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张羽,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他头上的兜鍪不知去向,头发被硝烟熏得如同乱草,左臂上原本插着的半截羽箭已经被他粗暴地折断,伤口处胡乱裹着一圈已经被血浸透的烂布。
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用被火药熏得漆黑的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水。
“王爷,您找我。”
张羽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许元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张羽的胸甲将他提了起来,双眼熬得通红,直勾勾地盯着他。
“本王问你,神机营的火炮营那边,手里还有多少炮弹?花弹还有多少?防潮手雷还有多少?”
张羽被许元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杀意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地答道:
“王爷,真不多了。之前为了掩护那五千老营弟兄突袭,火炮几乎是超负荷在打,炸膛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火炮,炮弹满打满算,也只够再进行两轮齐射。那是咱们压箱底的家当,末将原本打算留着应对……”
“我不管你打算留着干什么!”
许元猛地打断了他,额角青筋暴跳,指着侧后方落雁坡的方向,厉声喝道:
“你睁开眼睛看看那边!曹文、周元、张卢,还有他们带走的那几万大唐儿郎,现在正被穆罕维汗那个老狐狸按在案板上宰!”
许元松开张羽的甲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与焦灼,语速极快地说道:
“大食人的这些‘药人’没有痛觉,不怕刀剑,咱们的重甲步兵跟他们硬换,换不起!”
“曹文他们已经被合围,如果是寻常阵地战,他们或许还能拖延,但现在面对的是绝对兵力的碾压。”
“等到明天天明,落雁坡要是被踏平,我们这十万中军就会被大食人前后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把剩下的炮弹,所有的花弹、手雷,一发不剩,全给我拉上来!”
许元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柱香之内,我要听到火炮响。给我轰!用炮弹把大食正面的防线,把那些吃药的怪物,给我硬生生炸开一道口子!”
张羽浑身一颤,他明白许元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没有了火炮这层最后的威慑,大唐中军就真的只能靠血肉之躯去填这个无底洞了。
但他也清楚落雁坡局势的致命性,当下不再有半点废话,猛地一抱拳,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
“末将遵命!王爷放心,只要神机营还有一口气,这炮就绝不会停!”
张羽转过身,拖着伤腿,像是一头受了伤却越发凶狠的孤狼,一头扎进了夜色与硝烟交织的战场中。
没过多久,伊犁河谷的夜空再次被刺目的火光撕裂。
“轰!轰!轰!”
仅存的百余门轻型野战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炽热的炮弹在夜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狠狠地砸进了大食人依托复杂地形建立的正面防线中。
这绝望中的雷霆一击,威力是毁灭性的。
哪怕那些服食了福寿膏的赤膊死士再怎么没有痛觉,再怎么悍不畏死,在绝对的火器威力面前,肉体凡胎终究显得苍白无力。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裂,成百上千的破片夹杂着致命的火焰四散横飞。
那些前一刻还在疯狂扑咬大唐陌刀手的“怪物”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吼,就被剧烈的爆炸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
大地的剧烈震颤中,大唐中军前方的阻力骤然一轻。
伴随着一阵阵惊恐的惨叫,大食正面防线那如同铁桶般分段布防的阵地,硬生生被这不计代价的炮火轰出了一道宽达数百步的血色缺口。
“杀——!”
大唐的重甲步兵们见状,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般顺着缺口倒灌而入。
然而,许元站在土丘上,举着望远镜的双手却死死地攥紧,镜筒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没有看到想象中敌军全线溃败的场景。
透过浓密的硝烟,他清晰地看到,在那道被火炮撕开的缺口后方,大食军的调度竟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在漫山遍野的火把映照下,一面面绣着新月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穆罕维汗这位大食统帅,简直稳重得令人发指。
他甚至没有亲自出现在前线,只是通过令旗和号角,有条不紊地将后方那些一直没有动用的预备队,如同填坑一般,成建制地压了上来。
大食的重装步兵踩着同伴刚刚被炸碎的尸体,面无表情地举起长矛与巨盾,死死地堵住了那道致命的缺口。
而在这些重装步兵的缝隙间,更多的赤膊死士双眼猩红地钻了出来,再次与大唐的陌刀手绞杀在一起。
缺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机会,如同指尖的流沙般正在迅速流逝。
许元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刺鼻的血腥气。
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着敌我双方的战损、落雁坡的求援狼烟,以及眼前这仿佛永远杀不完的大食军队。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派人,去把张羽再给我叫来。”
张羽再次奔上土丘时,整个人仿佛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就连牙齿上都沾着不知是敌是友的碎肉。
“王爷,炮弹打光了!”
张羽吼道。
许元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战线,声音冷得刺骨。
“我知道。张羽,现在该把我们神机营真正的底牌亮出来了。”
张羽微微一怔,随即瞳孔猛地收缩。
许元转过头,看着张羽,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手底下三万神机营,之前只动用了几千人操作火炮,几千人负责投掷防潮手雷。”
“剩下的那两万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被本王按在中军阵里没有动过。”
那是许元自研制出新式火枪以来,倾注了全部心血训练出来的火枪营。
这两万火枪手,装备着大唐最精良的燧发枪,是许元手里最锋利、也是最脆弱的一把刀。
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是因为在这惨烈的白刃战中,一旦火枪手被敌军近身冲阵,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但现在,许元顾不得那么多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