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永恒》

    夜雨初歇,秦淮河上薄雾缭绕。陆韶独坐水榭,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指腹摩挲着那处细微裂痕。这是他第三十七次拒绝媒人提亲。金陵城中无人理解,这位家世显赫、相貌堂堂的陆家三公子,为何年过而立仍孑然一身。

    “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他低声吟哦,目光越过雕花窗棂,投向河对岸隐约的灯火。婢女轻手轻脚端来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中,陆韶仿佛又看见那张面孔——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夜,他初次见到苏芷。

    那是崇祯十年的上巳节,陆家画舫行至桃叶渡。十七岁的陆韶不堪宴饮喧闹,独坐船头吹笛。一曲《梅花三弄》未竟,对岸忽有琴声相和,清越婉转,竟将他的笛声引向未曾想见的意境。他举目望去,见邻船窗内,一袭月白襦裙的少女垂首抚琴,侧影在纱灯下如淡墨勾勒。

    次日,陆韶方知那是苏州织造苏家的小姐,随兄赴金陵访亲。秦淮诗会上,二人重逢。苏芷论王右丞山水诗时的见解,令满座皆惊。她指着院中一株半谢的海棠说:“世人只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是惜春,我却觉摩诘是在问——那些未被听见的花落,是否就算不曾存在过?”

    陆韶心头一震。自小被寄予厚望的他,读书只为功名,作文但求制艺,从未想过这般问题。那日他们谈到月上中天,从李义山无题诗说到倪云林画意。临别时,苏芷遗落一枚玉环,陆韶拾起欲还,她却已登车远去。

    此后三月,金陵城内凡有诗会雅集,陆韶必到,苏芷亦常在。二人常借诗词唱和,机锋暗藏。陆韶赠她一幅自绘的《烟雨栖霞图》,苏芷在空白处题道:“山色有无中,人心虚实间。”笔意疏淡,却让陆韶怔忡良久。

    清明后,苏芷即将返苏。离别前夜,二人相约桃叶渡。苏芷指着秦淮河水说:“这水流了千年,我们此刻看见的,已非前一刻的水。”陆韶脱口道:“那便让我做岸边的石,看尽千年的水,只记取今夜这一道波光。”

    月下,苏芷眼眸如星,却轻轻摇头:“石头看水千年,水每一刻都是新的。人若执着一念,便是以石心待流水,误了真正的良辰。”她取出另一枚玉环,与陆韶拾到的那枚恰好一对,“这玉环本是一对,祖父分赠我与兄长。如今给你一枚,他日若有缘...”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寻她的呼声。

    次日陆韶赶往码头,画舫已发。船行至江心,忽见苏芷立于船尾,朝他挥了挥手,随即抛出一物。那物件在空中划出弧线,未及落水,已被江风吹远。陆韶只隐约看见,是一方素帕。

    三个月后,陆韶参加乡试中举,赴京准备会试。临行前得知,苏家因卷入宫廷贡缎案,已举家迁往杭州。他多方打听,只知苏芷途中染疾,其余再无线索。

    崇祯十二年春,陆韶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同年秋,他在京师琉璃厂偶见一幅《秦淮烟雨图》,落款“芷萝”,画中桃叶渡景致,与他赠苏芷那幅惊人相似,只是添了一叶孤舟,舟上人影依稀。画上题着那四句:“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陆韶重金购得此画,寻访“芷萝”其人,却如石沉大海。他渐觉官场倾轧无趣,屡次请辞外放不果,索性称病归乡。回到金陵后,他闭门谢客,唯以书画自娱。城中渐有流言,说陆三公子因情伤而心智失常,否则何以拒却所有姻缘?

    只有陆韶自己知道,他在等待什么。每年上巳节,他必至桃叶渡,从清晨待到深夜。岁岁年年,看尽秦淮河畔聚散离合,直到崇祯十七年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

    甲申国变,金陵震动。陆家举家南迁,陆韶却执意留下。清军渡江前夜,他独坐老宅,将珍藏的书画付之一炬。唯留那幅《秦淮烟雨图》与那枚玉环,贴身携带。

    城破那日,陆韶混在难民中出城,途中遭乱兵劫掠,装画的竹筒被夺。他拼死抢回,画已破损,唯余题诗部分。绝望中,他避入栖霞山一座荒寺。寺中老僧见他手中残画,忽道:“施主认得芷萝居士?”

