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
薛仁贵策马跟在半个身位之后,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自家侯爷。
侯爷的脸上,没有丝毫大胜后的狂喜,反而皱着眉头,像是在算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觉得这一仗赢了,咱们就稳了?”
许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一直沉思的薛仁贵精神一振。
他下意识地点头,又迅速摇头。
“咱们破了空营计,又毁了那面大纛,西域诸国那边肯定是要反水的,没了那几万联军,论钦陵就是断了一臂……”
“断了一臂,他手里还有把刀。”
许元打断了他,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响鼻,停在原地。
许元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没了西域那些墙头草,没了突厥人,论钦陵手里依旧攥着整整十二万吐蕃本部精锐。”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我们呢?”
“满打满算,加上我带出来的这三千玄甲军,加上你这八千人,另外,就是我的四路大军……”
“能拿得出来打仗的,不过八万人而已。”
薛仁贵沉默了。
八万对十二万。
而且还是野战浪战起家的吐蕃铁骑。
这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而且,论钦陵这人,邪性。”
许元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缰绳。
“能想出空营计这种损招的人,绝不是什么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他要是发现我在瓜州大闹一场后立刻全速回援,你猜他会怎么想?”
薛仁贵思索片刻,沉声道:
“他会觉得侯爷心虚,觉得凉州空虚,从而……半路截杀,或者强攻凉州?”
“对,但也不全对。”
许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会怀疑。”
“他会怀疑这是不是我又给他下的一个套,就像今晚这瓜州大营一样。”
“聪明人,往往都死在想太多上。”
“所以,咱们得帮他‘确信’一点东西。”
许元猛地调转马头,看向身后那一长串被绳索串起来的俘虏。
那是今晚没杀光的几百号吐蕃士兵。
这些人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被霜打的茄子,眼中满是恐惧。
“把赵五叫来!”
片刻后,赵五策马赶到。
“侯爷!”
许元指了指那些俘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这帮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待会儿找个‘机会’,看管松懈一点。”
“明白吗?”
赵五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立刻领会了意图,嘿嘿一笑。
“明白!兄弟们打了一晚上仗,累了,打个盹儿也是常有的事。”
“不光是让他们跑。”
许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算计。
“在他们跑之前,得让他们‘听到’点什么。”
“传令下去,全军造饭,动静搞大点!”
“就说……咱们要在瓜州休整三天,然后直接挥师向西,去抄了吐蕃人的老家!”
“再让人故意抱怨,说凉州那边现在就是座空城,咱们这十万大军要是都留在瓜州,凉州那边连守门的都没有!”
薛仁贵听得目瞪口呆。
这……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侯爷,这能行吗?”
“论钦陵那老狐狸,能信这种鬼话?”
许元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光靠这个,他当然不信。”
“他只会觉得这帮逃兵是为了活命编出来的瞎话。”
“所以,咱们还得给他加点料。”
许元招了招手,几个斥候千户立刻围了上来。
“你们几个,听好了。”
“把你手底下最机灵、骑术最好的兄弟都给我撒出去。”
“分批次,走大路,走小路,怎么显眼怎么走!”
“每个人都要给我装出一副死了爹娘的着急样!”
许元一边说,一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做出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衣服撕破点,身上抹点血,马也要跑得口吐白沫!”
“见到人就喊,哪怕是对着空气也要喊——”
“‘凉州危急!’‘速归!’‘求援!’”
“总之,要让方圆百里内的每一双眼睛都看到,咱们的大军在疯狂往凉州赶,就像是凉州明天就要塌了一样!”
众将领面面相觑,随即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招毒啊!
这是要把论钦陵的脑子搅成浆糊!
一方面,逃回去的士兵说唐军主力赖在瓜州不走,要打吐蕃老家,凉州是空城。
另一方面,漫山遍野的斥候却在拼命求援,摆出一副凉州即将失守的恐慌姿态。
这一真一假,一虚一实。
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判断力撕得粉碎!
“去办吧。”
许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走几只苍蝇。
“记住,戏要做足。”
“谁要是演砸了,别怪老子军法从事!”
“是!!!”
……
接下来的几天。
河西走廊的古道上,出现了一支极其古怪的军队。
一万多唐军,盔甲鲜明,杀气腾腾。
但那行军速度……
简直比老太太逛集市还要慢!
日上三竿才拔营,太阳还没落山就扎寨。
一路上走走停停,埋锅造饭的次数比赶路的时间还多。
薛仁贵骑在马上,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
他看着前面晃晃悠悠,甚至还有闲心停下来看路边野花的许元,实在是忍不住了。
“侯爷!”
薛仁贵一夹马腹,冲到许元身边。
“咱们这都走了三五天了,才走出不到二百里!”
“照这个速度,等咱们挪到凉州,黄花菜都凉了!”
“您不是说要回援吗?”
“这哪里是回援,这分明是游山玩水啊!”
许元手里捏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薛仁贵的抱怨,他也不恼,只是懒洋洋地斜了一眼。
“急什么?”
“你啊,你还是太年轻。”
许元将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枕在脑后,随着战马的步伐惬意地摇晃。
这话顿时让薛仁贵一阵无语。
我太年轻?
貌似侯爷好像没我大吧?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尴尬的挠了挠头,继续听许元解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