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年间,松江府有书生名云隐子,少时见《庄子》“云将东游”之语,遂自号焉。其人清癯如鹤,终日抱膝坐九峰间,观云起云灭。或问其故,答曰:“吾非观云,乃观云水因缘耳。”闻者莫解。
是岁大旱,三泖九潭皆涸。隐子夜登余山,见奇观:天际浓云翻墨,竟不降雨,但见云气如银龙垂首,探入黄浦江心,江面骤涨三尺,云霭已杳然藏入佘山翠岫。俄而有老叟拄藜杖至,笑指天地:“见否?此即天腾水入河,自隐山翠秀嵯嶓之象。”语毕化鹤去,遗素帛一幅,上书梵文,似是天竺诗偈。
上卷水镜
隐子下山,逢郡守张榜求雨。有游方术士设坛七日,敛钱百贯,惟得细雨数滴。隐子袖素帛往见郡守曰:“云能济水,然云不自润。今术士如旱地乞露,安得甘霖?”遂指衙中砚池:“请借一勺水。”
郡守哂之,然观其气度不凡,许之。隐子掬水向空,诵泰西诗偈译言:“云儿把水倒在河的水杯里,自个儿却藏在远山之中。”诵至第三遍,东南风起,砚池之水竟逆旋成涡,渐次升起薄雾,出檐牖,结为纤云,俄顷蔽日。忽闻雷声自佘山方向滚滚而来,大雨沛然降,三日乃止。
郡守大惊,欲奏请封赏。隐子已携舟入泗泾塘,唯留字条:“云水之道,施而不恃,今假术显化,已违本心。当赴天目山谢罪。”
舟行七日,至苕溪险滩。有女子临流浣纱,忽失足落水。隐子救之,女子嫣然曰:“君非松江观云者乎?吾乃苕溪水神侍儿,今奉主命相候久矣。”引至深潭,但见水府玲珑,珊瑚为梁,明珠缀壁。水神碧衣素带,持琉璃盏叹曰:“君可知那日砚池云雾从何而生?”
隐子默然。水神倾盏,盏中现影:原来旱魃乃郡守贪念所化,术士即其甥婿。隐子所诵天竺诗偈,实为韦陀真言,触动东海龙宫警世钟,钟声化雨,然亦损三年云脉。“云水相济,贵在无意。君有意求雨,虽济一时,却断三载云根。此有违天道。”
语罢,水神指潭中倒影:“君且观佘山云窟。”隐子俯视,果见山腹空洞,原栖云母皆萎若秋蓬。大恸,呕血数升,染红琉璃盏。水神收盏叹曰:“此心血可育新云,然需君历三重境:一曰忘形,二曰忘情,三曰忘道。敢乎?”
中卷云踪
隐子失魂出潭,已不识己身为谁。见道旁石碑,镌“云间”二字,抚之泪下,竟不知云间是何地。此即忘形之境。
逢驿卒疾驰,遗书信一束。展阅乃闽商寄松江家书,中有“见云如见故里”之语。隐子忽觉掌心发热,原握有素帛半幅,梵文熠熠生辉。依循而行,至天目山绝顶,有废观悬于危崖。一老道煮石为粮,见之抚掌:“陆鸿渐等君百二十年矣!”
