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许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翻身上马,手中的横刀出鞘,直指苍穹。
“全军听令!”
许元收刀入鞘,在那马背上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脸庞。
“熄灭七成火把,只留引路之火!所有人,口衔枚,马裹蹄,即刻向西,目标——犁川河谷!”
军令如山。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荒原,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喧哗戛然而止。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铠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薛仁贵刚要拨转马头去整顿本部兵马,许元却又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
薛仁贵勒住缰绳,回过头,满脸疑惑。
“侯爷还有何吩咐?兵贵神速,若是晚了……”
“别急,你带来的那八千人,不用你去带了。”
许元驱马缓缓上前,沉思了片刻后,这才继续说道:
“把你那八千人,全部打散。”
“打散?”
薛仁贵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侯爷,这是为何?这八千弟兄虽是边军,但也跟着我在瓜州肃州出生入死……”
“少废话!”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临时有变,我们只有一万一千人,若不统一部署,恐怕难以抵挡论钦陵的十几万大军,所以我现在要确保那八千人能够绝对听从我的命令!”
“就像他们一样!”
许元说着,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三千名沉默如铁塔般的玄甲军。
“看看他们。”
“这三千人,是我在长田县一手带出来的。”
“这几个月,他们只学了一件事——令行禁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我没喊停,他们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而你的兵呢?”
许元逼视着薛仁贵,没有丝毫避讳。
“他们是精锐,有血性,但也仅仅是有血性。”
“一旦陷入绝境,一旦被十二万吐蕃大军像潮水一样围住,一旦看到身边的战友成片倒下,他们会恐惧,会慌乱,甚至会溃逃!”
“而在犁川河谷那种鬼地方,只要有一个人后退,整条防线就会像溃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崩塌!”
薛仁贵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是个带兵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顺风仗谁都会打,逆风仗靠的是勇武,但绝境仗,靠的是哪怕死都要死在原地的纪律。
他那八千边军,虽然勇猛,但确实做不到像玄甲军那样如臂使指,更没有经历过长田县那种近乎变态的残酷训练。
“侯爷的意思是……”
薛仁贵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
“把你的八千人,拆开!”
许元手掌重重一挥,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每三个边军,编入一个玄甲军小队。让我的三千玄甲军,去做他们的伍长,做他们的什长,做他们的队正!”
“让我的兵,带着你的兵去死!”
“这是要让这三千玄甲军当骨头,把你那八千人的血肉给撑起来!”
“到了河谷,谁敢退半步,玄甲军就地执行军法!可先斩后奏!”
“告诉他们,若是此战胜了,我许元亲自给他们颁功。”
“若是败了,我许元,也会陪他们一起!”
许元的话语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薛仁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侯爷,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冷酷。
临阵换将,打散建制,这是兵家大忌。
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哗变。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个即将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死局里,这却是唯一能把这这一万一千人拧成一股绳的办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
薛仁贵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大吼。
“末将领命!”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冲着黑暗中那八千名还在等待命令的边军安排了起来。
“所有都尉、校尉听令!即刻卸下甲胄标识,全军打散!三人一组,并入玄甲军序列!违令者,斩!”
荒原之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没有火把的照耀,只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和低沉的口令声。
许元端坐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场临阵的大换血。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他在赌。
不仅是在赌论钦陵会上钩,更是在赌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能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撑住那最为关键的一口气。
他带来的这三千玄甲军,是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用现代化的队列、纪律,加上无数银钱和火器喂出来的钢铁怪物。
他们不懂什么叫恐惧,只懂服从。
只有让这三千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那八千团散沙里,这支军队才能在吐蕃人的惊涛骇浪中变成一块真正的磐石。
“侯爷,整编完毕!”
不到半个时辰,薛仁贵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眼中带着一丝敬畏。
因为他发现,那些玄甲军接管指挥权的过程,顺利得可怕。
没有争吵,没有推诿。
那些玄甲军士兵只是沉默地站到了指定位置,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就让那些原本还有些桀骜不驯的边军老兵乖乖闭上了嘴。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咆哮更有力量。
“好。”
许元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际依旧漆黑如墨,但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也最为致命。
“出发!”
大军开拔。
这一次,不再是散乱的行军,而是一条沉默的黑龙,蜿蜒着向着那处绝地——犁川河谷,无声地游去。
……
与此同时。
距离凉州城三百里外。
大山深处。
这里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盆地,黑压压的营帐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毒蘑菇,连绵不绝,一直铺排到视线的尽头。
吐蕃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羊膻味和马粪味。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被挂在木架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大帐中央,一尊铺着虎皮的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披挂整齐,只是随意地披着一件暗红色的藏袍,胸口敞开,露出古铜色且布满伤疤的胸膛。
他的头发花白,编成数十根细小的辫子垂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藏着无尽的风霜与狡诈。
这就是论钦陵,也就是噶尔·钦陵赞卓!
现在吐蕃大军的实际领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