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前线大营。
凯利收到两封信。
第一封从海上来,盖着总督的火漆,信里说安条克港在三天前被烧了。
码头仓库和三座粮站,一把火干干净净。
纵火的人没抓到,但港口守军说,那天夜里海面上出现过挂着黑帆的船。
第二封从君士坦丁堡来,皇帝亲笔。措辞比第一封客气得多,但意思比第一封狠得多:不许再退一步,也不许再败一场。
凯利把两封信摞在一起,坐在帐中看了很久。
粮草还够二十天。最近的补给点在大马士革,走陆路要一个半月。
前天巡营,他看见两个百人队长在赌骰子,赌注是谁先被调回国。
当天下午,他叫来副将阿提拉斯。
“唐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薛仁贵又往前推了。”阿提拉斯指着地图,“这里,距我们前哨不到三十里。没有大规模交战,但他每天派小股骑兵出来转,搅得我们斥候根本没法展开。”
凯利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点。
“他不是要打,是在等。”
“等什么?”
凯利知道在等什么。
唐军阵营派了一个使者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千牛卫。
通译官递上一封文书,说许元侍郎邀凯利将军在俱兰城外会谈。时间由凯利定,地点已经选好,城西十里的一处废驿站,双方各带五十人以内。
凯利问:“许元本人来吗?”
通译官说:“我家侍郎另有安排,届时自有代表前来。”
凯利把文书丢在桌上:“代表?我跟他们的代表谈什么?”
通译官没接这句话,行了礼就走了。
凯利到了俱兰城外,废驿站被清理过了,唐军那边来了大约四十人,领头的是两个女子。
凯利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在下耶梦古,受许侍郎委派前来。”穿甲的女子开口。
“高璇。”青衫女子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凯利坐下来,把随从军官排在身后。
“两位……女士,”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本以为许元阁下会亲自来。”
耶梦古没搭理这句,直接把一份文书推过去。
“这是条款,九条。凯利将军先看。”
凯利接过来翻了翻。他的通译在旁边逐条念,念到第二条,承认大唐铸币在拜占庭境内流通权,凯利打断了。
“你们想让我们用你们的钱?”
高璇翻开带来的那摞文书,抽出一页。
“凯利将军,这是你们安条克港去年的贸易记录。全年进出货物经由唐商渠道的占三成七。这个数字,是我们从你们自己的商人手里买来的,不会有误。”
她又抽出一页。
“这是你们军队的给养清单。骑兵用的马鞍,有四成是波斯工匠造的,铁件从大唐进口。步兵用的锁甲,去年修了一万六千件,用的铁锭有一半是从东方运来的。”
凯利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们查得够细。”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高璇把文书往凯利那边推了推,“将军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叫人查。”
凯利没叫人查。
谈到第五条,派遣顾问团协助整军,凯利的副将阿提拉斯站起来了。
“这条绝不可能。让你们的人进我们的军队?你们当我们是什么?附庸?”
耶梦古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阿提拉斯?”
“是。”
“俱兰城下那一仗,你的右翼骑兵冲了三次,被打回来三次。”耶梦古语气很稳,像在报菜名,“第一次是阵型铺太宽,第二次是转向太慢,侧翼暴露。第三次,你们连马都没跑起来,对吧?”
阿提拉斯涨红了脸。
“我不是在羞辱你。”耶梦古拿过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是在告诉你,你们的骑兵编制有问题。这事你们自己改,改三年五年摸不着门。我们的人来,半年就能上路。”
阿提拉斯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被打回来了三次,而且战败原因跟这个女人说的分毫不差。
凯利抬手压了压副将,让他坐下。
他翻回第三条,矿产三七分成。
“三成太多。”
高璇笑了一声。
“凯利将军,你们的金矿在卡帕多西亚,年产黄金不到八百斤。你考虑过为什么吗?大唐的商行进去,带竖井技术,带水排,带铁制掘具。产量翻一番,你们拿七成,比现在全拿还多。我们拿的三成,是从新增的产量里拿,不是从你们兜里掏。”
凯利盯着高璇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些人,是许元教出来的?”
谈到第四条缓冲带的时候,双方争了一个时辰,最后从三百里压到两百里。
凯利其实很清楚,他没有多少筹码。粮草在烧,港口在冒烟,背后皇帝催命,面前薛仁贵压境。这份条款不好看,但比割地赔款好看得多。
他至少可以回去跟皇帝说:一寸土没丢。
黄昏时分凯利在文书上盖了印。
盖印的那一刻,他把笔搁下来。
“许元阁下,究竟何时才肯现身?”
耶梦古把文书收好,抬起头来。
“许侍郎说了一句话,让我原话带到。”
“什么话?”
“等凯利将军觉得,自己已无资格见他时,他自会出现。”
凯利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推。
“告诉许元,我记住了这句话。”
他带着人走了。马蹄声在黄昏里渐渐远去。
二月十二日,拜占庭军队开始后撤。
三万人分三路退出中亚腹地,经安息高原向西。沿途没有骚扰,没有追击,唐军甚至在几处水源地留了标记,标注了哪口井能饮,哪口井是苦水。
薛仁贵站在俱兰城头,看着西边扬起的烟尘。
旁边的校尉问:“将军,要不要派人跟着?”
“跟什么?人家走了就行。”薛仁贵拍了拍城墙垛口上的土,“去告诉许侍郎,账,结清了。”
二月十五,消息传回长安。
许元正在驿馆里吃面,面还没吃完,鸿胪寺的主簿跑进来说条约签了。
他把面吃完,擦了擦嘴,说了一句。
“那箱铜钱,装车,往西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