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看着秦知语,喉结动了动。
“谢了。”
两个字,干巴巴的,分量极重。
秦知语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对着身后的专家比了个手势。
这时候,重症监护室的气密门开了。
那种独有的液压放气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几个医生护士推着病床慢慢走了出来。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冲陆诚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无奈。
不用问。
尽力了。
现在的每一秒,都是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来的。
病床上,庞思远老太太瘦得脱了相。
脸颊深陷进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灰败得吓人。
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显得那张脸更小了。
随着呼吸机的起伏,她的胸口艰难地颤动着,幅度微弱得几乎看不清。
夏晚晴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陆诚走到病床边,慢慢蹲下身子。
视线和老人平齐。
“庞老。”
陆诚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费了好大的劲,那双浑浊的眼睛才把焦距对准了陆诚的脸。
认出来了。
那双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她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上一片白雾。
陆诚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辆推车。
文保专家戴着白手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红绸布被缓缓揭开。
那一瞬间,走廊里似乎亮堂了几分。
左边那辆车上,是一尊青铜方鼎。
锈迹斑斑,透着一股子从土里带出来的沧桑和厚重。
那是商晚期的饕餮纹方鼎,国之重器。
右边那辆车上,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卷只展开了一半。
但哪怕只是这一半,那种扑面而来的水墨气韵,也足以让人屏住呼吸。
《春山烟雨图》。
庞莱臣先生当年的心头肉,也是庞家几代人哪怕饿死都不肯卖掉的传家宝。
画上的山水依旧,墨色浓淡相宜。
一百年过去了。
画还在。
人却要走了。
庞思远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些。
那一刻,回光返照的力量在她这具油尽灯枯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她那只枯瘦如柴、插满输液管的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
指尖指向那幅画。
不停地颤抖。
嘴里发出那种只有气流通过声带的嘶嘶声。
陆诚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入手全是骨头,没什么肉,凉得沁人。
“看到了吗?”
陆诚把那只手托在掌心里,声音有些发紧。
“那是您的东西。”
“我给您拿回来了。”
“赵文山进去了,判了死缓,没有减刑的机会,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那些被他卖掉的宝贝,一件不少,全在这儿。”
“回家了。”
“它们都回家了。”
老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幅画上。
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许久。
那眼神里有眷恋,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任务完成了。
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陆诚。
那只被陆诚握着的手,突然有了一点力气。
她反握住陆诚的手指。
紧紧地。
试图把这辈子最后的力气都用在这一下上。
氧气面罩下,那干瘪的嘴唇再次翕动。
这回,陆诚听清了。
哪怕隔着面罩,哪怕声音微弱得气若游丝。
但他听清了。
“谢……”
“谢……你……”
三个字。
说完这三个字,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比哭还难看。
但在陆诚眼里,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笑。
满足。
安详。
老人的手依然抓着陆诚的手指,但那种力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那是沙漏里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那双盯着画卷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最后一口气,顺着氧气面罩的边缘溢了出来。
嘀——————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起伏的绿色波浪线,瞬间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冰冷。
决绝。
主治医生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表。
“死亡时间,17点42分。”
他走上前,关掉了那台还在尖叫的仪器。
世界清静了。
但没人觉得轻松。
夏晚晴再也绷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脑袋抵着陆诚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愤怒、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的眼泪把陆诚那件旧西装的肩膀全洇湿了。
陆诚没动。
他就那么半跪在地上,任由夏晚晴抓着他的衣服发泄。
他的手还握着老人那只已经彻底没了温度的手。
慢慢地,把那只手放回了被子里。
替老人掖好了被角。
周围。
那些全副武装的特警,不知是谁带的头。
唰!
