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时》

    高祖还归,过沛,留。

    是日沛城天色青若新瓷,官道两侧杨柳垂丝如悬金缕。县令早令人以黄土覆辙,洒清水压尘,自寅时起,沛中父老已聚于城东十里亭。有白发翁媪扶杖而立,有总角童子攀树而望,皆屏息以待。忽闻马蹄声自天际滚雷般涌来,先是三骑探马如离弦之箭,继而羽葆旌旗蔽日而来,玄甲卫队列阵如云。当中銮舆以沉香木为轼,六匹白马并驾,鸾铃清越击碎旷野寂静。

    车停,黄门侍郎掀帘。高祖着常服而出,非帝王衮冕,乃一袭赤色深衣,腰束革带,脚踏麻履。众人伏地山呼万岁,声震四野。高祖却疾步向前,扶起当先一耄耋老者:“三公,别来无恙乎?”

    老者抬头,浊泪纵横。此人乃昔日酒肆对街的屠狗者,高祖微时常赊其狗肉佐酒。三十年光阴,屠者背脊已佝偂如弓,十指关节粗大如树瘤。他颤抖着欲再拜,高祖已执其手,目光扫过众人面容——有些尚可辨认,多已模糊成岁月风霜刻就的陌生图腾。

    “回家。”高祖只道二字。

    是夜,沛宫灯火彻夜不熄。

    此宫本为前朝县令旧邸,临时辟为行宫。庭中老槐犹在,高祖少时曾于其下避雨。如今树下置酒百余坛,皆沛地自酿的黍酒,泥封初破,香气弥漫如雾。

    高祖命悉召故人父老子弟。诏令既出,沛城户户开门,男女老幼扶携而至。有跛足老妪由孙儿搀扶,有盲眼老翁以竹杖探路,有妇人怀抱婴孩,有壮年肩挑酒瓮。不一时,庭中熙攘如集市,然无人喧哗,皆垂手静立。

    “今日无君臣,唯有故旧。”高祖举巨觞,“饮!”

    百二十童子鱼贯而入,皆总角垂髫,着青衣白袴。此为高祖特命从沛中遴选,年岁皆在十岁上下,面容清秀,嗓音清亮。乐师击筑而歌,童子相和。先唱《七月》,再歌《鹿鸣》,皆古雅之音。

    酒过三巡,月悬中天。高祖忽掷杯起身,行至庭中那株老槐下,以手抚树身皴裂。树皮粗糙如老人面颊,触之灼手——仿佛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少年刘季避雨树下,掌心贴着的正是此处。

    “取筑来。”

    内侍奉上古筑。此物以桐木为体,丝弦十三,高祖年少时在丰沛间游荡,常于酒肆击筑唱和,换得几盏浊酒。自登帝位,此筑封存久矣。

    他盘腿坐于槐下蒲席,指尖轻触丝弦。第一声如裂帛,第二声若泉涌,第三声起,风自西北来,庭中火炬齐齐向东倾倒。

    “大风起兮云飞扬——”

    声出,全场寂然。那非宫廷雅乐之音,乃沛泽乡野间的粗粝与磅礴。每一字皆自丹田而出,穿过三十载征伐岁月,染着垓下的血、鸿门的烟、咸阳的火,最终落回这方生他养他的土地。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童子们开始相和。起初声音稚嫩,渐渐汇入沛中父老的嗓音,苍老的、沙哑的、浑厚的、清越的,百千人声融作一团,托着那击筑而歌的帝王,直上九霄。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最后一句,高祖目眦欲裂。弦断,筑身震颤不止。他忽掷器于地,起身而舞。

    那非宗庙祭祀的八佾之舞,亦非楚宫细腰的翩跹之姿。这是斩白蛇时的剑舞,是鸿门宴前的壮舞,是垓下围项羽时的战舞。每一步踏下,尘土飞扬;每一袖挥出,风声猎猎。月光浇在他身上,将身影拉长又缩短,恍惚间,庭中众人看见的不是年过五旬的帝王,而是当年那个不事生产、好酒及色的泗水亭长。

    舞至酣处,高祖忽驻足,仰面向天。月光照亮他面上两行浊泪,蜿蜒如沛泽故道。

    “游子悲故乡。”他声音嘶哑,“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

    庭中恸哭之声骤起,如潮水漫过堤坝。那屠狗老者以额触地,肩背耸动;昔日酒肆老板娘掩面而泣,胭脂染袖成霞;曾与高祖争道的邻人伏地不起,后背衣衫尽湿。

    高祖行至众人间,一一执手相认。至一盲眼老妪前,妪忽抓住他手臂,十指如枯藤:“季儿,是你么?”

