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琮》

    一、楔子

    是岁丙午,长安暮雪。

    陈介之推开“漱古斋”的檀木门时,铜铃在檐角响起空寂的声响。他是这间古董铺子的第三代主人,铺面藏在碑林旁的小巷深处,青砖墁地,多宝阁上器物蒙尘,唯有正中紫檀案上置一物,以玄色锦袱覆着,袱角垂落的流苏静止如时间本身。

    “陈老板,您要的东西寻来了。”

    说话的是个陕南口音的汉子,从褡裢里取出一只桐木匣,匣面虫蛀斑斑。陈介之净手焚香,方启匣盖。内里黄绸衬着一枚青玉琮,高约七寸,外方内圆,沁色如云霞蒸蔚,琮身阴刻雷纹,琮孔内壁却光滑如镜,竟映出窗外飘雪。

    “何处所得?”

    “终南山下,涝峪深处。老乡修猪圈,掘地三尺见石函,函中别无他物,独此琮耳。琮下压着竹简,字迹已漫漶不可识,唯卷首四字尚明——”汉子压低声音,“‘出于无有’。”

    陈介之指尖一颤。

    他祖父陈观鱼民国廿三年在西安城收过一枚残琮,琮身篆文正是“出于无有,入于无间”。那年冬月,祖父携琮赴洛阳会友,归途于潼关遇匪,人与琮俱失,唯余半页信札,录有掌故数行:“秦时徐福东渡,携八十一童男女,并秘器十二。中有玉琮,曰‘无间’,李斯篆其铭。琮可通幽明,然非有缘者不得见其真容。”

    六十载白云苍狗,那枚残琮早成家族心魔。陈介之自北大考古系毕业,弃教职而守祖业,半生踏遍关中山水,所求无非“无间琮”踪迹。而今此琮完璧当前,他却生出近乡情怯的恍惚。

    付过银钱,送走汉子,铺子里只剩他一人。雪光透过棂花窗,在青砖地上印出菱花格。陈介之将琮置于案上玄锦袱之侧,两琮并置,形制相类而沁色迥异——新得者青碧如潭水,祖传残琮(他始终将祖父那枚的拓本悬于壁间)则呈鸡骨白。诡异处在于,当两琮相距尺许时,室内忽然响起极细微的蜂鸣,如古琴余震,琮身沁色竟开始流转,青者泛白,白者透青,仿佛有看不见的泉在二琮间奔涌。

    陈介之屏息凝视。蜂鸣渐强,化作人语般的呢喃,仔细辨听,却是同一句话在不同时空中的回响:

    出于无有……

    入于无间……

    出于无有……

    入于无间……

    呢喃声中,锦袱无风自动,缓缓滑落。袱下并非空案,而是一卷从未见过的素绢,绢上墨迹新润欲流,起首八字如刀劈斧凿:

    “徐福手记,始皇廿八年。”

    窗外暮雪转急,一片雪花穿过窗隙,落在素绢“福”字上,瞬间化作水渍,如千年泪痕。

    二、徐福手记·其一

    【以下为素绢所录,文言自译】

    始皇廿八年,孟春,琅琊台。

    海气成雾,三日不散。台高三十丈,下临无地。始皇冕旒登台时,东海君献黑彘为牲,血流入海,百里水赤。

    吾跪于祭坛西阶,怀中玉琮温如活物。此琮乃三月前得于骊山陵寝隧道。其时陵墓将成,工匠于侧室掘出石函,函开刹那,三千鲛人脂烛齐黯,唯琮自发青光,照见函底铭文:“禹铸九鼎,此其精魄所凝。琮名无间,可观往知来,然用者必以寿数抵偿。”监工欲夺,琮忽烫如烙铁,其人掌心焦黑溃烂,三日而亡。始皇闻之,密召吾入宫,示琮问:“可用否?”

