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牒记》

    楔子

    永和七年秋,洛阳纸贵。时人竞相传抄《玄德经》残卷,中有“道不可破,逸不可追”八字真言,引得士林震动。然世人不知,此八字背后,藏着一个被历史尘埃掩埋三百年的家族秘辛。

    第一章不孝子

    青州临淄城南,有高门大户王氏,累世簪缨。家主王玄龄官至光禄大夫,致仕还乡,建“守拙园”颐养天年。园中有三子,长子伯鸾,次子仲鹤,幼子叔鸢。惟叔鸢行事怪异,时人谓之“不肖”。

    是年腊月,玄龄七十大寿。宾客盈门,贺者如云。伯鸾献南海珊瑚树,高六尺,红光满室;仲鹤呈西域和田玉山子,雕百子千孙图,精巧绝伦。轮至叔鸢,但见其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书,上书八字:

    “家有一老,不孝千欺。”

    满座哗然。伯鸾怒斥:“三弟何出此言!父亲寿诞,竟以‘不孝’相诅?”仲鹤摇头叹息:“三弟癫症又发矣。”宾客窃窃私语,皆道王家幼子疯癫,竟在寿宴上辱没门风。

    玄龄端坐堂上,银须微颤,闭目不语。良久,方睁眼道:“叔鸢留下,余人退下。”

    夜深人静,守拙园书房烛火摇曳。玄龄摩挲那八字绢书,忽道:“此物从何得来?”

    叔鸢跪地:“城南鬼市,一跛足老道所售,索价三文钱。”

    “你可知这八字之后,尚有下文?”

    “老道言,若欲知后文,需以‘长孙能友诸弟恭’为引,赴泰山玉皇顶,于来年重阳子时,候北斗七星倒悬。”

    玄龄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玄色玉佩,上刻蟠螭纹,中有小孔似锁眼。“此乃你祖父临终所传,言我王家有一桩三百年未解之谜,钥匙散落人间。今日见此八字,方知时候到了。”

    原来王家先祖王诩,乃战国时鬼谷子门下弟子,曾受半卷《玄德经》。后经秦汉战乱,经书散轶,只余断章残句在家族秘传。每代长孙需守三条祖训:一不仕宦海,二不聚巨富,三不修长生。然至玄龄之父,因战乱流离,祖训失传大半。

    叔鸢忽道:“父亲可知,那老道临走时,还念了四句偈子:‘道不可破,逸不可追。天下可授,无有公私。’”

    烛火猛地一跳。玄龄手中茶盏坠地,裂作八瓣,正应八卦之数。

    第二章孔融樽

    次年重阳,泰山玉皇顶。

    叔鸢依约而至。子时将至,忽见北斗七星果然缓缓倒转,斗柄指东,光华大盛。崖边古松后转出一人,正是那跛足老道,却换了身天师道袍,手持白玉麈尾。

    “小友果然守信。”老道笑道,“可曾带玉佩来?”

    叔鸢出示玉佩。老道亦从怀中取出一枚,两佩相合,严丝合缝。刹那间,玉佩射出光芒,在空中映出一幅星图,中有二十八宿,唯东方青龙七宿闪烁不止。

    “此乃《玄德经》藏处地图。”老道正色道,“三百年前,你王家先祖与吾师祖天枢子共得此经。经有上下二卷,上卷言道,下卷言德。二人相约,王家守上卷,吾师守下卷,待三星聚奎之时,合经于泰山。”

    叔鸢不解:“何为三星聚奎?”

    “今夜便是。”老道指向西方,但见奎宿之中,有三星连珠,光华夺目。“《玄德经》非同小可,上卷载天道运行之秘,下卷录人世治乱之机。若合一卷,可知过去未来,然亦会引来天地反噬。故三百年来,从未合一。”

    话音未落,忽听松林中有脚步声。伯鸾、仲鹤率家丁十余人持火把而来,将崖顶团团围住。

    “妖道休走!”伯鸾大喝,“蛊惑我弟,盗取家传玉佩,该当何罪!”

    原来伯鸾自那日寿宴后,便派人暗中跟踪叔鸢,察觉有异,特来捉拿。老道叹道:“机关算尽,终是瞒不过天数。”转向叔鸢:“小友可信我?”

