柳依依眼神微变,随即恢复冷漠。
“不记得了。”
“七年前,河北道范阳郡有一场大火,烧毁了一间武馆,馆主姓柳,擅长软剑,膝下有一独女,时年十三。大火之后,父女二人皆失踪。”
上官拨弦缓缓道,“若我猜得没错,你便是那柳馆主的女儿。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灭口。你父亲死了,你被带走,训练成杀手,对吗?”
柳依依咬紧嘴唇,沉默。
“为你父亲报仇,不该是杀无辜之人,而该是找出真凶。”
上官拨弦看着她,“你效忠的组织,很可能就是当年灭你满门的元凶。你确定要继续为他们卖命?”
“你胡说!”
柳依依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恨意,“是朝廷!是官府害了我爹!是他们纵火灭口!”
“证据呢?”
“我亲眼所见!那些纵火的人,穿着官靴,拿着官制兵器!”
“官靴、官制兵器,都可以伪造。”
上官拨弦冷静道,“七年前,范阳郡守是王逵,此人后来被查明与突厥勾结,贩卖军械,已于去年伏法。你所说的‘官府中人’,很可能就是王逵的手下,而王逵……正是玄蛇在河北道的内应之一。”
柳依依愣住,眼中闪过动摇。
“你若不信,我可以调出当年卷宗,让你亲眼看看王逵的供词,以及他手下那些人的画像。”
上官拨弦继续道,“你父亲之所以被灭口,是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王逵与突厥交易的秘密。玄蛇为了灭口,伪装成官府行事,再将仇恨引向朝廷,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们卖命。”
“不……不可能……”
柳依依喃喃,但眼神已不再坚定。
上官拨弦示意狱卒解开她的锁链,又让人拿来干净衣物、清水和食物。
“你可以慢慢想。”
她转身欲走。
“等等!”
柳依依叫住她,声音沙哑,“你……你真的能让我看卷宗?”
“可以。”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你能帮我报仇吗?”
“我不能承诺你报仇。”
上官拨弦回身,目光坦荡,“但我会将真凶绳之以法,还你父亲清白。至于你……若能戴罪立功,我可向陛下求情,免你死罪。”
柳依依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低下头。
“我……我说。”
半个时辰后,上官拨弦走出地牢。
柳依依交代了不少信息。
她是“手”字牌成员,直属上司是“心”,但从未见过“心”的真面目,只通过密信和特定标记接收指令。
她此次任务是在重阳祭典上刺杀太子,制造混乱,配合城外伏兵。
城外伏兵来自河北道,由一位“李将军”率领,人数约三千,已分批潜入骊山周边。
而“隐麟”,柳依依只知道他代号,不知身份,但“心”在密信中提过,“隐麟”会在祭典当日,以某种方式“打开宫门”。
“打开宫门”……
上官拨弦心中一凛。
这可不是小事。
若“隐麟”真有能力在关键时刻打开宫门,引外兵入城,那长安危矣。
她立刻将情报整理成密报,派人急送宫中给萧止焰。
随后,她前往济世堂。
陆登科正在药房配药,见她到来,放下手中药杵。
“上官大人,该换药了。”
他引她到内室,仔细检查伤口。
“恢复得不错,红肿已消,再换两次药便可拆纱布。”
他一边熟练地换药,一边道,“另外,关于东海明珠内荧光物质的事,岭南那边回信了。”
“怎么说?”
“那种荧光矿物,在南疆确实有产出,当地人称之为‘鬼火石’,但产量极少。岭南的同行说,近两年有批神秘买家,高价收购此物,经手人是……江南林家的人。”
江南林家。
上官拨弦眸光一凝。
又是他们。
林氏一族,她母亲的娘家,前朝遗族,与玄蛇、圣主势力牵扯极深。
林琦玉、林文轩虽已伏法,但林家枝叶繁茂,想必还有残余。
“江南林家……现在主事的是谁?”
“是林文轩的堂弟,林文远。此人表面经商,暗地里似乎与海外有些往来。”
“海外?”
“嗯,有商船往来东瀛、新罗。”
东瀛、新罗……
上官拨弦想起青衫客密室中那些机关图谱,有些技法确实带有海外风格。
难道玄蛇的势力,已蔓延至海外?
“陆神医,烦请你继续查林文远,还有他经手的‘鬼火石’流向。”
“公主放心,陆某定当全力以赴。”
换完药,上官拨弦离开济世堂,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妙音坊。
白无垢正在琴室调弦,见她到来,并不意外。
“公主是为重阳祭典的乐舞而来?”
“先生料事如神。”
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柳依依已招供,祭典当日会有刺杀。乐舞环节最易混入刺客,我想请先生协助排查。”
白无垢点头:“此事谢副使已与我谈过。教坊司的乐师舞姬,我已暗中观察过,暂未发现异常。但祭典当日,会有外请的‘百戏班子’入宫献艺,那些人……鱼龙混杂。”
百戏,即杂耍、幻术、角抵等民间技艺。
祭典为显与民同乐,常会邀请民间艺人入宫表演。
这确实是混入刺客的绝佳途径。
“百戏班子名单可有了?”