    吾答:“陛下欲求长生,此琮恰是钥匙。然锁在蓬莱,需造楼船,携童男女,祭以三牲,东海或有应。”

    实则琮在怀中低语已半月矣。其声非耳闻,乃直透灵台:“扶桑之东有没壑川,川下有门,门内有镜,照见生死本来。”吾不知没壑川何在,然琮既示此机,必与长生相关。始皇求药心切,当即诏令:征童男童女各四十一,楼船十二艘,弓弩、五谷、百工俱备,以徐福为使者,东海君为导,择吉日出海。

    临行前夜,李斯密访。丞相素不喜方士,此次却携酒脯来,屏退左右,指琮问:“闻此物有篆文?”

    吾示之。琮内壁光滑如卵,并无一字。李斯凝视良久,忽以指蘸酒,在案上书写八字。酒迹淋漓:“出于无有,入于无间。”

    “此秦始皇廿六年,吾于咸阳宫观天象,见彗星贯紫微,夜梦神人持玉版,版上即此八字。醒而录之,然不解其意。今见此琮,方知天命早定。”李斯目色深沉,“徐君,琮既择主,君当善用。然有一言:无有非虚,无间非空。出入之间,便是红尘万丈。”

    言罢拂袖而去。吾怔坐中宵,以刀试刻八字于琮内壁。刀锋方触玉质,琮身骤亮,八字竟自行浮现,阴文深刻,笔画如李斯小篆,然劲峭过之。与此同时,吾左腕一阵刺痛,现出淡红印记,状如琮之外方内圆,中心一点朱砂,艳如血珠。

    此印记后经月不褪。医者视之摇首:“非疮非痣,似某种契约烙痕。”

    今日登船前,始皇执吾手:“得药则返,朕当裂土以封。”然其目中所见,非对臣子之托,而是溺者望浮木的癫狂。童男女立于船舷,皆衣素绮,面敷铅粉,如八十一名纸偶。东海君祭起风旗,东北风骤起,楼船解缆。

    吾回望琅琊台,始皇冠冕已化作黑点。怀中玉琮微微震动,内壁八字映着海光,竟泛起涟漪,仿佛那不是玉石,而是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向上看。

    舟行三日,星月俱隐。

    三、没壑川

    陈介之读到此处,窗外已是深夜。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青砖上,冷白如霜。铺子里没有开灯,那卷素绢却泛着淡淡的莹白,字迹清晰可辨。更奇的是,随着阅读深入,案上两枚玉琮的沁色流转愈发明显,青白二气如双鱼盘旋,在空气中勾勒出模糊的影像:海浪、古船、衣袂飘飘的童男女。

    他续读下去。

    【徐福手记·其二】

    舟行第七日,遇蜃楼。

    时在破晓,海平线涌起金雾,雾中现出城郭,朱甍碧瓦,阡陌纵横,有农夫驱牛耕于云上。童男女惊哗,皆指曰:“蓬莱!”东海君急令焚香,香方燃,景象骤变——城郭坍缩为一点,继而爆开万千光丝,光丝交织成巨网,覆向船队。楼船在网中如入胶漆,帆樯凝滞,海水化作透明琉璃,可见海底白骨累累,皆着秦甲。

    玉琮在此时烫如炭火。吾忍痛取出,琮孔对准光网中心。八字篆文逐一亮起,射出青芒,芒尖触及处,光网寸寸断裂。碎裂声非金非玉,竟是千万人同时叹息的声响。

    叹息声中,海底升起一座岛。

    岛形如覆琮,外方内圆,崖壁垂直如削,顶端平坦,生有巨木,叶色绀青。岛心裂有一隙,宽仅丈许,下望幽深不可测,海水灌入其中,声如雷鸣。玉琮内传来清晰的语音,非秦语,非夷言,而是直接叩在神识上的意象:“没壑川,生死门,入者忘归途。”

    东海君面色惨白:“此乃《海内十洲记》所载绝地,昔禹王治水,凿山通河,误开此隙,有黄龙自隙出,衔禹圭而去。自此隙中时闻兵戈声,人言乃黄帝战蚩尤之回声。”言未已,童男女中忽有一人跃出船舷,竟踏波而行,直趋岛隙。视之,乃齐地所献女童,名阿蘅,年方十二,素日寡言。