    “阿媪,是我。”

    “老身看不见了,但闻你气息,仍是当年偷我甜瓜那个泼皮。”老妪笑而泪下,“你欠我三个瓜,三十年矣。”

    高祖大笑,笑中带泪:“还!以千亩瓜田还之!”

    遂下诏:以沛为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

    此令一出,满城沸腾。然沸腾之下,暗流涌动。

    当夜宴散,高祖独坐沛宫偏殿。烛火摇曳,映着壁上悬挂的九州舆图。关中山河如盘龙,中原沃野似锦绣,江南水网若罗带。这是他打下的天下,却无一处如脚下这三尺故土,能让他卸甲痛哭。

    “陛下。”内侍悄声入内,“有故人求见,未通姓名,只呈此物。”

    呈上的是一柄残剑,剑身尽锈,唯剑格处嵌有一玉,刻“季”字。高祖浑身一震。

    “请。”

    来者披玄色斗篷,入殿不拜,自去风帽。烛光下露出一张毁损面容——右颊三道深疤斜贯至颈,左目空洞无眸,唯余一只右眼,目光如寒星。

    “雍齿?”高祖缓缓起身。

    “草民已非雍齿。”来人声音嘶哑如破锣,“乃丰县一介冢中枯骨,闻陛下还乡,特来问一句:可还记得丰邑城下,你指天誓日之言?”

    高祖默然。他如何不记得。

    那是秦二世二年,他初起兵,雍齿为麾下猛将。丰邑被困,粮尽援绝,雍齿率百人夜袭敌营,身被十二创,换得三日喘息。突围前夜,两人对饮,高祖击案而誓:“他日若得天下,必与雍兄共之。”

    后雍齿叛归魏,此事成高祖心头一根毒刺。然真正内情,史官未载,世人不知——那夜雍齿归来,带回的不仅是敌军布防图,还有一纸密约:若献丰邑,魏王许以封侯。他将密约掷于高祖面前:“刘季,你看,这是魏王给我的。”

    高祖看罢,沉默良久:“你要去?”

    “我不去,城中三千弟兄七日内皆成白骨。”雍齿冷笑,“我去,你可得时间迁百姓出城。骂名我担,生路你走。”

    三日后,雍齿“叛投”魏军。高祖“仓皇”撤离,丰邑百姓得以保全。而雍齿入魏营当夜,便被识破,受尽酷刑,毁容去目,弃于荒野。世人只道他叛主求荣,却不知那荒野中爬回沛泽的,是怎样一具行尸走肉。

    “朕......”高祖喉结滚动,“这些年,寻过你。”

    “寻我作甚?”雍齿独目如炬,“看我是否真成了叛将,还是看我为何不死?”

    殿中死寂,唯闻烛花爆响。

    “你要什么?”高祖终于道。

    “不要沛,不要爵,不要你可怜。”雍齿自怀中取出一枚残破虎符,掷于地,“只要陛下记得,大风起时,守四方的猛士,不都在未央宫前受封领赏。有些死在无人知晓的野径,有些活在生不如死的暗处。”

    言毕,转身欲走。

    “雍兄。”

    雍齿驻足。

    “明日朕往丰邑,你可愿同行?”

    那只独目中有光华一闪,随即熄灭:“丰邑已无雍齿,只有守墓人。”

    玄色身影没入夜色,如滴水入海。

    高祖独立良久,俯身拾起虎符。铜锈斑驳,仍可辨“丰”字。他握符在手,直到金属棱角刺入皮肉,渗出血来。

    此后十余日,沛县日夜欢宴,然高祖眉间郁结不散。每至深夜,常独登沛宫角楼,北望丰邑方向。侍从见其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以指在城墙砖石上刻画,近看皆是排兵布阵之图。

    第十五日,高祖欲还驾。沛父兄耆老数百人跪阻于道,有以首抢地者,有抱马辔不释者,有涕泪纵横陈情者。高祖下马,扶起当先白首老翁——此翁乃当年教授他识字的乡塾先生,如今手如枯枝,颤不能已。

    “陛下,”老翁泣道,“沛人得复,沐陛下天恩。然丰邑父老,亦陛下骨肉,今独向隅......”

