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杭新城国际会议中心,三号多功能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晕,将这间足以容纳三百人的会议厅照得通透明亮。长条形的会议桌被布置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桌布,摆放着精致的茶具和名牌。
今天这里召开的,是沪杭新城下半年度最重要的“重点产业招商座谈会”。受邀的不仅是国内几大行业龙头的掌舵人,还有几位手握巨额游资的海外投资商。
这本该是一场充满希望与机遇的盛会,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买家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在座的众人。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神经正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昨天深夜,那个意料之外的死亡,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让这场座谈会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未知变数的修罗场。
“买书记,人都到齐了。”
市委秘书长解宝华弯着腰,凑到买家峻耳边低声汇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闪烁,似乎一夜未眠。
买家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嗯,那就开始吧。”
解宝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会议开始,会议室的大门却被猛地推开了。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堵。”
一个略显慵懒却极具辨识度的女声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云顶阁”的老板娘花絮倩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一身酒红色的修身旗袍,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她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妩媚笑容,眼角的余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买家峻,带着几分挑衅,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买家峻微微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花总能来,是给我们新城面子,请坐。”
花絮倩径直走到买家峻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坐下,那是特意为她留的。坐下时,她的裙摆轻轻扫过买家峻的椅背,带起一阵淡淡的、混合着雪茄与香水的独特味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不多废话了。”
买家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今天请大家来,只有一个目的——合作。沪杭新城正处于转型的关键期,我们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也准备了最优质的地块和政策。希望大家能抛开顾虑,把资金、技术、项目投到这里来。”
他的话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客套。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坐在买家峻右手边的一位中年男子,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他是国内某知名地产集团的董事长,也是今天这场座谈会的“重头戏”之一。
“买书记,话是这么说。”中年男子笑了笑,语气却透着一股凉意,“可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最看重的就是稳定。最近沪杭新城不太平啊,先是民生工程停摆,现在又传出……某些负责人的绯闻,甚至还有……”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花絮倩,“一些不太好的风言风语。这让我们这些投资人,心里没底啊。”
买家峻心中一动。
这番话,看似是投资人的正常顾虑,但时机太巧了。昨天深夜的死亡事件刚刚发生,今天上午的座谈会上,这位早就谈好的意向投资人就突然发难,这绝不是巧合。
他在试探,或者说,他在传递某种信号。
“张董说得对,稳定确实是发展的基石。”
买家峻没有回避,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但稳定不是靠捂盖子捂出来的,而是靠解决问题换来的。过去的沪杭新城,确实存在一些问题,甚至是一些毒瘤。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这些问题正在被解决,毒瘤正在被切除。我们现在的稳定,是建立在法治和公正基础上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实。”
“法治和公正?”张董轻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去,“听说负责调查的周维民同志,昨天晚上好像出了点意外?这法治和公正,执行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啊。”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买家峻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维民昨晚遭遇“意外”的消息,他刚刚收到内部通报,按理说绝对没有外泄的可能。这个张董怎么会知道?而且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除非……
买家峻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迅速在在座的众人脸上划过。
解宝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有些紊乱。
市委一秘韦伯仁站在买家峻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但买家峻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紧绷。
还有花絮倩,她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这场交锋早有预料。
“张董的消息很灵通啊。”
买家峻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寒意,“周维民同志只是轻微的擦伤,不劳您费心。倒是您,对公务人员的私事如此上心,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张董脸色一僵,干笑两声:“买书记别误会,我也是关心下属嘛。既然周同志没事,那我就放心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买家峻面前。
“这是我们集团对这次投资的一些新要求。考虑到目前的风险,我们需要在地价上再优惠两个点,同时,政府要为我们提供全额的银行贷款担保。”
这哪里是新要求,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买家峻看着那份文件,心中怒火中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勒索,是对方利用内部情报,在他最被动的时候,试图榨干沪杭新城的最后一滴血。
他在赌,赌买家峻不敢掀桌子。
“如果我说不呢?”
买家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不?”张董摊了摊手,“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个项目的风险了。毕竟,投资讲究的是安全第一。”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买家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不能撕破脸,一旦这个项目黄了,新城的发展将遭受重创,而幕后黑手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在赌,赌买家峻不敢掀桌子。
“张董,”买家峻拿起那份文件,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地、一页一页地撕成了两半,“你的要求,我不能接受。沪杭新城的大门永远敞开,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咬一口的。你可以走,大门在那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买家峻会如此强硬,直接把路堵死。
张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腾”地站起身,指着买家峻颤抖着:“你……你……好,好得很!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抓起公文包,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会议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各位,”买家峻环视四周,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起身离开,谁也不敢多待一秒。
很快,会议厅里只剩下买家峻、解宝华、韦伯仁,还有那个依旧坐着不动的花絮倩。
“买书记,这……这太冲动了啊!”
解宝华一屁股坐在买家峻对面,擦着额头的冷汗,“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上面怪罪下来,这责任……”
“责任我来担。”买家峻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解秘书长,你昨晚在哪里?”
