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静庐
泰鸿者,吴兴人也,名潜,字守拙。其宅于苕溪之阴,修竹环合,蕉窗映绿。庭前凿方池,种白莲七茎,鱼可数头。每晨光初透,辄见青衫人影独坐石枰,素瓷盛露,细啜清茗,此即泰鸿日课之始。
泰鸿年三十七,面如古玉,目似寒星。自弱冠时见庖厨宰羊,羊跪而泣,遂断荤腥。又三载,会故人醉呕于筵前,秽物沾其《法华经》注疏,乃并酒戒之。至丁巳岁,咳血三月,医云:“此非瘵也,烟毒浸肺尔。”遂焚烟具于院中,灰烬埋莲池,今岁十稔矣。
其起居有定程:卯初醒,漱以盐水,面东诵《黄庭》。辰时食苋羹一盅,荞麦饼二枚。午修《易》学,以蓍草推卦,然止于自省,不为占卜。暮时展素绢,摹文衡山小楷,所书皆《齐民要术》中种莳法。人问何故作农家语,答曰:“五谷不识,何以识天命?”
衣唯苎麻三袭,冬塞芦花,夏染艾青。有甥赠狐裘,悬于壁,笑谓:“使观其毛耳。”然性非孤峭,每月望日开篱门,老农稚子皆可入,以自焙决明茶饷客。乡童多啖饴糖而来,泰鸿见糖纸委地,必俯拾净之,然未尝出言相责。
卷二冰筵
丙午年腊月廿四,雪压竹枝。泰鸿方焙茯苓糕,剥核桃,忽叩门声急。启扉见苍头喘立,递朱帖,乃族兄泰荣迁盐运副使,宴于枕霞阁。帖尾朱批八字:“三请不至,当焚尔竹。”
泰鸿叹,取青囊贮松仁、薤白、冻米糖诸物。临行望庭中白莲,雪覆如缟,忽觉莲动无风。
枕霞阁灯火蟠如星海,猩毡铺地三尺。泰荣紫袍玉带,见泰鸿布衣犹沾雪,蹙眉令更衣。泰鸿揖曰:“此衣虽陋,曾曝三春阳,受腊月雪,于弟如甲胄。”满座皆愕。
酒过三巡,猩唇、豹胎、猩唇炙、驼峰羹次第列。泰鸿前唯设素皿,自青囊取食。有锦衣少年揶揄:“叔父茹素,得毋效梁武耶?彼饿死台城,佛何曾救?”举座窃笑。泰鸿徐答:“武皇帝食素而心荤,佞佛而戮兄,所戒在口,未戒在心。今座上诸君食荤而心素者,岂无其人?”少年语塞。
俄而歌姬抱阮咸至,弦切如急雨。泰荣命奏《凉州》,忽有盲叟击筑入,声裂金玉。泰鸿辨其音,乃昔年梨园供奉李延年,安史乱后流落江南。曲终,泰荣掷金杯:“老物尚能饭!”盲叟伏地摸索,泰鸿忽离席,捧杯置其掌,指尖触疮痍,灼如炭火。
归途雪狂,提灯行阡陌间。忽闻筑声又起,循声见破庙,盲叟蜷供桌下。解麻衣覆之,叟笑曰:“君非席间拾杯者乎?老朽有相酬。”自怀中出油纸包,展之乃焦尾琴碎片,纹如龟背:“此雷威斫‘秋籁’琴残体,幸龙池凤沼尚在。君子蓄之,可听天地清音。”泰鸿欲辞,叟遽化呓语,抚残木如抚婴。
卷三戴佩
腊月廿九,岁除。俗例当祭祖,泰鸿方陈黍糕,闻扣扉声若鸟啄。启见女子携稚子,鬓簪白绒花,乃族侄媳戴佩。其夫秋痢骤亡,姑舅夺田宅,逐寡孤。戴佩泣拜:“愿为司灶汲扫,但求庇稚子。”
泰鸿默然。素不纳女眷,然见童握母裾,目如惊麂。忽忆三十年前,已亦如是牵母裾,避债主于破庵。遂侧身:“东厢储药,可暂居。然有三约:不设镜,不熏香,不夜语。”戴佩叩额见血。
自此静庐生变。戴佩荆钗布裙,然骨秀神清,晨炊时发绾乌云,照见窗纸如剪影。每泰鸿诵经,必领子避入竹林。其子名阿蘅,五岁,见莲池冰封,问:“鱼可冻死乎?”泰鸿答:“冰下泉活,鱼目犹转。”童竟伏冰窥半日,呼:“见黑睛动矣!”泰鸿十年未观池鱼,俯视果见青鳍翕忽,莞尔如石莲开。
上元夜,戴佩制无垢灯笼——削竹为骨,糊素纸,内燃白蜡。书“净”字于四面,悬于檐角。泰鸿见灯影摇竹,忽觉此景曾历。冥思至中夜,恍悟乃儿时随母避居僧寮,亦有如此灯悬于檐。是夜梦母氏,手拈带露荠菜,笑唤“鸿儿”,醒时枕湿不知霜露。
卷四接木
正月既望,泰荣忽携匠役汹汹至,指竹园曰:“盐司扩建冰窖,此地征用。”戴佩挺身拦锄:“此乃先翁手植竹!”泰荣掷地契,果有泰鸿父押记,注“竹园暂予次子管业,若绝嗣,归长房”。泰鸿观契久,曰:“竹可移,人不可绝。请以宅易园。”泰荣抚掌:“善!然宅亦我产,尔宜三日徙。”
是夜泰鸿阖户,展油纸残琴。抚龙池处,忽触机括,木片弹开,中空藏帛书,血字斑驳:“元和七年,雷威为韩愈斫琴。公贬潮州,托琴于某,曰:‘道苟不孤,必有知响。’今某遭甘露祸,愿后来者续清商。”下接数行小楷,乃历代藏者续笔,末行墨新:“庚子,英法焚圆明园,琴碎于蹄。携此残骨,待贞士。”
泰鸿指触“道苟不孤”四字,血字竟微温。遽开箱箧,倾茯苓糕、核桃、冻米糖诸物,裹残琴入青囊。戴佩窥见,跪呈木匣:“此先夫遗物,或可易资。”启之乃田黄冻石,刻“老实念佛”,边款“弘一”。泰鸿叹:“此法师在虎跑断食时所治印,当永传,岂可鬻?”语未竟,阿蘅捧瓦瓮入:“叔父看!”满瓮开元通宝,绿锈斑斓:“池底掘得,可买竹乎?”
