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传四鳃鲈乃化龙之种,得之可窥天命。
我豢养此鱼十载,日日饲以心血,它却始终丑陋如初。
直到新帝登基那日,它忽然口吐人言:“你养错了。”
“历代帝王皆以国运饲我,而你……”
鱼鳃开合间,龙纹隐现:“竟喂我以太平岁月。”
隆庆七年的寒露,是渗进骨缝里的那种冷。金陵城铅云低垂,压着乌蒙蒙的瓦棱,秦淮河水腻着一层薄冰,映不出往日桨声灯影的烂熟繁华。城南胜楚桥畔,有宅名“螭影轩”,名字听着尚有三分龙气,实则门户低窄,庭除萧然,只廊下一只陶缸,储着半缸静水,养一尾鱼。
鱼是四鳃鲈。长不过一掌,阔嘴细鳞,背脊上一溜儿癞瘩似的暗斑,尾鳍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浑如河底最腌臜处随手捞起的杂鱼。只那颈侧,确乎有两道极淡的、赭石色的褶痕,似鳃非鳃,平添几分怪诞。它终日沉在缸底绿苔深处,泥塑木雕一般,偶一摆尾,搅起几缕浑浊,便算尽了水族的本分。
缸旁常坐一人,青布直裰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叫陆桓,曾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待诏,笔下有凌云气象。如今,他只是这“螭影轩”里一个沉默的养鱼人。晨起,他用竹柄小网,极轻地捞去水面上若有若无的尘滓;晌午,阳光挪过廊柱时,他兑好水温,注新水三瓢;到了酉时,天色将暝未暝,他便用银刀刺破左手中指,挤三滴血,落入掌心早备好的、用陈年雪水调开的极品滇红末子里,指尖慢慢揉捻,直至那一点猩红彻底化入暗赭色的茶膏,再小心投入缸中。
那鱼对这每日一次的“心血茶膏”,反应总是漠然。血丝在水中袅袅散开,它或仍是假寐,或懒洋洋趋近,嘴唇碰一碰,便又游开,仿佛赏光,又似嫌弃。陆桓从不催促,只是看着,眼神空茫,穿过水面,穿过鱼身,不知落向何方。十年了,从新帝践祚改元“隆庆”那日起,他便如此。他养的不是鱼,是一个缥缈的、源于古老秘辛的执念——“四鳃鲈,龙之稚也。以精诚心血饲之,历十载寒暑,可观其变,或可……窥天命。”
他窥了十年,只窥见这鱼日复一日的丑陋与怠惰。窗外,隆庆朝的天下,却非静水一缸。北疆军报如雪片,东南海患频传,朝廷里今日阁老被斥,明日言官下狱,市井间“织造”、“矿税”逼得人悬梁投河。唯有这缸底,时光凝滞,只有他的血,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化进去,化进这亘古的沉默里。
今日是隆庆七年腊月初八,也是新帝——不,如今已是“今上”御极七载的整日子。宫里隐隐有钟鼓声传来,闷闷的,隔了重楼复殿,到此地只剩几不可闻的余颤。陆桓照例刺破手指,血珠涌出,比往日似乎更艳些。他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虚乏,指尖那点温热,与缸中刺骨的寒水,界限模糊起来。
血滴正要落入茶膏,缸中一直死寂的四鳃鲈,陡然动了。
不是寻常的游弋,而是整个身躯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它细小的鳞片次第张开,又猝然收紧,背脊上那些癞瘩似的暗斑,竟流转起一层诡异的、铁锈般的微光。陆桓的手僵在半空。
那鱼缓缓上浮,不再是往日慵懒的姿态,而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迟重。它游到缸水中央,停住,四片鳃盖(包括那两道赭痕)徐徐张开。一抹幽暗的金色,如浸在浓墨里的残阳,在鳃丝间一闪而逝。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并非从水中传来,而是直接、干涩地,响在陆桓的颅腔深处,带着千年古井回音般的冰冷与空洞:
“陆桓……你养错了。”
陆桓指尖那滴血,“嗒”一声,坠入缸中,迅速洇开,像一小朵惊惶绽破的红梅。他浑身的血却似瞬间冻住,耳朵里嗡嗡乱响,只盯着那两片开合的鱼唇。那唇吻翕张间,竟有细微如蚁篆的光纹明灭,非龙非蛇,古老难言。
“十载心血……可惜了。”鱼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冰锥,钉入陆桓的神魂,“历代饲我者,非孤即寡。秦皇饲我以六国兵燹烽烟,汉武饲我以朔北祁连雪寒,唐宗饲我以玄武门血色、四海征伐之罡风,宋祖饲我以陈桥驿酒气、杯影斧声之惊颤……他们喂我的,是江山鼎革的咆哮,是白骨铺就的坦途,是亿兆生民聚合离散的磅礴‘国运’。”
鱼尾极缓地一摆,搅动一缸寒水,水波晃碎陆桓苍白的面容。
“而你……你这十年,喂我的是什么?”