    吾急令放小舟追赶。及至岛畔,阿蘅已立身隙边,回眸一笑:“徐君,此处有人在唤我名。”言罢纵身跃下。

    吾奔至隙边俯视,唯见幽深,不闻落水声。正惊疑间,隙中涌起白气,气中浮现影像:似是墓室,石椁开启,一具女尸缓缓坐起,面容赫然便是阿蘅,然着汉代曲裾深衣,绝非秦制。女尸睁目,直视吾眼,唇齿开合。虽无声,吾却“听”得分明:

    “徐福,你终于来了。”

    白气倏散。吾踉跄后退,怀中玉琮坠地,滚向隙中。琮将落未落之际,隙内伸出无数苍白手臂,争相抓攫。吾扑前夺琮,指尖触及琮身刹那,整座岛剧烈震动,隙口开始闭合。东海君在船上疾呼:“速退!川门将阖!”

    楼船仓皇离岛三里外,回望时,岛已沉没,海面唯余漩涡,良久方平。清点人数,除阿蘅外,另有童男七人、童女五人昏厥不醒,醒后皆言同一梦:身坠深井,井底有镜,镜中见自己着异代衣冠,或为将相,或为丐娼,生平历历,然醒来全忘,只余彻骨悲凉。

    东海君卜以龟甲,兆纹裂如川字,大凶。卦辞曰:“出入无间,往者不还。镜花水月,妄执成癫。”

    吾抚玉琮,其内壁八字竟多出一行小注,字迹与李斯篆文同,内容却令人悚然:

    “没壑川非地,乃时之裂隙。跃入者非死,乃坠入他世之生。阿蘅今在汉景帝初年,为河间王女,寿六十三,薨时手执玉琮残片,琮上刻‘福’字。”

    是夜,吾彻夜未眠。琮在月下自明,光中现出奇景:似是一间书斋,多宝阁列古物,一中年男子正对琮沉吟,其人身着异装(后乃知为民国长衫),壁悬地图,标有“涝峪”二字。男子面庞,竟与李斯有七分相似。

    海天欲曙,鸥鹭无声。

    四、镜像

    陈介之猛地抬头。

    壁间悬着的,正是祖父陈观鱼民国廿三年摄于铺中的照片,长衫磊落,面容清癯。他从未注意,祖父的眉眼神态,竟与史书中李斯画像如此神似。而照片背景的多宝阁——他环顾四周——格局与当下这间“漱古斋”几乎一致,唯阁上器物有别。

    素绢上的字迹还在延伸。

    【徐福手记·其三】

    始皇廿九年,二赴琅琊。

    楼船归国,始皇闻阿蘅之事,不怒反喜:“既入汉世,可见长生非虚妄!”遂令再造楼船,规模倍于前。此次征童男女三百人,五谷、工匠、典籍车载斗量,更赐吾黄金镒,珠玉十斛,言:“见仙人,尽予之,但求不死药。”

    然吾心知,世间从无不死药。玉琮夜夜示梦,景象光怪陆离:时见阿房宫火三月不灭,时见乌江畔项羽刎颈,时见未央宫前韩信受缚,时见邙山下北魏造像……诸般影像,皆如亲历。最奇者,尝见一身着怪异短装(后知为西洋服饰)之人,手执发光铁板(后知为电话),对板疾呼:“陈先生,您送检的玉琮残片,碳十四测年结果异常,距今两千二百年,误差不超过十年,但沁色成因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

    吾渐悟:玉琮所谓“观往知来”,实是贯通时流。没壑川乃时空裂隙,跃入者并非死亡,而是坠入另一段人生,携着前世的片段记忆,如阿蘅。而玉琮持有者,可借琮力窥见这些分支,乃至——干涉。

    离岸前夜,吾私会东海君。其人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卷鲛绡,上以丹砂绘有海图,图中没壑川位置,标有一行古蝌蚪文。东海君译之:“川下有镜,镜名‘本来’。照镜者可见己身亿万可能之象,然多观则神散,慎之。”

    “君欲用琮寻长生?”东海君目露悲悯,“徐福,琮之真谛,在‘无间’二字。万物生于无有,归于无间,无间者,非虚无,乃一切可能交织之场。长生在此场中,不过一念耳。”

    吾问:“然则始皇所求?”

