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中论道
永徽三年冬,长安城外五十里青枫岭,大雪压松,寒江凝碧。
书生柳文渊踏雪而行,青布棉袍已染作素白。他怀中揣着州府荐书,要往京城国子监应试,偏遇上这三十年未见的大雪封山。天色将暮时,忽见前方松林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近前才知是座破旧道观,匾额上书“青霜观”三字,字迹瘦硬如铁划银钩。观门虚掩,柳文渊轻叩三声,内里传来苍老声音:“出门无碍,方是通衢——客自便入。”
推门而入,但见庭院积雪盈尺,却有丈许方圆地面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纹。一老道坐于石凳,鹤发童颜,正以枯枝在地上勾画。细看时,画的竟是山川脉络,星辰轨迹。
“晚生迷路,求借一宿。”柳文渊作揖。
老道抬头,眸光清亮如寒潭:“著脚不牢,未为坦道。客从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这一问看似平常,柳文渊却心头一震。他自幼苦读,为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此刻被这突兀一问,竟觉二十年来所求,忽然模糊起来。半晌方答:“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老道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松枝积雪簌簌而落:“妙答!今夜有缘,且看老朽煮雪烹茶。”
茶是陈年普洱,水是梅花芯雪。二人对坐,老道自称“青霜子”,在此观中已住四十春秋。柳文渊见四壁萧然,唯东墙悬一剑,西墙挂一琴,北墙书架寥寥十数卷,南窗下铺着草席一张。
“道长清修至此,不觉孤寂么?”
青霜子斟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粗陶碗中漾开:“云松鸣野鹤,海燕闪孤光。万物各有其道,何孤之有?”
柳文渊年少气盛,谈及此番进京,必要蟾宫折桂,治国平天下。青霜子但笑不语,待他说罢,方道:“少年人,你可知何为真正的‘通衢’?”
“自是通达四方之路。”
“非也。”老道以指蘸茶,在石桌上写下一个“道”字,“心无障碍,方是通衢。足下稳当,才是坦道。你此刻心中塞满功名利禄,足下踏的,不过是他人划出的路罢了。”
柳文渊不服,自怀中取出诗稿——正是他路上所作那首“黑泉流碧水”。青霜子览毕,目光微动:“诗是好诗,惜乎只得其形。你写‘穷微向尧舜,通达学羲皇’,我问你,若尧舜生于寒门,羲皇困于市井,他们还是尧舜羲皇么?”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
二、紫宸丹炉
同一场大雪,也落在长安城皇宫的琉璃瓦上。
紫宸殿暖阁中,地龙烧得燥热。当今天子李治斜倚软榻,面色苍白。自三年前太宗驾崩,他继位以来,头痛症一月重似一月。此刻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只觉那些字迹如蚁群蠕动。
“陛下,袁天师到了。”内侍低声禀报。
进来的是位紫袍道士,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正是名满天下的袁天罡师弟袁地维。他手中托着紫檀木匣,启盖时,满室生寒——匣中卧着一块青黑色石头,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乃昆仑山巅所采‘玄霜石’,经七七四十九日淬炼,已得天地至寒之气。”袁地维声音空灵,“辅以南海鲛人泪、西域火莲籽,可炼成‘青霜丹’。服之不仅头痛立愈,更能通天地玄机,窥见长生门径。”
李治眼中闪过异彩:“多久可成?”
“九九八十一日。只是炼丹之地,需选极寒清净之所。臣观天象,长安东南青枫岭,今夜子时,当有‘青霜贯月’异象,正是开炉吉时。”
“准。”皇帝吐出这个字时,并未想到,这个决定将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当夜子时,三百羽林卫护送丹炉、药材,并十二名道童,冒雪开往青枫岭。袁地维坐八抬暖轿,轿帘用火狐皮制成,手中捧着青铜罗盘。罗盘指针颤颤巍巍,直指青枫岭深处。
他们找到青霜观时,天将破晓。
袁地维下轿,见这道观虽破旧,却隐隐与周围山势融为一体,暗合先天八卦。他命人叩门,开门的正是柳文渊。
“此观已被征用,闲杂人等速离。”
青霜子缓步走出,雪光映着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他看了袁地维一眼,又看了看那需八人才能抬动的紫铜丹炉,忽然笑了:“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阁下却要用这俗物炼天地精华,岂非缘木求鱼?”
袁地维冷笑:“山野村道,也敢妄论丹道?”