“有了,共三班,分别来自洛阳、扬州、蜀中。我已告知惊鸿姑娘去查他们的背景,但时间紧迫,恐有疏漏。”
“名单给我,我亲自查。”
白无垢递上一份名册。
上官拨弦快速浏览。
洛阳“玲珑班”,擅长绳技、柔术。
扬州“幻彩班”,擅长幻术、戏法。
蜀中“神火班”,擅长吐火、走索。
三个班子,共计五十七人。
要在祭典前将这些人底细查清,并确保无刺客混入,难度不小。
“祭典乐舞总调派是谁?”
“是太常寺少卿,周文礼。”
周文礼……
上官拨弦记得此人,出身江南周氏,为人圆滑,官声尚可,但无特别建树。
会是“隐麟”吗?
可能性不大。
“隐麟”应身居更高位,且能“打开宫门”,必是手握实权之人。
太常寺少卿,还不够格。
“有劳先生继续留意乐舞这边,百戏班子我去查。”
离开妙音坊,上官拨弦回到特别稽查司,立刻召见萧惊鸿。
萧惊鸿已初步查过三个百戏班子。
“玲珑班班主姓赵,洛阳本地人,班底干净,在洛阳口碑不错。”
“幻彩班班主是个胡人,叫米罗,来自波斯,在扬州落户十年,与当地官员关系良好。”
“神火班班主姓秦,蜀中人,班子常年在各地巡演,背景稍复杂,但暂时未发现与玄蛇有关的线索。”
“这三个班子,都是通过正常途径入选,由太常寺层层审核,表面看没有问题。”
萧惊鸿汇报。
“表面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上官拨弦沉思,“玄蛇若想混入,必会精心伪装。这三班人中,谁最有可能被替换或收买?”
“神火班。”
萧惊鸿道,“他们常年在外,人员流动大,且班主秦三嗜赌,欠了不少债。若有人以重金相诱,他很可能妥协。”
“盯着秦三,查他最近与何人有大额钱财往来。”
“是。”
萧惊鸿领命离去。
上官拨弦又唤来李晔。
“李仵作,柳依依提到的‘李将军’,可能查到是谁?”
李晔沉吟:“河北道姓李的将领不少,但能统领三千精兵、且可能与玄蛇勾结的……范围就小多了。我排查了一下,最有可能的是两人。”
“哪两人?”
“一是范阳节度副使李光弼,此人骁勇善战,但性情骄横,与朝廷素来不睦。二是平卢军兵马使李怀玉,此人低调,但据说与河北世家来往密切。”
李光弼、李怀玉。
上官拨弦将这两个名字记下。
“继续查,看他们近期是否有异常调兵举动。”
“是。”
暮色再次降临。
上官拨弦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
重阳祭典在即,各方暗流涌动。
“隐麟”在暗,“眼”、“口”、“心”未除,河北道伏兵待发,百戏班子隐患未清……
而他们手中的牌,似乎总比对方慢一步。
这种被动感,令人不安。
她必须打破僵局。
正思索间,影守悄然出现。
“公主,有发现。”
“说。”
“监视沈万舟的人回报,他今日午后秘密见了一个人。”
“谁?”
“太仆寺少卿,王明远。”
太仆寺,掌管宫廷车马、仪仗。
王明远……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上官拨弦快速回忆。
王明远,出身太原王氏,是已故王皇后的远房侄子,官至太仆寺少卿,主管车驾调度。
祭典当日,皇帝、太子的车驾仪仗,皆由太仆寺安排。
若王明远是“隐麟”,或与“隐麟”有关,那他确实有能力在关键时刻“做手脚”,比如,让太子的车驾出现“意外”,或是在仪仗中混入刺客。
“王明远近来有何异常?”
“他三日前曾告假一日,说是家中老母生病。但我们的人查到,他那日去了城西一处私宅,私宅的主人是……周福。”
又是周福!
这个玄蛇的“财神”,真是无处不在。
“那处私宅查了吗?”
“查了,但已人去楼空。不过,我们在宅中发现了这个。”
影守递上一小块布料。
布料是深青色,质地精良,边缘有金线绣的云纹——是四品以上官员常服的料子。
而在布料内侧,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字:
“麟”。
麟。
隐麟。
终于,抓到尾巴了。
上官拨弦握紧布料,眸光冰冷。
“盯死王明远,但不要打草惊蛇。查他所有往来,尤其是与周福、以及河北道那边的联系。”
“是。”
影守退下。
上官拨弦坐回书案后,铺开纸笔,开始梳理所有线索。
王明远可能是“隐麟”,或至少是“隐麟”的重要助手。
他通过太仆寺的职权,为玄蛇行动提供便利。
周福为他提供资金。
河北道李将军提供兵力。
“眼”监控全局,“口”传递消息,“心”谋划策略,“手”执行刺杀。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标,是在重阳祭典上制造混乱,刺杀太子,引外兵入城,颠覆朝廷。
好大一盘棋。
但现在,棋盘已在她面前展开。
下一步,该落子了。
她提笔,开始书写反击计划。
夜色渐深,书房烛火长明。
而这场暗战,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翌日清晨,上官拨弦入宫。
她没有直接求见皇帝,而是先去了太后宫中。
太后刚礼佛完毕,见她到来,屏退左右。
“拨弦,哀家听说你昨日遇袭,伤可要紧?”
“劳太后挂心,皮外伤而已。”
上官拨弦行礼,“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禀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