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石疏泉记》

    明嘉靖年间,金陵有奇匠姓莫名同尘,其先世乃前朝工部营缮司大匠。同尘得家传《园冶九诀》,尤擅“移花种竹,叠石疏泉”之术,然性情孤傲,非知音不奏刀斧。

    时值宰辅严嵩父子建“万芳园”于西山,广征天下名匠。有司三请同尘,皆闭门不纳。至第四回,官差破扉而入,见庭中白石棋枰,青苔满径,唯竹影摇窗,不见人影。忽闻泉声泠泠,循声见后园不过方丈之地,竟有悬瀑三叠,石桥九曲,梅枝探水,松影扫阶。众差役迷途半日,方在石罅间寻得茅屋一间,同尘正煮雪烹茶,若候多时。

    “诸君既破我‘方寸天’,当知此技不可强求。”同尘拂衣而起,腰间系一锦囊,绣纹已褪,露内中青玉尺半截。

    差役头目冷笑:“严相有令,匠人莫敢不从。今携钦命文书,尔欲抗旨否?”

    同尘默然良久,取玉尺量日影:“三月为期。然需约法三章:一不绘图,二不监工,三不询缘由。”

    一、移花

    万芳园址选西山之阴,地本荒涧。同尘首观地气,绕行三日,夜则登高望星。第三日夜半,忽指东南巽位:“此处当植金丝垂柳七株,需百年老桩,带土移来,错一时辰则萎。”

    严府家奴星夜赴姑苏,果在寒山寺外寻得古柳,恰合七数。移栽那日,同尘令以米汤混朱砂灌根,截枝九成,仅留虬干。众匠窃议:“此枯木耳,焉能复生?”

    旬日后,同尘自怀中出锦囊,倾出赤色粉末,乃岭南鹤顶红兰晒干所研。晨露未晞时洒于柳下,是夜雷雨大作。翌日惊见枯干抽新绿,其叶金纹隐现,遇风则作环佩声。更奇者,七柳投影成北斗状,勺柄随季转动,冬至指温泉所在。

    二、种竹

    园中本有修竹千竿,同尘尽数斫去。严世蕃闻之怒至,见匠人正于东南隅掘地,深及九尺,露出青色石脉。

    “此乃西山龙脊余脉,竹当种于此。”同尘以玉尺击石,其声清越如磬,“然需等一人。”

    至谷雨卯时,有盲妪携孙卖芍药过此。同尘忽拦住:“婆婆鬓间竹簪甚雅,可否一观?”

    盲妪颤巍巍取簪,乃湘妃竹所制,泪痕斑斑如血。同尘以簪划地,土中竟渗出清泉,泉中有金色幼笋三根,玲珑如玉。盲妪闻水声,垂泪道:“此簪乃亡夫遗物,彼为守孝陵湘妃竹海,殉于嘉靖七年山洪。”

    同尘肃然长揖,取泉畔湿土裹簪奉还:“竹魂已归,可慰逝者。”

    遂以簪痕为界,植方竹九丛。月余竹成,其影夜投白壁,竟现山水长卷,细观乃《潇湘云水图》。有通文墨者辨出题跋,竟是前朝遭严氏所害的兵部侍郎沈炼遗笔。此事暗传京师,观者无不悚然。

    三、叠石

    叠山为园林精髓,同尘独索太湖石。然良石难觅,管家催促日急。某夜匠人忽不知所踪,三日方归,衣履尽破,怀中抱一青石,大不过斗,纹如流云。

    “以此石为胆,可生群山。”同尘令于园心掘池,置石其中,覆土不埋。

    月余,池周地面渐隆,裂石笋数十,皆与“石胆”纹理相续。同尘每夜于石间缓行,以桐油调丹砂,描摹石纹。三月后假山成,自东望如黄山云海,西观似华山险峰,南侧竟有云南石林奇貌。最妙在山腹中空,有窍穴七十二,风过则作《广陵散》古调,至“冲冠”“怒发”二段尤激越。

    严世蕃携清客游赏,闻曲大悦:“此仙乐也!”有老乐工闻而色变,暗语同伴:“此曲嵇康绝响,中有杀伐之音,不祥...”

