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许元的陌刀依旧稳稳地压在禄东赞的颈动脉上,只要那冰冷的刀锋再往前送半分,这位高原上的枭雄就会变成一具温热的尸体。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未烬的辎重车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还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张羽和剩下的神机营将士们屏住了呼吸,手中的连弩并未放下,警惕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透过禄东赞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沙场上被火炮轰碎的陈冲,看到了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年轻面孔。
那一刻,杀意在他胸腔里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理智告诉他,现在就该一刀结果了这个老东西,免得夜长梦多。
可看着禄东赞那双浑浊却充满了哀求的眼睛,那是对信仰最后的执着,是一个将死之人对神灵最后的敬畏。
许元的手腕僵了僵。
半晌。
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稍微收敛了些许。
“半刻钟。”
许元的声音沙哑冷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缓缓收回陌刀,退后一步,刀尖垂地,鲜血顺着血槽滴落,在沙地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谢……谢侯爷。”
禄东赞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再去管脖子上的伤口,而是艰难地挪动着膝盖,一点一点地调整方向,直到正对着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吐蕃高原所在的方向。
他颤巍巍地举起那双沾满了鲜血和沙尘的手,掌心向天,随后缓缓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沙砾上。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古怪的吟唱声,从这个垂死的老人口中发出。
那不是汉语,也不是寻常的吐蕃话,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祭词。
声音苍凉,悲怆,带着一种来自远古高原的荒蛮与神秘,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沙谷中回荡。
风似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许元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听不懂禄东赞在念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忏悔。
这是一种仪式。
是一个王朝的缔造者,在向他的子民,向他的神灵,做最后的告别。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半刻钟,在战场的煎熬中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缕吟唱声消散在风中,禄东赞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的脸上,那种之前的恐惧、不甘、疯狂,统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死寂,深沉。
他转过身,看向许元。
那双老眼中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许侯爷。”
禄东赞整理了一下衣领,尽管那领口早已被鲜血浸透。他努力挺直了脊梁,维持着吐蕃大相最后的尊严。
“动手吧。”
只有三个字。
没有求饶,没有诅咒。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昂起头,露出了那苍老而松弛的脖颈。
风,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许元身上。
许元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平心而论,禄东赞是个天才。
在那样贫瘠苦寒的高原上,凭借一己之力,整合部族,学习唐制,硬生生将一个原始的部落联盟拔高到了能与大唐争锋的帝国高度。
这份才情,这份隐忍,若是放在中原,哪怕是放在史书中,也足以称得上一代人杰。
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点。
或许许元会敬他一杯酒,叹一声英雄惜英雄。
但现在……
许元的脑海中闪过陈冲临死前那张被炮火熏黑的脸,闪过那一封封染血的家书,闪过那两万多名永远留在了异乡土地上的大唐儿郎。
那一丝刚刚升起的恻隐之心,瞬间被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
“你不该惹大唐。”
许元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
唰!
陌刀扬起,寒光如电。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点的迟疑。
这一刀,快得让人甚至看不清刀锋的轨迹。
噗嗤——
一声轻响。
禄东赞的身子猛地僵住。
一道整齐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随后猛地绽开。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他脚下这片埋葬了无数吐蕃勇士的沙土。
这位权倾高原、让大唐君臣都为之头疼了数十年的吐蕃大相,身子晃了晃,最终无力地栽倒在地。
他死了。
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东方的天空,那是他永远也回不去的高原。
许元收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很细致。
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一代枭雄,而只是宰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侯爷……”
张羽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这禄东赞……乃是吐蕃的擎天玉柱,若是能活捉献给陛下,那……”
“那又如何?”
许元冷冷地打断了他,将染血的布条随手扔在禄东赞的尸体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尸体,眼中没有半分所谓的惜才之意。
“你想说他是个人才?”
许元嗤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薄。
“张羽,你记住。”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他禄东赞是厉害,能学我大唐的技艺,能练出那样的铁骑。可那又怎样?”
许元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些正在警戒的神机营士兵,指着那些正在搬运火炮的工兵。
“我有你们。”
“我有大唐皇家书院里那些没日没夜钻研格物致知的学子,我有讲武堂里那些熟读兵书、懂得配合的年轻军官!”
“我杀了他,不是因为我怕他。”
“而是因为他不配活着。”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夜空中炸响。
“若是留着他,陈冲在天之灵怎么安息?那死在这条丝路上的几万兄弟怎么瞑目?”
“我许元不是圣人。”
“我也不想当什么宽宏大量的君子。”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就是我的道理。”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周围的将士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眶发红。
这就是他们的统帅!
不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大局去委屈死去的兄弟,不为了所谓的仁义去放过沾满鲜血的仇人!
跟着这样的主帅,哪怕是死,也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