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屑》

    始皇二十六年,兰池西台初成时,老宦所见非半枚玉璜,实为一捧碎玉。残片在苔隙间如蚌含珠,夜夜渗出霜气——那原是卞和刖足时溅入玉璞的三滴血泪,经楚宫烈火、邯郸尘土,终在咸阳台基下凝为逆鳞。

    璆非不言所出。每逢月晦,她会跪叩台砖,砖缝便浮出战国文字:“吾乃和氏璧之‘瑕’。”昔年玉人剖璞,见侧脉有赤纹如蚯蚓,本欲凿去,卞和抱璞痛哭:“天地生玉必有疵,去疵则魂散。”遂留此脉入璧。后璧雕为传国玺,此脉独被剜出,弃于终南山涧。三百年涧水冲刷,竟自成玉魄。

    风皋早知此秘。其“聚魄之术”实需两种玉魄:传国玺承天命,此残脉载世怨。当九牢血祭第七日,雷火并非偶然——乃璆自引地脉阴雷,欲与玉璜同烬。然烈焰中残璜突生异变:赤纹脱玉而起,在空中勾出七国舆图,图中非山河形胜,尽是战场饿殍、刑场白骨。此即“瑕”之真貌:非地理乃人心,非王气乃民怨。

    始皇夜宿温汤殿那晚,阶下裂帛声实为玉纹绽裂。璆肩胛浮凸的六国山川,每条河流皆血色,每座城池皆疮痍。风皋密奏“纹现而天下将倾”未竟之语是:“倾非在疆土,在民心溃如蚁穴。”然帝王只见山川形,不见形中泪。

    扶苏解帔之举,史官未载后续:那件绀青外帔覆肩时,璆怀中微光实为玉纹倒流。原本灼烧肩胛的赤色山川,竟顺经脉游走,尽数渗入外帔织线。次日扶苏北上,行至频阳,忽觉怀中帔服沉重如铁,展开惊见素锦变作《山河泣血图》——此乃玉魄第一次试图将真相交予未来。

    炼珍坛事变前三月,老柏所化妪漏说关键:当年骊山坑儒,血渗入根的不止儒生,更有他们怀中未焚尽的竹简。柏根缠简三百卷,遂通古今。妪劝遁时,袖中滑落半枚竹片,上书:“玉之瑕,实史之眼。”

    秋分亥时双璜相击,炸裂的八十一枚玉屑各有宿命:入黄河者化为“怒砂”,夜夜磨蚀堤岸;入宫墙者化为“哑石”,专噬诏书墨迹;最大一枚直坠东海,三百年后托生为徐福船上童女,终成倭国初代巫祝,世传“玉藻前”。

    风皋石化前最后一瞥,看见的真相令他癫笑:所谓“移祚术”早被反噬。当他抽取玉中王气时,民怨亦沿术法逆流,已蛀空始皇十二金人的心脏。那夜他七窍喷出的黑雾,每一缕都是将来大泽乡的夜嚎。

    璆化玉屑前对玉胎那一拜,拜的非天,是当年卞和刖足处新生的野莓。她所念祷词有后半:“民怨如地火,玉魄似封石。今碎身为千山玉脉,非为镇地气,愿作地火窗——使炽焰有隙可泄,不骤焚九野。”

    玉胎西坠华山时,拖曳的光尾被云梦泽渔人目睹,记作“白虹贯紫微”。其实玉胎内裹的并非皎光,是八十一枚玉屑映出的八十一幅未来图:有阿房火、鸿门宴,也有文景之治、漠北风雪,最后一幅竟是当代考古队用光谱仪扫描残玉的侧影。

    项羽焚咸阳那夜,玉树所泣珠落地成谶:每珠裂开,现一字篆文,连作《未央歌》:“秦玺刻受命,民膏写春秋。岂知方寸瑕,早藏万世诟。”

    今华山玉泉院后崖,月夜捣帛的素衣女子并非璆本身,乃玉胎呼吸吐纳化的蜃影。帛上光字实是玉脉与地脉对话的记录,最近一次显形是光绪二十六年,文曰:“金铁易锈,玉瑕长青。今有夷舰破津门,玉脉东段第三支已自发移位三里,为地下义和拳移藏刀兵。”

    太史公当年所见简牍渗白屑,他未写的是:白屑在烛火上盘旋不落,竟在空气中拼出三行小篆,正是后来被削去的《秦始皇本纪》结尾:“帝星之黯,非因荧惑守心,实乃民心化玉屑,入肺则咳,入梦则魇,入史则——”

    最后二字被晨风吹散。司马迁以笔管接住几粒,含入口中,从此下笔有金石声。他在《史记》夹页以隐形草药汁写道:“玉魄叙事有三重:帝王见镇国神器,方士见长生媒介,史家见沉默证词。而玉自身,只是天地未说完的半句话,在等铁器锈尽、竹简成灰时,续上后半。”

    2019年,秦陵勘测队用微震仪发现地宫穹顶有规律脉动,频率与人类心跳相差0.1赫兹。有年轻研究员夜梦素衣女子指地微笑:“非心跳,乃地脉吞噎声。吞的是两千年前未爆的雷霆,噎的是卞和喉中未咳出的那声‘冤’。”

    2023年春,考古学家在璇玉台遗址下层,发现厚达三尺的玉屑层。奇怪的是,所有玉屑断面皆有双生纹理:一面是完美无瑕的龙云纹,一面是杂乱无章的裂痕。实验室用显微镜放大万倍,在裂痕最深处看见战国小篆的反复刻写——

    “瑕”

    “瑕”

    “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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