    叔鸢点头。老道忽从袖中抛出一物,落地生烟,弥漫四野。烟散时,二人已不见踪影,唯崖边青石上,留有一行新刻小字:

    “长孙能友诸弟恭,惟愿家风比孔融。”

    第三章青灯录

    泰山脚下有一荒废道观,名“青灯观”。老道与叔鸢现于观中,但见蛛网横结,唯正殿神龛前,一盏青铜古灯长明不灭。

    “此灯燃三百年矣。”老道抚灯叹道,“乃当年天枢子与你先祖王诩所点,灯在经在,灯灭经亡。”

    老道自称守一真人,乃天枢子第七代传人。他取出一卷帛书,正是《玄德经》下卷。叔鸢展卷阅读,但见开篇写道:

    “徳闻老子,仁语仲尼。兄弟专爱,父母主慈。此八言者,人间之德也。然德之上有道,道不可名,不可说。世人执德为道,犹执烛照日,可笑可叹。”

    叔鸢如遭雷击。想起家中种种:伯鸾以孝闻乡里,日日晨昏定省,然父亲咳嗽三年,他从未亲手煎药;仲鹤以悌著称,与友邻和睦,然叔鸢幼时落水,他立于岸上呼救而不肯湿衣。自己被视为不孝,只因不肯拘于虚礼,却记得父亲畏寒,冬日总悄悄将暖炉置于书房。

    守一真人道:“你王家祖训‘不仕宦海’,是恐权力蔽道;‘不聚巨富’,是恐钱财惑心;‘不修长生’,是恐贪生忘义。然时移世易,后人只记其形,未解其神。你父玄龄官至光禄大夫,已违祖训,故有今日之劫。”

    “何劫?”

    真人指向东方,天色微明处,有黑气笼罩临淄城方向。“你王家大祸将至。祸不在外,而在萧墙之内。”

    第四章兄弟阋墙

    三日后,叔鸢赶回临淄。方入城门,便觉异样。街市冷清,路人见王家子弟皆避道而行。至守拙园,但见朱门紧闭,门楣上孝廉匾额被砸裂一角。

    原来伯鸾、仲鹤自泰山空手而归后,家中连遭怪事。先有库房银两不翼而飞,后有田庄佃户聚众抗租。更奇者,每夜子时,祠堂必有哭声,似老人哀泣。族人惶惶,皆言叔鸢引妖道,触怒先祖。

    伯鸾命人将父亲玄龄移至别院静养,实则软禁。又联合族老,欲开祠堂废叔鸢族籍。仲鹤初时劝阻,后见事态愈演愈烈,竟默许之。

    叔鸢直闯别院,被家丁所阻。忽闻院内传来玄龄朗笑:“好个‘兄弟专爱,父母主慈’!我教子数十年,竟教出一窝豺狼!”

    伯鸾跪地泣告:“父亲明鉴,三弟勾结妖人,祸乱家宅。儿不得已行此下策,皆为保全王氏清誉。”

    玄龄冷笑:“清誉?你祖父临终前,曾与我言一旧事。昔年孔融让梨,世称美德。然孔融四岁让梨,四十岁却因不孝被诛,可知为何?”

    仲鹤茫然:“史载孔融不孝,言论忤逆...”

    “错!”玄龄猛拍案几,“孔融之罪,不在不孝,在不知‘道不可破’!他让梨是德,然不知德之上有道。让梨为名,得名为实,此是以德谋私,故招杀身之祸。你等今日,不亦如是?”

    话音方落,守拙园东南角藏书楼忽起大火。火光冲天中,有人见一跛足身影立于楼顶,正是守一真人。真人手中举一铁盒,大呼:“《玄德经》在此!有缘者得之!”

    伯鸾、仲鹤见状,急率家丁往救火,实为夺经。叔鸢却反向奔入火场——他记得父亲曾言,祖父有手稿藏于楼中夹壁。

    第五章夹壁遗书

    火势凶猛,梁柱倾颓。叔鸢蒙湿布闯入,直上三楼。依祖父生前所告,推开西墙书架,果见夹壁。壁中有一檀木匣,已半焦。

    叔鸢抱匣跃窗而出,落地时左腿骨折。回头看,藏书楼轰然倒塌,守一真人立于废墟之上,衣袂飘飘竟无焦痕。伯鸾、仲鹤率众围上,逼真人交经。

    真人长笑:“经已在尔等手中,何必外求?”指向叔鸢怀中木匣。

    匣开,并无经书,唯有一卷家谱、数页手稿。家谱记载自王诩以下,王家历代长子皆早夭或离奇失踪。手稿为叔鸢祖父遗笔,墨迹斑驳:

    “余父临终言,我王氏得《玄德经》上卷,实为诅咒。经中天道,非凡人可窥。每代需一子承天道,然天道无情,承道者必孤、夭、贫、疾。故祖训‘不仕宦海、不聚巨富、不修长生’,实为保承道之子存活于世。然此秘辛,唯家主口传,不落文字。余父猝亡,余只知半语,呜呼!”