“不敢。”青霜子转身入内,“只是提醒一句:真契开新境,随宜建道场。道场若建错了,炼出的,未必是仙丹。”
羽林卫欲阻拦,袁地维却摆摆手。他罗盘上的指针,此刻正疯狂旋转——这道观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三、地脉玄机
柳文渊被迫离观,却未走远。他在半山腰寻到一处猎户遗弃的木屋,心想且看这些官家要弄什么玄虚。从木屋小窗,恰可望见道观全貌。
接下来三日,道观被彻底改造。丹炉安置在庭院正中,十二道童日夜轮值添火。袁地维在观后山壁上凿洞七处,按北斗七星排列,说是“引地脉灵气”。羽林卫在周围扎营,严禁任何人靠近。
但奇怪的是,自炼丹开始,青枫岭的动物先躁动起来。第四日夜,柳文渊被狼嚎惊醒,开窗见漫山绿莹莹的眼睛。狼群竟有数百头之多,它们不攻击军营,只围着道观打转,仰天长嚎。
第五日,观中那株百年老松忽然枯死。松针一夜间落尽,枝干裂开,流出暗红色汁液,如血。
第七日,更诡异的事发生了。那些轮值的道童,个个眼窝深陷,走路轻飘飘如纸人。有个小道童偷跑来柳文渊木屋讨水喝,哆哆嗦嗦说:“炉子……炉子在吸东西……吸我们的精气,也吸山里的……”
柳文渊给他两块干粮,小道童狼吞虎咽,吃完忽然哭了:“我想回家。师父说炼成丹我们都有功劳,可我每晚都梦到被拖进炉子里烧……”
当夜,柳文渊潜回道观。他记得观后有一处矮墙,少时常与玩伴偷爬进去摘酸枣。四十年过去,墙矮了许多,他翻过去时,靴子陷进雪里——雪是温的。
不仅温,还有些黏。他蹲下细看,雪下泥土竟隐隐泛红,手指一捻,有铁锈气味。这哪里是炼丹,倒像是……
“在炼狱。”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文渊骇然转身,见青霜子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如鬼魅无声。老道将他拉到松林阴影中,低声道:“那袁地维要炼的不是青霜丹,是‘血精丸’。以地脉为引,活人精气为柴,夺天地造化,炼一颗可延寿三十年的邪丹。”
“陛下知道么?”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青霜子望着道观上空——常人看不见,他却见到丝丝缕缕黑气从七星洞中抽出,汇入丹炉,“自古帝王求长生,哪管白骨铺路。只是这次,他选错了地方。”
原来这青枫岭下,压着一条千年地脉。地脉本是天地灵气所聚,润泽万物。袁地维强行抽取,不仅毁了一方水土,更会惊醒地脉中沉睡的“东西”。
“什么东西?”
青霜子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龙怨。”
四、真契开境
第十日,变故终于发生。
子夜时分,丹炉忽然震动,炉盖铮铮作响。袁地维大喜,以为丹成在即,命道童加大火力。不料炉身裂开细纹,透出暗红光芒,观中温度骤升,积雪化作蒸汽,白茫茫一片。
就在此时,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有节奏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七星洞中喷出炽热气流,夹杂着硫磺恶臭。羽林卫惊惶失措,战马嘶鸣,挣脱缰绳四散奔逃。
袁地维面色大变,急令:“封炉!快封炉!”
晚了。
丹炉轰然炸裂,紫铜碎片如雨四溅。炉中冲出一股赤黑烟柱,烟柱中竟隐约有龙形翻腾,发出非人非兽的嘶吼。烟柱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焦,两名道童躲闪不及,被卷入其中,顷刻化作白骨。
“血龙反噬……”袁地维喃喃,忽然喷出一口黑血,转身就逃。
那赤黑烟柱却不追他,直冲云霄,在空中盘旋数圈,竟掉头扑向长安方向——它感应到了皇宫中更浓郁的生命精气。
千钧一发之际,青霜子动了。
老道不知何时已立在观前那株枯死的老松树梢——不,不是树梢,是踏在虚空之中。他解下东墙悬挂的那柄剑,剑身乌黑无光。又取来西墙那架古琴,盘膝坐于虚空。
“柳生,”他头也不回道,“可还记得我那夜的问题?”