    陆韶如遭雷击。老僧引他至禅房后一间静室,指壁上画像:“此乃居士自画像。”画中女子缁衣素服,面容清减,眉目确似苏芷,却已是中年模样。老僧道,居士三年前在此带发修行,每日除功课外,只临摹一幅《秦淮烟雨图》。去年腊月,她留下一封信后云游去了。

    信是给“拾玉人”的。陆韶颤抖着拆开,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拾玉人如晤:一别十五载,金陵梦远。妾当年船中所抛,非帕也,乃此书也。奈风妒人意,不使达君。后闻君进士及第,妾家道中落,复染沉疴,自忖不可累君前程,遂入空门。然尘缘未了,辗转知君归金陵,年年桃叶渡相候。妾尝数度潜往,见君独立风露中,心如刀割。然破镜不可圆,逝水不复还。妾已非当年秦淮月下之人,君亦不当为石守空流。那对玉环,祖父当年分赠时曾言:‘环者,还也。然天下圆满,常在一缺。’今留一环与君,一如留缺与月。此生缘尽,或可期以来世。芷萝绝笔。”

    陆韶读罢,长立无言。良久,问老僧:“居士去向何方?”老僧摇头:“居士言,将往天涯寻一片海,问海可能盛尽秦淮水。”

    出寺时,陆韶将玉环与残画供于佛前,唯携信下山。他未再回金陵,而是辗转至浙东,隐居普陀山中。每日晨起,面对沧海,摊纸作画,所绘皆秦淮旧景。画成即焚,灰撒入海。如是十年。

    康熙三年春,陆韶偶感风寒,一病不起。自知大限将至,他强撑病体,作最后一幅《秦淮烟雨图》。此画不同以往,图中桃叶渡旁,多了一间小小书斋,窗内两人对坐,男子吹笛,女子抚琴。题跋只有八字:“刹那即永恒,缺处是圆满。”

    画毕,陆韶掷笔大笑,笑声渐微。恍惚间,见苏芷推门而入,仍是当年月白襦裙,笑靥如花:“我来迟了。”陆韶欲言,她竖指轻嘘:“莫说话,你听——”

    窗外海涛声中,隐约有笛声传来,清越如昔。

    陆韶含笑而逝,手中滑落那封珍藏二十年的信。海风穿堂,信纸飞扬,如一只白蝶,翩然没入碧海青天之间。

    后记:

    康熙五十年,普陀山僧众重修潮音洞,于石室中发现一铁函。内藏画卷一幅,玉环一枚,书信一封。画上秦淮烟雨,历百年而墨色如新。玉环温润,唯有一处微瑕。信中字迹娟秀,有海水浸渍之痕。

    住持高僧观画读信,默然良久,于画上题偈云:

    “不是风动非幡动,亦非心动是时空。

    刹那凝作琉璃界,缺处光明万丈生。”

    今此画藏于金陵博物院,观者但见烟雨迷离中,桃叶渡口两人对坐,似语还休。画右上角有收藏印数枚,其一云“刹那永恒斋”,另一云“缺圆居”。至于陆韶、苏芷其人其事,则如画中烟雨,似有还无,唯余那四句诗,在百年光阴中,低回不已:

    “虚度了丽日和风,枉误了良辰美景。

    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然有细观者发现,画中书斋窗棂上,似刻极细小字。借放大镜观之,乃两句诗:

    “未曾虚度丽日照,确已尽收秦淮风。”

    字迹深浅不一,显非同一人所题,亦非同一时间所刻。一工整隽秀,一苍劲淋漓。

    至于孰先孰后,又成一段无解公案。恰如馆员每日闭馆时,总见画前地板上,有似有似无的足迹两对,一深一浅,相对而立,晨来即消,夜至复现。

    或问之,则笑答:“古画有灵,夜半无人时,自有故人来访。”

    再问故人为谁,便只摇头,指指窗外秦淮河水,不语。

    河水汤汤,千年如一瞬,一瞬已千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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