    “始皇所求,是执一念而固化为永恒。此违天道,琮必不应。”东海君收图入袖,“吾将不随行。归告始皇:东海君遇风陨命,徐福独往可也。”

    次日,船队再发。行前忽有使者飞马至,呈上李斯密函。函中无信,仅包有一撮黄土。吾怔然良久,方悟其意:李斯在提醒,一切终究归于尘土。

    舟入深海,琮光愈盛。

    五、涝峪

    陈介之读到此处,天已微明。

    雪霁后的晨光穿过窗纸,在素绢上投下柔和的晕。两枚玉琮不知何时停止了沁色流转,静静并列,青者愈青,白者愈白,仿佛两枚跨越千年的瞳孔,与他对视。

    他忽然想起一事,起身从内室取出祖父遗留的紫檀匣。匣中非金非玉,只有一沓泛黄的信札,最上一页正是当年祖父失琮前夜所书:

    “丙子冬月十七,于涝峪见奇景。时暮色四合,忽见谷中涌起白雾,雾中有宫阙虚影,檐角风铃无声自动。趋前观之,雾散处现一石函,函开,内贮玉琮残片。琮触手温润,忽有女声在耳畔言:‘待君久矣。’惊回首,唯见寒林漠漠。携琮归,夜夜梦古船行于沧海,船首立一人,葛衣竹冠,面容与琮内阴文‘福’字同……”

    (下文缺失,纸缘焦卷,似被火燎)

    陈介之指腹抚过“涝峪”二字,胸中如撞巨钟。徐福手记中的没壑川,祖父得残琮的涝峪,还有昨日汉子送来完琮所说的“终南山下涝峪深处”——三处地名,跨越两千年,竟在此刻重叠。

    他疾步至壁前,展开陕西详图。涝峪在终南山北麓,本寻常山谷,近年因修水库,确有村民搬迁。据那汉子言,石函出土处正在库区淹没线以下,若非及时取出,今已沉于水底。

    一切都是偶然?

    陈介之回望案上素绢,绢上墨迹不知何时已蔓延至末尾,最后数行字正在缓缓浮现,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此时空书写:

    “徐福绝笔:

    吾三入没壑川,终见‘本来镜’。镜非铜非玉,乃川底寒泉凝成之冰,广袤如湖,平滑如砥。临镜照影,镜中非吾此刻容颜,而是万千徐福并行:有童时牧羊陇西者,有老死咸阳狱中者,有泛舟东海成倭国祖者,更有奇装异行于钢铁都市者(后世谓之‘东京’)……每一影皆真切可触,记忆如潮涌来。吾立于万我中央,忽悟李斯‘无有非虚,无间非空’之意:

    万物生于可能性之海(无有),每一选择皆分一枝,枝枝相交,织成实相之网(无间)。玉琮非神器,乃锚点,将持琮者意识固于网上,故可观枝杈。然人身如舟,难承万流,久观必神散而亡。

    始皇所求长生,乃欲将一叶扁舟永固于一点,此悖天道。吾本可携琮远遁,然三百童男女何辜?今将琮沉于川,以吾身为祭,请开川门,送童男女各归其枝——彼等本非此世之人,乃从万千可能中掠来,充作祭品耳。

    琮沉刹那,川水倒卷,镜面崩裂。吾见最后一影:阿蘅白发苍苍,卧于汉宫锦榻,手执琮片,目望虚空,笑曰:‘徐君,原来你也在此。’

    此后种种,已非吾笔能载。愿后世得琮者,慎用其力。须知:

    出入无间者,终为无间困。

    执念化长绳,自缚形与神。

    倘有缘人见之,当赴涝峪,于月圆之夜,持双琮临没壑川旧址(今水库下),或可见镜影残光,照见己身本来。

    然切记莫生贪妄,镜中万象,不过心影。

    ——徐福,绝笔于时空之外。”

    字迹至此而终。素绢忽然自燃,青焰无声,转瞬化为白灰,唯余一缕异香,似檀非檀,似雪非雪。

    陈介之怔然良久,目光落向案上两枚玉琮。晨光中,它们静静躺着,内壁的八字阴文仿佛深不见底的隧道:

    出于无有

    入于无间

    他取出日历。今日是丙午年正月十七,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十日。

    六、月镜

    十日后的子夜,涝峪水库。

    冬月如银盘,高悬在终南山群峰之上。水库因冬季蓄水量减,露出大片滩涂,卵石累累如巨兽脊骨。陈介之依照徐福手记残卷与祖父笔记对照,找到涝峪深处一处回水湾。据地方志载,此处原名“鬼见愁”,旧时山洪常在此形成漩涡,深不可测,民国年间曾有地质队探测,声呐显示水下有巨大空洞,然碍于技术未进一步勘查。

    陈介之解开青布包袱,取出两枚玉琮,并列置于一方汉白玉石函盖(正是前日汉子送来盛琮之物)上。双琮映月,竟泛起淡淡的晕轮,晕轮中似有极细的光丝伸出,探入虚空,仿佛在感应什么。

    他静立等待。水库无风,水面平滑如墨玉,倒映着满天星斗。子时三刻,月行中天,奇变骤生:

    双琮晕轮猛然扩张,化作两道青色光柱冲霄而起,在十丈高处交汇,投射下一片朦胧光幕,正笼罩住滩涂某处。光幕中,卵石、沙土渐渐透明,显露出水下景象——那并非水库底部,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窟顶倒悬钟乳,窟心有一泓寒潭,潭水静止如镜,镜面映出的不是石窟倒影,而是流动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陈介之向前一步,踏入光幕。脚下触感陡变,不再是沙石,而是冰冷滑腻的岩石。他低头,发现自己竟站在石窟边缘,头顶是真实的钟乳石,而非水库夜空。光幕成了连接两个空间的“门”。

    潭水在眼前。这就是“本来镜”。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寒潭。每近一步,潭中影像便清晰一分:起初是无数陌生面孔走马灯般掠过,男女老幼,古装今服,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随后画面开始聚焦,出现他熟悉的场景:

    ——少年时随祖父在漱古斋学拓碑,祖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辨认汉隶:“字有筋骨,如人有品。看这‘间’字,门内见日,是心中有光,方得开阔。”

    ——北大图书馆深夜,他伏案查阅《金石萃编》,窗外白玉兰开了又谢。

    ——父亲病榻前,老人干枯的手抓住他:“那枚琮……莫再寻了。执念太深,伤的是自己……”

    ——还有无数个“未曾发生”的可能:如果他当年没有报考考古系,如果祖父没有失踪,如果他娶了那位曾对他有好感的同窗,如果他卖掉铺子去了海外……每一个“如果”都延伸出一段完整人生,在潭水中上演,真实得刺痛眼眸。

    最终,所有画面汇流,凝聚成一幕:

    水面下,徐福立于寒潭中央(正是此刻他所站位置的对岸),葛衣飘飘,双手托举玉琮,三百童男女环绕跪拜。徐福朗声诵咒,咒文非世间任何语言,却直接响在陈介之脑海:

    “时空如川,众生如舟。

    今以我躯,化为此岸。

    散枝归流,各返本原——”

    诵毕,徐福身形开始透明,玉琮从他手中坠落,沉入潭底。童男女们身影逐一淡去,如烟消散。唯有一女童,跃入潭前回眸,正是阿蘅。她望向陈介之的方向,嫣然一笑,唇形开合:

    “原来你也在此。”

