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不了。也不能撤。”
许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与血腥的冷气,声音冷硬得如同这西域的冻土。
“狭路相逢,勇者胜。穆罕维汗想用这种添油战术耗死我们,我们就用刀子,一寸一寸地把他的肉给刮下来。”
“传令前军,交替掩护,稳步推进。不求速进,但绝不后退半步。”
就在大唐主力陷入这种残酷的拉锯战泥潭时,战场的边缘,局势却发生了更加凶险的剧变。
周元此刻正身处大食军队的右翼,他原本的任务是率领一万轻骑和步卒,像一把尖刀般撕裂敌人的侧面防线。
在开战的头半个时辰里,他确实做到了。
凭借着长田县守备军多年训练出来的默契和精良的装备,他将大食的右翼搅得天翻地覆。
但很快,周元就发现不对劲了。
周围那些原本一触即溃的大食游勇,突然间像是接到了死命令一般,开始疯狂地朝着他的部队聚拢。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黄沙被数不清的马蹄踏起。
那是大食的王帐铁骑。
装备精良,人马皆披挂着锁子甲,手持锋利的马刀,数量足足有数万之众,如同黑色的海啸般朝着周元的这区区一万人马席卷而来。
“将军,敌军太多了。我们的左边和后边也全是他们的人。”
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冲到周元马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周元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环顾四周,只见目之所及之处,全是大食军队那绣着新月的战旗,密密麻麻的敌军像蚁群一样将他们这支孤军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穆罕维汗没有在正面出现,这位大食统帅,竟然亲自带着绝对的兵力优势,来吃大唐的侧翼了。
“稳住阵脚。长枪兵结圆阵,盾牌手在外,弓弩手居中。”
周元并没有慌乱,他毕竟是从长田县一步步跟着许元杀出来的将军,什么样的绝境没见过。
只是,眼前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大食铁骑开始了不计伤亡的冲锋。
每一波撞击,都让大唐的盾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不断有唐军士兵被战马巨大的冲击力撞飞,骨断筋折。
虽然唐军的单兵素质极强,陌刀和长枪每一次刺出都能带走一条甚至几条大食士兵的生命,但在绝对的数量压制面前,这种反抗显得极其惨烈。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切断敌军后路的曹文,以及率领预备队隐伏在左翼的张卢二人,也遭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绝境。
曹文的斥候营本就以轻装长途奔袭见长,一旦陷入重装步兵和铁骑的合围,劣势瞬间暴露无遗。
张卢那边更是惨烈,此刻已经是披头散发,手中的长剑满是缺口,他正带着手底下的士兵,在一处山坳里死死抵挡着大食人一波接一波的仰攻。
“这样下去不行。”
周元一刀将一名冲上来的大食骑兵连人带马斩翻,抹去眼角的血水,朝着极远处的几个方向望去。
他能隐约看到曹文和张卢那边升起的求援狼烟。
“大家都被分割包围了。穆罕维汗这个老狐狸,是想把我们各个击破。”
周元深知,一旦他们这几支外围部队被全歼,大食人那几十万大军就会毫无顾忌地从四面八方涌向主战场,到时候王爷的主力就真的面临灭顶之灾了。
“不能在这里等死。”
周元一把夺过身边旗手的大旗,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所有弟兄,听我号令。”
“放弃原地防守,呈锋矢阵。目标,左前方的落雁坡。”
“曹文和张卢的兵马就在那边。我们要杀穿这条血路,跟他们合兵一处。”
“不想死的,就跟着老子冲。”
随着周元的将令下达,一万大唐将士爆发出绝境中的怒吼。
他们放弃了严密的防守圆阵,将所有的重甲步兵集中在最前方,犹如一把带着倒刺的锥子,硬生生地扎进了大食军队那厚重如墙的包围圈里。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突围。
每前进一步,都要在地上留下一层厚厚的尸体。
大食士兵在穆罕维汗的死命令下,也陷入了疯狂,他们甚至用身体去堵唐军的陌刀,用双手死死抱住唐军战马的马腿。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当周元浑身浴血、铠甲几乎破碎地冲上落雁坡时,他身后的一万弟兄,只剩下了不到六千人。
而在这里,曹文和张卢也正率领着残部,苦苦支撑。
“老周。”
曹文看到周元的大旗,眼眶瞬间红了,他拖着一条被长矛洞穿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
“你他娘的要是再晚来半柱香,老子就要去下面见大牛哥了。”
卢照邻也是气喘吁吁,他虽然是个文人出身,但此刻眼中却透着如狼一般的凶光:“周将军,敌军太多了,穆罕维汗这是铁了心要先吃掉我们。”
“合兵一处。据险死守。”
周元没有废话,立刻接管了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三军指挥权。
“把所有的辎重车辆推倒,堵住路口。把战死的弟兄们的尸体垒起来当掩体。”
“就算死,我们也要像钉子一样钉死在这里。只要我们没全军覆没,王爷的主力就不会腹背受敌。”
在周元的指挥下,三支原本各自为战的残军迅速收缩防线,依托着落雁坡的险要地形,终于勉强稳住了局势。
但大食军队并没有停止攻击,穆罕维汗的铁骑依旧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这块坚硬的礁石。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这场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的惨烈决战,丝毫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有停歇的迹象。
此时的伊犁河谷,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洁白的雪山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
奔腾的伊犁河水,此刻已经彻底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破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刃,在冷月下泛着凄厉的波光。
许元从最前线的冲锋阵列中撤了下来。
他毕竟是大军的主帅,是这十万大唐将士的主心骨。
开战之初的亲冒矢石,是为了激发士气,是为了回应五千老兵的英勇赴死。
但现在,战局陷入了残酷的僵持,他不可能一直像个大头兵一样在最前面砍杀,他需要统揽全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