柳文渊躲在断墙后,浑身颤抖,闻言茫然。
“何为真正的通衢?”青霜子抚琴,第一个音符跳出,如冰泉击石。
烟柱中的龙形一顿。
“心无障碍,方是通衢。”青霜子拔剑,剑尖无锋,却划出一道清光。清光所至,赤黑烟气如雪遇阳春,滋滋消散。
龙形怒吼,扑将下来。
青霜子不闪不避,琴声转急,如暴雨打荷。剑随身走,在身前划出一个圆。那圆越来越大,清光越来越盛,竟将龙形逼得节节后退。
“足下稳当,才是坦道。”老道声音平和,仿佛在授课解惑,“你本天地灵气所化,被邪法污了灵性。今日我为你洗去怨毒,还你本来面目,如何?”
龙形哪听得进,攻势更猛。
青霜子叹口气,剑势忽变。他不再防御,反而人剑合一,冲入烟柱核心。柳文渊只见清光与黑气纠缠翻滚,琴声、剑啸、龙吟混作一团,震得山石滚落。
整整一个时辰。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青枫岭时,战斗已近尾声。烟柱消散大半,露出其中真容——哪里是什么龙,分明是一道纯粹至极的青色灵脉,只是表面沾染了无数黑红色的怨念污秽。
青霜子立在灵脉之前,道袍破碎,须发焦枯,手中剑已断,琴弦尽数崩裂。他回头看了柳文渊一眼,笑了笑。
然后纵身一跃,投入灵脉之中。
“道长!”柳文渊失声惊呼。
但见青霜子身形在灵脉中渐渐透明,化作无数光点。那些光点如萤火,附着在灵脉的污秽处,一点一点,将黑红怨念涤荡干净。灵脉渐渐恢复原本的青碧色,光华温润如玉。
最后一缕怨念消散时,整条灵脉忽然收缩、凝聚,化作一滴青色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水珠中,隐约有青霜子的面容,微微一笑。
然后坠落。
落入下方那口早已干涸的泉眼。
五、草木琴香
轰——
清泉喷涌,高逾三丈。
那不是普通的水,是青碧色的、散发着蒙蒙光华的灵泉。泉水涌出,漫过庭院,流过焦土,所到之处,枯木逢春,焦土生芽。那株老松重新挺立,枝头绽出翠绿松针。被邪法吸干精气的道童们悠悠转醒,茫然四顾。
柳文渊踉跄走近泉眼。泉水清可见底,水下三尺,静静卧着一块青石,石上天然纹路,竟酷似青霜子坐像。泉边生出数茎兰草,此时非花季,却绽开朵朵白花,异香扑鼻。
羽林卫早已逃散大半。袁地维被发现昏死在山道上,一身修为尽废,醒来后痴痴傻傻,只会重复“错了,全错了”。
七日后,柳文渊回到长安。他没有去国子监报到,而是将荐书撕碎,投入渭水。然后在西市赁了间小屋,开馆授徒。他不教四书五经,只教孩子们识字明理,课余带他们郊游,认花草树木,观云起霞落。
有人问他可惜否,他摇头:“青霜道长用性命教我,人活一世,未必非要走众人眼中的‘通衢’。心安处,即是坦道。”
三年后,青枫岭已成奇景。那道灵泉四季不竭,周围草木特别茂盛,常有珍禽异兽来饮泉。猎户们发现,凡在泉边休息过的猎物,都不忍射杀。渐渐有百姓在泉边祈福,说灵验非常。
柳文渊每年冬都要回去住一个月。他修复了道观,取名“青霜道场”。观中不供神像,只悬一块木匾,上书:
出门无碍
著脚不牢
泉边他栽了一片梅林。今年梅花开时,他携琴来访。焚香净手,弹的是一首自度曲,无名,调子清冷如山月。
弹到第三段,忽有鹤来,立于梅枝。曲终,鹤不散。
柳文渊收琴,见泉中映着蓝天白云,自己的倒影旁,依稀还有个老道的影子,对他颔首微笑。再看时,只有水波荡漾。
他忽然明白青霜子最后的选择。
所谓真契,是人与天地的默契。所谓道场,不在宫观庙宇,而在人心方寸。老道以身为引,化入地脉,不是牺牲,而是终于找到了最自在的归宿——从此青山是他,碧泉是他,春华秋实是他,云卷云舒也是他。
这,才是真正的“通达”。
夕阳西下时,柳文渊背琴下山。身后道场渐渐隐入暮色,只有泉水淙淙,如琴声不绝。
那琴声里,有草木生长的声音,有霜雪融化的声音,有千年地脉沉稳的搏动。也有一个老道的笑语,在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你心中的通衢,通向何方?
你脚下的路,可还稳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