泰鸿忽仰首长啸,声穿茅宇。自墙隙取竹筒,倒出地契、分书、盐引诸纸,就灯焚之。戴佩惊:“此立命根本!”火映泰鸿面如金纸:“三十年来,所守者形骸,所惧者因果,如蚕作茧。今悟道不在绝物,在绝妄心。”灰烬飘落间,抽青囊中松仁与阿蘅:“明日集市鬻茯苓糕,汝会数钱否?”
卷五清商
二月二,龙抬头。泰鸿荷糕担,戴佩携阿蘅,于盐司衙前设摊。泰荣出巡,呵役驱赶。忽八骑飞至,首骑老监下马,捧黄卷:“圣谕访雷威琴!”闻者皆跪。老监目如隼,扫视良久,忽睨糕担:“此非‘秋籁’材乎?”泰鸿惊,老监笑:“吾乃李延年胞弟,少时同听雷琴。昨梦兄言:‘琴魂在吴兴糕担。’”遂述盲叟貌,丝毫不差。
泰荣趋奉:“琴在寒家!”老监冷哂:“尔宅铜臭浸阶,岂栖清商?”转问泰鸿:“闻君素行,愿闻琴道。”泰鸿自担底取残木,市井哗然。老监抚纹泣下,忽解玉笛,奏《梅花三弄》。泰鸿默立片刻,取戴佩鬻糕竹签,就青石画宫商。初如细雨叩蕉,渐作松涛涌壑,至裂石穿云时,忽闻残木自鸣,泠泠然若泉跃涧。
曲终,老监长揖:“此木当贡御前,然……”泰鸿遽接:“然琴道在天下人耳,请公奏于市井。”遂于衙前设案,老监奏《广陵散》。是日贩夫走卒、浣女樵叟皆驻听,盐司吏役弃棍垂首。泰荣面如死灰,忽夺残琴欲砸,木触掌迸清响,若万壑松风,泰荣颓然委地。
三月三,诏至:盐司强占民产,泰荣削职。竹园赐还,另敕“清音里”额。泰鸿悬额而不闭户,以茯苓糕方授乡邻。戴佩掌糕肆,阿蘅入村塾,晨昏仍为烹荞麦、焙松仁。或问:“仍持素否?”泰鸿指庭中新笋:“此非天地腥荤乎?”又指莲池,冰泮处青鲤跃日,金鳞散作万点光。
尾声春归
谷雨,戴佩晨炊久不出。泰鸿启帘,见灶前供荠菜、新茶、茯苓糕,中设木主,书“先夫泰安之位”。戴佩白衣跪诵《金刚经》,阿蘅随拜。泰鸿默退,自梁间取油布裹,展之乃无瑕白绢,研朱砂,就窗写《心经》。笔落“无挂碍”三字,忽闻子规啼,抬首见竹海涌翠,恍觉十年清修,始于此日真正开始。
暮时饭罢,戴佩奉布囊:“此妾所缝夏衣,葛丝掺萱草,可辟暑。”泰鸿受之,返予青囊。戴佩启视,非金非玉,乃雷琴残木一片,龙池处嵌田黄印,侧镌新铭:“清商在野,道心不孤。丙午三月,守拙补璧。”
是夜月出东山,泰鸿携琴片坐莲池。以指叩之,其声初哑,渐有清韵自水面浮起,与蛙鼓、竹露、远磬交融。忽悟昔年玄奘西行,所取者岂止贝叶?弘一断食,所证者何尝是空?但使心镜无尘,则庖厨可作祇园,市声堪成梵呗。彼时春风穿牖,掀动案上经卷,哗哗然如千顷荷田,始信:
百丈冰原是道场,
一枝春在破囊藏。
莫言苦行无滋味,
嚼得菜根莲自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