整齐划一的立正声。
所有特警齐刷刷地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对着病床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文保专家摘下了眼镜,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秦知语咬着嘴唇,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就连那些平日里为了抢新闻恨不得把镜头怼到死人脸上的记者,此刻也都默默垂下了相机。
有人摘下了帽子。
有人低下了头。
这是对一位真正的守宝人,最崇高的敬意。
这一刻。
没什么身份高低。
也没什么利益纠葛。
在死亡和信念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陆诚站起身,拍了拍夏晚晴的后背,把她扶起来。
夏晚晴那张初恋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不堪,双马尾也乱了。
“别哭了。”
陆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近人情。
“老太太走得很安详。”
“她这辈子太累了,守着这么个秘密,守着这么个烂摊子。”
“现在好了,能睡个安稳觉了。”
夏晚晴抽噎着点头,想止住哭声,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陆诚转过身,看向秦知语。
“秦检,东西带回去吧。”
“别让老太太白死。”
秦知语红着眼圈,用力点了点头。
“放心。”
“少一件,你拿我是问。”
……
第二天。
魔都的天气出奇的好。
雨过天晴,空气里带着股泥土味。
魔都博物馆门口排起了长龙。
今天是特展开展的日子。
没有剪彩仪式,没有领导讲话,甚至连花篮都没摆几个。
大门口只挂了一条横幅:
《国宝归来——暨庞氏家族捐赠文物特展》。
展厅最中央。
那个原本摆放着赵文山各种荣誉证书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
展柜里并没有放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
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庞思远老太太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得一脸褶子。
照片下面,是一块铜牌。
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头衔。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真正的守宝人——庞思远(1958-2025)。
来参观的人很多。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带着红领巾的学生,也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
大家走到这个展柜前,都会停下脚步。
没人喧哗。
有的只是长久的注视。
有人在展柜前放下了一束白菊花。
有人放下了一张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谢谢您,让我们还能看到这些宝贝。”
陆诚站在展厅的角落里。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白花。
夏晚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那是关于庞老太身后事的处理方案。
这丫头今天没扎双马尾,披着头发,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显得成熟了不少。
“老板,所有的捐赠手续都办完了。”
夏晚晴低声汇报,声音还有些哑。
“按照奶奶的遗嘱,除了那套老房子留给邻居张大妈,剩下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个装满证据的铁皮盒子,都捐给了国家档案馆。”
陆诚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张黑白照片。
“赵文山那边呢?”
“听说在里面闹绝食,还想装疯。”
夏晚晴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监狱那边说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他吊着命。”
“想死?没那么容易。”
“挺好。”
“这种人,活着才是受罪。”
这时,顾影快步走了过来。
她今天也是一身黑,显得格外干练。
“陆律,那边准备好了。”
“车在外面等着。”
陆诚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
“去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
魔都西郊殡仪馆。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
没收礼金,没搞那些吹拉弹唱的排场。
这是庞老生前的意思。
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但来的人却不少。
除了正诚律所的全员,还有很多陌生的面孔。
有那天看过直播的网友,有附近的街坊邻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警服的特警,正是那天在医院敬礼的那几个。
陆诚站在前排,看着庞老的遗容。
经过入殓师的修饰,老太太看起来是睡着了。
脸上那些岁月的苦难,似乎都被抚平了。
陆诚手里拿着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干律师这一行,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人性的丑恶。
心早就练得坚硬如铁。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赢了官司,把坏人送进去了,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感。
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法律是什么?
以前他觉得法律就是武器,是用来砍翻那些王八蛋的刀。
只要证据确凿,只要逻辑闭环,就能把对方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是他的信条,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
可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老人,陆诚突然觉得,光有法律,好像还不够。
法律能判赵文山死刑,能把那些贪官污吏送进监狱。
但法律救不回庞老太的命。
也换不回这三代人受过的委屈和苦难。
如果不是庞老太用命护着那个U盘,如果不是她宁愿装疯卖傻也要守住那些秘密。
就算他陆诚有通天的本事,有系统的加持,恐怕也撬不动赵文山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有些东西,比法律更重。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是那种“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傲气。
这种东西,写不进法条里,也判不了刑。
但它才是支撑着这个民族脊梁骨不倒的关键。
陆诚把香插进香炉里。
看着那点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前来吊唁的人群。
看着夏晚晴红肿的眼睛,看着冯锐握紧的拳头,看着顾影坚定的眼神。
甚至是看着远处那个躲在树后面,偷偷抹眼泪的周毅。
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法律能惩戒罪恶,但有些精神,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守护和传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