道人自称茶圣陆羽化身,引至悬崖古茶树旁。树高不盈尺,叶片皆呈云纹。“此即云茶,每百年生一叶,叶落成雾。君呕心血时,恰值第七叶坠。”自怀中取琉璃盏碎片,上凝碧血如珊瑚。置血于茶根,顷刻树梢结苞,吐新叶七枚,其香清冽如初雪。
陆羽煎茶以松针,汤色渐绿,竟映出奇景:泰西诗人泰戈尔恒河畔行吟,见童子以荷叶承露,忽有所悟,吟出“云把水倒入河杯”之句。几乎同时,大明松江渔子夜泊,见云气入江,脱口咏“天腾水入河”俚谣。两相隔万里,诗意竟浑然如一。
“此即云水第二境。”陆羽倾茶入渊,“云行无心,水映无念。君救浣纱女时,可知她即旱魃化身?”隐子愕然。原来郡守贪念所化旱魃,感隐子救拔之心,自散元神,其精魄遂托为落水女,引隐子入正道。
隐子闻此,前尘往事如茶烟散尽,连“求道”之念亦空。此乃忘情。
下卷两忘
陆羽指向云海:“第三境在黄山,然需过洗心涧。涧有镜石,照见本真,十人九疯。”隐子拜谢而行,至洗心涧,果见黑石如镜。临照之,镜中无影,惟见云水交融,渐化作文脉图:自庄子“云气不待族而雨”,经谢朓“余霞散成绮”,至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千年云水诗画,尽汇成光河。
忽有梵音自镜中出,正是素帛全文。隐子顿悟:此非诗偈,乃《云水瑜伽经》心要。其精髓不在腾云驾雨,而在“自隐”二字——云之润物,正在其施而不居;水之载舟,妙在其受而不争。
镜石轰然开裂,现出地穴。有石阶螺旋而下,壁绘琳琅:悉达多菩提树下悟道时,有云自恒河来,降甘露于其钵盂;孔子绝粮陈蔡,仰观浮云,叹“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老子出关,紫气东来,化云为道德五千言。至最深处,见玉棺悬空,内卧女冠,容貌竟与苕溪水神无二。
棺盖自启,女冠睁目:“吾乃昆仑云君,与苕溪水神实为一人。汉时谪降,分形为二,历劫千年。”原来云水本出同源,因众生执念,强分施受。昔年泾河龙王违天条,云君暗助行雨,触怒天帝,罚作水神,永困苕溪;又以半魂化旱魃,自受贪念焚身之苦。
“君琉璃盏心血,已补我元神。”云君起身,指穴顶星图,“今三星将聚,可完大道最后境:忘道。”
隐子忽笑:“道本无可忘,如云本非云。”语未竟,周身毛孔透出清气,渐与玉棺霞光交融。云君亦化虹而起,两气盘旋,冲破山体,直上霄汉。黄山三十六峰皆见双虹贯日,良久,虹散为雨,泽被八荒。
余韵
三年后,松江渔人夜泊佘山,见奇景:月下有云自江心起,凝为书生形,向山三揖;山腹则吐雾气,化女子貌,还礼于云。俄而相视而笑,携手没入星斗之间。
是岁江南大稔,有文士游天目,于绝壁见新刻《云水辞》,字字珠玑。末题:“云自往,水自流,相逢何必曾相求。倒却银河三万里,青山原在镜里头。”下缀双印,一作云纹,一成水痕。
郡守早已因贪墨下狱,狱中每梦琉璃盏悬顶,醒则见壁上渗水,渐渍成偈:“杯空方纳云,心净自生泉。”疯癫而终。其甥婿流落闽地,贩茶为生,忽一日所携茶饼皆现云纹,香溢十里。有胡商以千金购之,问其故,曰:“此非茶纹,乃天书也。”
泰戈尔晚年撰回忆录,提及时光之谜:“1874年孟加拉雨季,我见云朵没入恒河,刹那恍惚,似见东方书生掬水诵诗。其词虽异,其理相通。”百年后学者考证,此年恰是云隐子登佘山遇仙之时。
今佘山天主堂顶十字架侧,阴雨日偶现双虹。科学谓光学折射,然乡老指云窟旧址:“此乃云君隐子归来看山。”山腹有隙,风过时声若吟哦,细辨之,竟似梵汉相杂:
“天腾水入河兮,自隐嵯嶓。
云倾杯于川兮,远岫婆娑。
形忘于茶烟兮,情寄星波。
道泯虹霓处兮,万古一歌。”
或问云水真谛何在,九峰寺残碑有模糊小楷,似为陆羽补注:“观云非观云,观其施而不有;观水非观水,观其受而不争。施受两忘时,忽见本心光明,原来青山不曾动,云水未曾流。此方是‘腾倒’真意、‘自隐’玄枢。”
然碑文至此漫漶,惟余水渍云痕,年年随苔色幻化新象。去岁有稚童指渍痕惊呼:“看!像匹马儿腾云哩!”时人方悟,今岁恰是丙午马年,而云水之道,早已越过言语之岸,在青山不言处,自成另一部无字天书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