    左右私语窃窃。高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有暗潮汹涌。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丰邑是龙兴之地,却也是帝王心结。雍齿之叛如一根刺,不拔则溃烂,拔则见骨。

    “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高祖言罢,登车。

    銮驾出城,沛中竟真成空县——百姓皆追随至邑西,献食献酒,堵道而歌。有妇人生子三日,抱婴孩跪献蒲桃酒;有稚子攀车辕,递上一把还带泥土的荠菜;有盲叟以竹杖探路而至,奉陶瓮一只,内盛新酿醴酪。

    高祖复下车,于邑西张布幔为帐,又留三日。

    最后一日,沛父兄皆顿首涕泣:“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

    长久的沉默。风自芒砀山方向吹来,带着泥土与河水的气息。高祖闭目,仿佛又见那个暴雨夜,两个青年在破庙中对饮,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一个说“但求问心无愧”。

    “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高祖睁眼,目光如电,“然尔等可知,朕为何独不复丰?”

    众人俯首不敢言。

    “因一人。”高祖一字一顿,“雍齿。”

    满场哗然。三十年前旧事被骤然掀开,尘土飞扬。

    “然今日朕问尔等,”高祖声如洪钟,“若雍齿当年非为保全三千百姓而诈降,尔等之中,有多少人能活至今日?若其真欲叛朕,何不献沛而献丰?若其贪图富贵,何不真受魏王之封,而受炮烙之刑,成今日人不人鬼不鬼之状?”

    一连三问,如惊雷炸响。有老者忽然捶地大哭——其子当年正在丰邑守军之中;有中年伏地颤抖——其父乃雍齿麾下百夫长,临终方吐真相;有青年茫然四顾——他从小听说的叛将故事,竟是这般模样。

    “陛下!”沛父兄中忽有一人爬行而出,乃一独臂老卒,“草民当年是雍将军亲兵,愿以残生作证,将军从未叛汉!他那夜出城前,将虎符交于我,说‘若我不归,将此符交刘季,告诉他,雍齿对得起天地’......”

    老卒自怀中取出半枚虎符,高举过头。月光下,符上“丰”字清晰可见。

    高祖接过,自袖中取出另一枚。两符合一,严丝合缝。

    全场死寂,唯闻夜风呜咽。

    “传诏。”高祖声音在风中显得苍凉而沉重,“复丰县,比沛。凡丰邑百姓,免赋役三世。为雍齿立祠,以将军礼祭之。”

    诏下,万民稽首。而人群之外,一道玄影立于古槐阴影中,独目映着远处篝火,有光华一闪,随即转身,消失在沛泽茫茫夜色中。

    次日,高祖启程。车驾出十里,忽闻身后歌声大作,回首望去——沛、丰百姓聚于高处,齐唱《大风歌》。百二十童子列于前,白发耆老立于后,中间是壮年男女。歌声穿云裂石,惊起泽中鸿雁,排云直上九霄。

    高祖立于车辕,久久凝望。直至城郭化为地平线上一抹青黛,人影缩为蝼蚁黑点,歌声依旧随风送来,断断续续,如丝如缕。

    “陛下,”御者轻声问,“可要加速?”

    “不。”高祖缓缓坐下,以手覆面,“让朕再听一听故乡的声音。”

    车声粼粼,混着风声、歌声、水声、雁鸣声,一路向西。他知道,此去关中,山河万里,宫阙千重,却再无一地能让他如此纵情一哭,也再无一歌,需用一生来和。

    大风起兮,云飞扬。

    猛士守四方,而故乡守在游子骨血最深处,成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也是一处永不陷落的城。

    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沛泽之畔,一座新祠悄然立起,祠无题匾,内供残剑一柄,虎符半枚。守祠人是个独目毁容的老者,终日沉默,唯在日落时分,以损毁的喉咙嘶唱一曲无词的歌,声如风过断戟,雨打残甲。

    而千里外,未央宫深,那位开创四百年基业的帝王,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常于梦中回到沛县那株老槐下。梦中总有故人踏月而来,与他击筑而歌,舞剑而啸。梦醒时,枕畔常湿,而窗外,大风吹过重重宫阙,一如当年掠过芒砀山野的那一阵,从未停歇。

    后记

    史载: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于长乐宫。临终前,忽唤“沛酒”,左右奉上,帝已不能饮,唯以指蘸酒,在榻前书一“归”字。又闻其喃喃如歌,近侍俯身细听,乃三句循环:

    “大风起...云飞扬...归故乡...”

    声渐微,终不可闻。是夜,沛丰皆有大风过境,拔木摧屋,然独沛宫老槐与丰邑新祠完好无损。乡老言,风中有金铁交鸣之声,如击筑,如剑吟,如故人踏歌而来,踏歌而去。

    自此,沛人每于大风起时,必向西北而拜,曰:“高祖归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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