    四、疏泉

    水脉为园之经络。同尘勘地三月,方于立夏次日指东北艮位:“此处下凿九丈九尺,可见古泉眼,乃西山诸泉之祖。”

    掘至五丈遇青石,坚如铁板。众匠欲弃,同尘取腰间玉尺叩石,石表应声剥落,露出虫篆铭文。有识古字者辨出八字:“泉通银河,动之则祸。”

    同尘仰天大笑:“祸福本相依,岂因噎废食?”亲执铁钎,于“河”字点画处力凿。石穿瞬间,白气冲天,水声如雷。然涌出非清泉,乃赤水如血,三日方澈。

    泉成,同尘以九曲水道引之,暗合洛书之数。池中植五色莲,竟应五行方位:东青莲、南赤莲、中黄莲、西白莲、北墨莲。墨莲最奇,夜放昼合,香如檀麝。有太医私语:“此乃西域断魂草变种,久闻伤神...”

    五、惊变

    园林将成,同尘忽于池畔建白石小塔,高仅七尺,玲珑如玩物。严世蕃诘问,答曰:“镇泉眼戾气,塔成方可开园。”

    八月十五,万芳园开宴,百官来贺。是夜月华如练,众人行至石塔前,忽闻塔中隐隐有金戈声。同尘焚香三柱,香烟不散,竟在空中结篆文“冤”字。

    御史林润本在席间,见状色变。彼乃沈炼旧交,早疑园中异象。正惊疑间,塔身忽现裂痕,流出赤水,与泉池相通,满园莲香竟化作血腥。

    严世蕃怒喝拿贼,同尘已立于假山最高处,衣袍猎猎:“诸公看这园中花木——金丝柳乃忠臣脊梁所化,泪斑竹是诤臣血泪染成,叠石山为百姓尸骨堆就,赤泉水系冤魂血泪汇成!”言罢纵身跃入泉眼。

    众官大骇,见水面浮起同尘所佩锦囊。林润捞起,内藏素帛长卷,详列严氏父子贪墨证据,及历年迫害忠良始末。更附《园冶九诀》真义,原非造园术,实乃“以天地为局,以花石为子,埋忠烈魂魄于土木,待天时昭雪”的秘法。

    六、余响

    是夜,万芳园骤起大火,奇异者唯焚严氏党羽坐席,余皆无损。泉眼涌血三日,池中墨莲尽化灰烬。嘉靖帝闻报,于西苑焚香时忽见案前金丝柳盆栽无风自动,叶落现出“天日昭昭”四字,惊病月余。

    后林润凭锦囊中物证上本,终成扳倒严党关键。而莫同尘尸骨无存,唯石塔基座现铭文:“移花接木,非为娱目,乃移浩然之气于草木;种竹成林,非为悦耳,乃种刚直之节于乾坤;叠石为山,非为造景,乃叠天下之冤于目前;疏泉通幽,非为听涛,乃疏世间正气于朝堂。”

    又三年,有樵夫于终南山见一道人,腰系青玉尺,手执锦囊,行于云霞间,容貌酷似同尘。唤之不应,唯闻歌曰:“移花接木本无根,叠石疏泉皆有痕。莫道匠人心机巧,天地原来是戏文。”

    及清初,万芳园废址生奇竹,每至雷雨夜,竹叶相击作楚辞《国殇》之调。有遗民顾炎武过此,伫立良久,叹曰:“此非匠术,乃心术也。以土木为史笔,较之汗青,更堪不朽。”

    今西山故老犹言,每逢甲子中秋,废园中可见竹影绘山水,石窍鸣琴箫,疑为莫同尘以魂守园,待天下真正清明之日。然真伪已不可考,唯“移花种竹,叠石疏泉”八诀,成园林绝唱。后世摹其形者众,然再无那般以性命为薪、以气节为蓝本者矣。

    太史公曰:匠之至者,技进乎道。然以道殉技者悲,以技殉道者壮。观莫生所为,岂真痴于园囿耶?彼以尺规量天地,以泉石涤污浊,乃不得以之得,不为而之为。世传《园冶九诀》已佚,殊不知真诀不在简牍,而在赤水涌出之夜,在墨莲化灰之晨。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莫生炼此一园,岂独为严氏作坟冢?实为嘉靖朝铸镜鉴也。后之览者,当临虚泉而思清浊,抚奇石而问刚柔,方不负彼以血沃花之苦志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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