    画面崩碎。寒潭剧烈震荡,潭水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面巨大的、凹凸不平的冰镜。镜中映出的不再是过往可能,而是此刻涝峪水库的全景:陈介之自己呆立滩涂,双琮在石函盖上青光大盛,而水库深处,一股潜流正在形成漩涡,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物——

    是第三枚玉琮。

    此琮形制与前两枚相类,但通体透明如冰,琮身无沁色,唯内壁刻满细密篆文,非李斯小篆,而是更古拙的金文。篆文逐一亮起,每亮一字,陈介之脑海中便多一段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是徐福的。

    是徐福在没壑川底的最后一刻,将毕生见闻、对时空的领悟、以及一缕未散的神识,尽数封入这枚以寒潭玄冰凝成的“心琮”。两千年来,心琮沉于川底,吸收地脉寒气与时空裂隙溢散的能量,渐成灵体。它一直在等待,等待双琮重聚,等待一个能够承受“万我”冲击而不疯癫的后来者。

    冰镜中,陈介之看见自己伸出手,触及心琮。

    三琮共鸣。

    七、万我如一

    时间失去了意义。

    陈介之的意识如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弥散,又于下一瞬凝聚。他不再是“陈介之”,而是无数个陈介之的叠加:

    他是陇西牧羊的徐福,躺在山坡上看云,想着昨日在溪边遇见的浣纱女子。

    他是咸阳狱中的李斯,于囚室墙上以血书篆,最后一笔未竟,刽子手的脚步已在廊外响起。

    他是东渡船队的方士徐福,立于船首,看海天一色,怀中玉琮低语着遥远未来的景象。

    他是民国古董商陈观鱼,在涝峪迷雾中俯身拾起玉琮残片,耳畔响起千年外的女声。

    他是东京塔下仰望夜空的旅人,背包里装着祖父的日记,日记里夹着一片泛黄的玉琮拓本。

    他是此刻站在涝峪水库滩涂上的陈介之,手中握着三枚共振的玉琮,琮光贯通天地。

    无数人生,无数选择,无数悲欢,如潮水般冲刷着他的意识核心。痛苦吗?是的,每一个“我”的死亡、离别、遗憾,都真实可感。喜悦吗?是的,每一个“我”的初遇、领悟、微小幸福,都温暖如初。

    他在洪流中载沉载浮,几近崩溃。某一瞬,他几乎要松手,任由意识被撕裂成亿万碎片,散入无穷时空。

    但就在此时,所有“陈介之”的记忆深处,浮出同一幅画面:

    是童年夏夜,祖父摇着蒲扇,指着满天星斗说:“介之,你看那些星星,有的离我们几百年光年,有的几千年。我们此刻看见的光,是星星很久以前发出的。说不定啊,有些星星已经灭了,但我们还能看见它的光。”

    “星星灭了,光还在?”

    “在的。光会一直走,走到宇宙尽头。人也是这样,肉身会朽,但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动过的念,就像光一样,会在时空里一直传下去,总会到达某个地方,被某个人看见。”

    “那要是没人看见呢?”

    “光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它只是发光。人也是,活这一世,不是非要谁记住,是要自己知道,我曾认真地发过光。”

    ……

    陈介之(或者说,所有时空中的“陈介之们”)在意识洪流中,同时微笑起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琮。

    不是对抗洪流,而是融入其中。不再执着于“我是谁”,而是了悟“我是一切可能的总和”。牧羊童的纯真,丞相的权谋,方士的执着,古董商的寻觅,旅人的惘然——所有特质,矛盾而和谐地共存于此刻。

    原来这就是“无间”。

    不是虚无的空洞,而是容纳万有的场域。每一个选择分出的枝杈,都在这里交织成网。生死、爱憎、得失、来去,在网的尺度下,都只是不同的振动模式。

    而玉琮,不过是网上一个特别的结点,一个能让人短暂窥见全网的“镜子”。徐福沉琮,不是封印,而是将镜子沉入网的中心,等待后来者拾起,照见自己,也照见众生。

    陈介之睁开眼睛。

    他仍然站在水库滩涂上,月已西斜。手中的三枚玉琮光泽尽敛,化为凡玉,触手温润。冰镜消失了,光幕消失了,石窟幻影也消失了。只有凌晨的风吹过水面,漾起细碎波纹。

    他低头,看见石函盖上,以露水凝成了一行字迹,转眼就会蒸发:

