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他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数十枚漆黑的实心铁球,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呼啸着砸进了大食军队最为密集的方阵之中。
没有任何东西能挡得住。
无论是坚固的盾牌,还是强壮的肉体,在这些铁球面前,都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一枚炮弹落地,并不是停止,而是开始跳跃。
它像是一个顽皮却残忍的死神,在大食士兵的人群中疯狂地弹跳、翻滚。
碰着死,擦着伤。
一条笔直的血路瞬间出现。
在这条血路之上,没有全尸。
只有漫天飞舞的断肢残臂,只有被挤压成肉泥的内脏,只有被砸得稀烂的头颅。
“啊——!”
“魔鬼!这是魔鬼的法术!”
“真主啊!救救我们!”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穿透了耳鸣,钻进了哈维特的耳朵里。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为精锐的亲卫队,在一瞬间就被几枚炮弹给“抹”去了。
没错,就是抹去。
原本站着几十个大活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地的碎肉和还在抽搐的肠子。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根本不是冷兵器时代的将领能够想象的。
哪怕是最残酷的白刃战,哪怕是面对最凶猛的骑兵冲锋,也不可能在一瞬间造成如此恐怖的杀伤效果。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这是降维打击!
“这……这怎么打?”
哈维特的手在颤抖,连手中的弯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兵力优势,在这种恐怖的火器面前,反而成了最大的劣势。
人越多,死得越快。
阵型越密集,炮弹造成的杀伤就越恐怖。
轰隆隆——
第二轮炮击又来了。
根本不给大食军队任何喘息的机会。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原本刚刚才重新凝聚起一点士气的大食军队,在这两轮炮击之下,彻底崩了。
“跑啊!”
“会被炸成肉泥的!”
恐惧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当死亡以一种不可抗拒、不可理解的方式降临时。
什么真主的荣耀,什么帝国的赏赐,在这一刻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食士兵开始疯狂地向后拥挤,哪怕踩死自己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元、曹文、陈冲、薛仁贵,四路大军同时发动了总攻。
趁你病,要你命!
唐军的骑兵如同饿狼扑入羊群,手中的马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蓬血雨。
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和阵型的大食军队,此刻就是待宰的羔羊。
哈维特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透心凉。
输了。
彻底输了。
哪怕没有这些“红衣大炮”,光是这支唐军展现出来的素质和装备,十万人对上他这二十万人,他也未必能赢。
更何况现在,对方手里还握着雷霆!
“撤……快撤……”
哈维特哆哆嗦嗦地想要下令。
可当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禄东赞时,一股无名邪火瞬间直冲天灵盖。
只见禄东赞那个老疯子,依然还在挥舞着弯刀,指挥着那些吐蕃士兵,像着了魔一样往高地上冲。
根本不管背后已经被唐军捅成了筛子!
“杀!给我杀上去!”
“许元就在上面!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给老夫咬下他一块肉来!”
禄东赞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口中不断喷洒着唾沫星子,哪里还有半点吐蕃大相的风度?
活脱脱就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禄东赞!你他妈的疯了吗?!”
哈维特再也忍不住了,策马狂奔过去,到了近前直接从马背上扑了过去,一把将禄东赞从马上扑倒在地。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
本来应该是两军主帅,身份尊贵无比的两人,此刻却像两个市井无赖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禄东赞疯狂地挣扎着,一拳砸在哈维特的眼眶上。
“你个老疯子!你看看后面!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哈维特也被打出了火气,一记头槌狠狠地撞在禄东赞的鼻梁上,然后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那张沾满泥土的老脸强行扭向战场后方。
“大食的军队已经完了!你的吐蕃人也快死光了!”
“你还要杀许元?”
“等你杀了他,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给他陪葬!”
哈维特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盟友情谊了,唾沫星子喷了禄东赞一脸,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死了不要紧!你想想你们吐蕃那群年轻人!”
“这里面有多少是你部落里的娃娃?有多少是吐蕃未来的希望?”
“你就为了你那点私仇,为了给你儿子报仇,就要把吐蕃最后的一点血脉都断送在这里吗?!”
“啊?你说啊!”
这一声声质问,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禄东赞那已经发狂的心脏上。
禄东赞原本疯狂挣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那双赤红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透过弥漫的硝烟。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年轻的吐蕃士兵,在唐军的火炮和骑兵面前,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那些面孔,有的他还认识。
那是谁家的二郎?那又是谁家刚刚成亲的新郎官?
他们原本应该在草原上放牧,在雪山下歌唱。
可现在,却因为他的一己私欲,变成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倒在这异国他乡的荒漠之中。
“我……我都干了什么……”
禄东赞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泥水里。
两行老泪,混着血水和泥土,从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流了下来。
“钦陵死了……赞婆也死了……”
“我不甘心啊!我不该招惹大唐……我不该贪图这西域……”
“许元……许元他是魔鬼!他是长生天派来惩罚我的魔鬼!”
禄东赞喃喃自语,声音苍老而凄凉。
哈维特见他终于清醒了一些,连忙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行了!别嚎了!”
“现在哭有什么用?赶紧下令突围!”
“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禄东赞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最后一次抬起头,看向那座让他魂牵梦绕、恨之入骨的高地。
透过层层叠叠的尸体,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处、浑身浴血的年轻身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