解宝华一愣,眼神慌乱地闪躲:“我……我在家啊,在家看书。怎么突然问这个?”
“是吗?”买家峻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条匿名短信,推到解宝华面前,“那这条短信是怎么回事?‘张董,周维民已除,按计划行事。’解秘书长,解释一下?”
解宝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我……买书记,你听我解释……”
“买家峻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韦伯仁:“韦秘书,你呢?昨晚你在哪里?”
韦伯仁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买家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有你,花老板。”
买家峻看向花絮倩,“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凑热闹的吧?说吧,你想干什么?”
花絮倩站起身,走到买家峻身边,俯下身,那股独特的香气再次袭来。
“买家峻,你很聪明,但你太天真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以为撕了那份文件就完事了?你以为你赢了?”
“什么意思?”买家峻眉头紧锁。
花絮倩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听听吧,这是张董刚才说的话。”
她按下播放键。
“……周同志昨晚好像出了点意外?这法治和公正,执行起来,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啊。”
买家峻的瞳孔再次收缩。这声音,和刚才张董说的一模一样,但语气、语调,却有着微妙的差别。
“这是……”买家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是昨天晚上录的。”花絮倩淡淡地说,“也就是说,刚才在会上说话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张董。”
买家峻愣住了。
不是张董?那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张董?真正的张董在哪里?
“买家峻,你被人耍了。”
花絮倩直起身,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从头到尾,你都在别人的剧本里演戏。你撕了那份文件,拒绝了合作,正中了幕后黑手的下怀。他们不需要那个项目,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你在上级面前难堪、让新城失去投资的借口。”
买家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自以为是地做出了“英明”的决定。
“幕后黑手是谁?”买家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花絮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韦伯仁。
买家峻的目光随之转向韦伯仁。
韦伯仁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韦伯仁,”买家峻的声音颤抖着,“是你?”
韦伯仁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买家峻,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控制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买家峻怒极反笑,“你出卖良心,出卖组织,就为了那点身不由己?解宝华,你呢?你也是一样?”
解宝华低着头,不敢看买家峻的眼睛。
“买家峻,别逼我……”解宝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没办法……”
买家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最信任的秘书长,他一直试图拉拢的秘书,竟然都是敌人埋下的棋子。
“花絮倩,”买家峻猛地转向她,“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花絮倩叹了口气:“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买家峻,现在局势很乱,杨树鹏已经疯了,他想拉着所有人陪葬。我……我不想死。”
她看着买家峻,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恐惧和求助。
“买家峻,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买家峻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泪流满面,一个沉默不语,一个苦苦哀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独。
他以为他已经撕开了黑幕的一角,看到了光明。没想到,黑暗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也狡猾得多。
“周维民……”买家峻突然想起了什么,“周维民的‘意外’,是不是也和你们有关?”
韦伯仁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他自己运气不好。”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买家峻猛地回头。
只见会议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
是杨树鹏。
“杨树鹏!”买家峻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不欢迎我?”杨树鹏走到买家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买家峻,你很能干,真的很能干。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能活到现在。”
他看了一眼解宝华和韦伯仁,冷哼一声:“一群废物。”
“杨树鹏,你到底想干什么?”买家峻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厉声喝道。
“我想干什么?”杨树鹏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买家峻,你动了我的蛋糕,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走到买家峻身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你赢了?不,游戏才刚刚开始。你那个宝贝调查组,还有你那个刚正不阿的搭档,很快就会下去陪你的。”
说完,他直起身,大笑一声,转身向门口走去。
“买家峻,咱们后会有期。”
买家峻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着杨树鹏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买家峻……”花絮倩走到他身边,轻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没事吧?”
买家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维民……”他喃喃自语,“快,去医院!”
他猛地推开椅子,向门口冲去。
“买家峻,等等!”花絮倩在后面喊道,“小心韦伯仁!”
买家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韦伯仁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买家峻能感觉到,一股寒意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买家峻没有停留,他必须马上赶到医院,必须确认周维民的安全。
会议厅里,只剩下解宝华、韦伯仁和花絮倩。
“韦秘书,”花絮倩看着韦伯仁,眼神冰冷,“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韦伯仁缓缓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懦弱和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冷漠。
“花老板,”他淡淡地说,“有些戏,演久了,也就成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
“行动。”
说完,他挂断电话,看着花絮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花老板,你既然选择了背叛,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花絮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想干什么?”
“买家峻现在已经上路了。”韦伯仁慢条斯理地说,“而你,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个‘意外’。”
他向花絮倩逼近一步。
“别喊了,这里没人会救你的。”
会议厅里,回荡着花絮倩绝望的呜咽声。
而此时的买家峻,正驱车狂奔在去医院的路上。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买家峻同志,不好了!周维民同志的病房……病房刚刚发生了火灾!”
买家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什么?!”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在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
“坚持住!我马上就到!”
买家峻咬着牙,将油门踩到了底。
警笛声,在城市的上空凄厉地回荡起来。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买家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退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