鱼首微侧,那双小米粒般、向来死气沉沉的眸子,此刻竟映出一点深渊似的星芒,直刺陆桓眼底。
“是翰林院青灯下墨锭磨出的孤寂?是秦淮河画舫笙歌隐约传来的、与你无关的喧嚷?是街巷间偶尔飘来的炊饼热气?是春日的柳絮,秋夜的虫鸣?是这胜楚桥下,年复一年,波澜不惊的、缓慢流淌的……”
它顿了顿,鳃盖张合,将那点幽暗的金色彻底敛入体内,声音愈发清晰,也愈发残忍:
“太平岁月。”
“你以‘岁月’饲我。温吞的、琐碎的、无惊无险的、属于一个失意文人的,太平岁月。”
陆桓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想开口,喉头却只发出“嗬嗬”的轻响。十年信仰,十年孤注,在此刻显出它全部荒诞的底色。不是他不够精诚,而是从一开始,路径便南辕北辙。他要窥伺的,是搅动风云、执掌乾坤的“天命”;而他日日喂养的,却是这“天命”之下,最微不足道、最被忽略的“人间”。
“他们求的是‘变’,是龙飞九五,是乾坤执掌。”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疲惫的嘲弄,“你养的,只是一条鱼。也只会是一条鱼。”
缸中浊水,复归沉寂。那尾四鳃鲈,缓缓沉回绿苔深处,姿态与往日别无二致,甚至显得更加丑陋,更加惫懒。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人言、鳃间隐现的龙纹、还有那番直指本心的诘问,都只是陆桓失血过多后的一场离奇幻梦。
寒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瑟瑟作响。宫里的钟鼓早已停歇,一种巨大的、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比喧哗更慑人。陆桓缓缓滑坐在地,背倚廊柱,目光失焦地望着那陶缸。指尖的伤口已凝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点刺目的红。那滴落入缸中的血,早已消散无形。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断续,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破碎的喘息,在空寂的庭院里回荡。十年。原来这十年,他倾尽所有心血,只不过在为这太平岁月,做一个无声的、荒诞的注脚。他所珍视、所忍受、所以为献祭于宏大“天命”的一切日常,在这真正的“神异”面前,成了最无用的渣滓。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止息。陆桓挣扎着站起,双腿麻木。他一步一步挪到缸边,俯身。水面倒映出一张憔悴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鬓角已见星霜。他伸出手,不是去捞那鱼,而是轻轻拂过冰冷的水面。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缸,也不再看那鱼,踉跄着走向书房。推开虚掩的门,里面蛛网暗结,书卷蒙尘。他走到那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空空,只一方石砚,一管秃笔。他研墨,墨是陈墨,有股霉味。他铺纸,纸是素笺,微微泛黄。
他提起笔,笔尖颤栗,悬在纸上一寸之处,良久,良久。
终于落下。
写的不是奏章,不是策论,不是诗词歌赋。写的是一行行毫无文采、近乎账簿般的记录:
“隆庆元年,三月初七,晴。午门外见弃婴啼哭,墙角老丐以半块麸饼哺之,婴止啼,丐笑,缺门牙。是日,鱼未动。”
“隆庆三年,腊月廿三,雪。邻妇李氏典当冬衣,为夫赎药,归途滑倒,药包散雪中,捡拾久,手紫。是日,鱼尾微摇。”
“隆庆五年,端阳,微雨。胜楚桥下赛龙舟,桡手赤膊呼喝,声震屋瓦。一少年桡手落水,旋即被救起,呛水大笑,露虎牙。是日,鱼食血膏略疾。”
“隆庆七年,重阳,大风。携老仆登后院残丘,见满城屋宇如浪,炊烟四起。老仆言:‘百姓烟火,胜却庙堂香火。’是日,鱼……”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笔尖一滴浓墨,啪嗒,滴在“鱼”字上,氤开一团黑污。
他写不下去了。十年间,他眼中只有鱼,只有那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此刻,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视为饲鱼背景的市井悲欢、生民点滴,却如潮水般倒涌回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压得他透不过气,也烫得他指尖发颤。
原来,这些才是他真正喂养它的东西。不是冷冰冰的“岁月”,而是岁月里,那些活生生的,卑微的,坚韧的,属于“人”的悲喜与温度。
他颓然掷笔,笔滚落案下。他踉跄出门,重回廊下。
缸水平静如镜。那尾四鳃鲈,静静潜在缸底,与往常无异。陆桓凝视着它,目光复杂至极,有幻灭,有自嘲,有愤怒,最后,竟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那鱼最后的嘲弄。它并非否定他喂养的“东西”,它只是点破了那喂养之物的“本质”。历朝国运,固然是泼天巨浪,但这看似温吞的“太平岁月”,这亿兆生民用最朴素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所填充的“日常”,难道不是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磅礴的“力量”么?只是这力量,从不显山露水,只在历史的缝隙里静静流淌,滋养着文明最根本的根系。
龙,或许需要风云激荡才能腾飞。但一条鱼,或许只需要一缸勉强安定的、有人间烟火气浸润的活水。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螭影轩。没有灯。
陆桓在黑暗里站着,站成了一尊雕塑。直到东方既白,薄曦微露,第一缕天光吝啬地照进庭院,落在陶缸上。
缸中,那尾四鳃鲈,在那一霎的光影变换间,似乎极短暂地,又抬了抬头。
它的嘴,仿佛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再响起。
但陆桓觉得,自己或许“听”到了。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启示,而是他自己心里,一片喧嚣废墟之上,渐渐清晰起来的、冰冷的、却也坚实的——
回响。
庭中老槐,一滴积蓄已久的冷露,从枯枝梢头坠下,“咚”一声轻响,落入缸中。
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很快,便消失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