    “见本来者,无本来。

    入无间者,出无间。

    琮归天地,人归红尘。

    珍重。”

    陈介之静静看着露字消散。然后,他弯腰拾起三枚玉琮,用青布包袱仔细包好,背在肩上,转身离开滩涂。

    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

    八、尾声

    丙午年,惊蛰。

    漱古斋重新开张。铺面还是老样子,只是多宝阁上器物少了大半。陈介之将祖父的部分收藏捐赠给博物馆,余下的,只留几件真心喜爱的,其余都让给了同行。

    那三枚玉琮,他留下了。不是藏在密室,而是置于日常书案,作镇纸,作笔搁,有时也拿来插一枝梅花。有客人见了啧啧称奇,问来历,他只笑说是仿古工艺品。

    只有一次,一位研究古玉的老教授来访,摩挲着那枚冰透的心琮,沉思良久,说:“奇怪,这沁色、这雕工,怎么看都是战国至汉的东西,但这玉质……我从未见过。似玉非玉,似冰非冰,更奇的是内壁这些金文,字字可辨,但连成句子,语法却非商周,倒像是……某种私人密码。”

    陈介之沏茶,笑而不语。

    老教授又说:“还有这对青白玉琮,明显是陪葬品,土沁深厚,但为何毫无阴戾之气,反觉温润祥和?仿佛不是从墓里出来,而是……”

    “而是在天地间浸润久了,染了日月精气。”陈介之接话,将茶盏推过去。

    老教授拊掌:“正是!陈老板到底是行家。”

    两人对坐饮茶,窗外春雨淅沥,檐角铜铃轻响。老教授忽然说:“我年轻时在终南山做过地质调查,涝峪那一带,岩层很特别,有大量石英脉,听说水库修成前,月圆之夜,谷里会有奇异的反光,老乡传是‘仙镜’。可惜现在沉在水底,看不到了。”

    陈介之望向窗外雨丝,仿佛又看见那面寒潭凝成的冰镜,镜中万千人生,如露如电。

    “看不见的,未必不在。”他轻声说。

    送走教授,陈介之掩上铺门,回到内室。书案上摊着稿纸,他正在写一本书,暂定名《古玉小识》,不打算出版,只为自己留个念想。写到“琮”这一节,他停笔良久,最终只写下一行:

    “琮,外方内圆,象地通天。古人以礼天地,今人得之,或可观心。然心外无物,琮终是石。得其意者,瓦甓可为琮;不得者,纵有和氏之璧,亦同砾石。”

    写罢,他吹灭油灯,就着窗外渐起的月光,看到三枚玉琮在案头泛着极淡的莹光。光中似有影像流转,仔细看时,又只是月光透过窗棂的斑驳。

    他忽然想起徐福手记的最后一句话,那卷已化为白灰的素绢,那些墨迹曾承载的千年孤寂与了悟:

    “出入无间者,终为无间困。执念化长绳,自缚形与神。”

    而今绳子已解。

    他推开后门,走到小院里。惊蛰后的夜,空气湿润,泥土苏醒的气息弥漫。墙角老梅开了最后一茬花,幽香浮动。他仰头,见银河横天,星斗如沸。

    每一颗星星,都在发光。有的光来自百年之前,有的来自千年之前。它们不分先后,同时抵达此刻,抵达他的眼眸。

    就像无数人生,同时抵达此刻,抵达这个站在丙午年春夜里的陈介之。

    他深吸一口气,花香、土气、夜露的清冷,充盈肺腑。

    然后他回到屋里,躺下,沉入无梦的睡眠。

    案头,三枚玉琮在月光中静默。它们的故事,从“出于无有”开始,在“入于无间”中延展,此刻,归于寻常。

    而寻常,或许正是最不寻常的归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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