    伯鸾阅罢,面色惨白。仲鹤颤声问:“何为承道之子?”

    守一真人叹道:“承道之子,即每代中最通天道之人。你王家三百年,承道者十一人,其中九人二十而夭,一人疯癫,一人失踪。王玄龄本是承道者,却违祖训入仕,故有今日之祸。而下一代承道者,”真人目视叔鸢,“便是这位‘不孝子’。”

    叔鸢忽想起幼时,祖父常抱己于膝上,指星讲宿,说些“道可道非常道”的怪话。又想起父亲从不许自己读经世文章,只让观星望气,原以为是轻视,实是保护。

    第六章天道人德

    真相既白,伯鸾、仲鹤如遭重击。回想自己半生,伯鸾汲汲于功名,以孝廉自诩,实则处处算计;仲鹤孜孜于财货,以和睦自标,暗里寸利必争。反观叔鸢,虽行止怪异,却从未害人,甚至暗中周济贫苦。

    此时玄龄坐轮椅至,面容枯槁,目有精光。“都明白了?”他咳嗽数声,“我违祖训入仕,是想以人道补天道。以为做了清官,行了善政,便可抵销承道之劫。岂知‘道不可破,逸不可追’,天道运行,岂是凡夫可改?”

    守一真人道:“尚有一事未明。王家每代承道者,需于三十岁前,赴泰山合经。合经之时,便是应劫之刻。应劫者或死或疯,然经中天道可传于后世。今叔鸢年二十有九,重阳已过,劫数未至,实为异数。”

    玄龄忽道:“因经未全合。”

    众人愕然。原来三百年前,天枢子与王诩各得半卷后,约定后世子孙合经。然天枢子一脉单传,至守一真人已第八代。王家代代承道者,却多未活到合经之年。故三百年来,从未真正合经。

    叔鸢忍痛站起:“今日便合经如何?”

    守一真人摇头:“合经需二子同心。你兄弟三人,可有一心?”

    伯鸾、仲鹤相视无言。半生相争,岂能一夕同心?

    忽有家丁来报,临淄太守率兵围宅,言王家藏书楼失火,疑有妖术,要拿人问罪。原来伯鸾为官时,曾得罪太守,今遭报复。

    第七章太守索经

    太守姓严,名法,人如其名,执法严苛。带兵二百,将守拙园围得水泄不通。言王家三子,长子以孝廉沽名,次子以仁厚钓誉,幼子以不孝骇俗,皆该下狱。又指藏书楼大火诡异,疑有《玄德经》妖书,需搜查。

    玄龄端坐中堂,命开正门迎客。严法入厅,见王家父子与一道人从容以待,心中惊疑。

    “王老先生,”严法拱手,“下官公务在身,得罪了。”

    玄龄微笑:“太守欲搜《玄德经》?”

    “正是。此经妖异,蛊惑人心,当毁之。”

    “太守可知经中内容?”

    严法噎住。玄龄续道:“老朽幼时曾听家父诵过几句,今日背与太守听:‘道不可破,逸不可追。天下可授,无有公私。徳闻老子,仁语仲尼。兄弟专爱,父母主慈。’太守以为,此乃妖言否?”

    严法汗出。此八句堂堂正正,何妖之有?

    守一真人接口:“世间妖异,不在经文,在人心。有人读《论语》而为盗跖,有人阅《道德》而成奸佞。太守今日围宅,是为执法,还是为私怨?”

    严法色变,欲发作。叔鸢忽道:“太守欲得《玄德经》,我知在何处。”

    众皆惊。叔鸢续道:“经在泰山玉皇顶松树下,太守可自取。然取经需三子同心,太守需让我兄弟三人同上泰山。”

    伯鸾、仲鹤会意,齐声道:“愿往。”

    严法狐疑,但想重兵围困,三人插翅难飞,便应允。限三日为期,逾期不归,则拿王玄龄是问。

    第八章三星重聚

    再上泰山,时已深秋。兄弟三人皆默然。行至中天门,伯鸾忽道:“三弟腿伤,我背你。”

    叔鸢愕然。仲鹤亦道:“我轮流背。”遂轮流背负叔鸢上山。行至十八盘,伯鸾气喘吁吁,却不肯歇。仲鹤以袖为巾,为兄拭汗。此情此景,恍如幼时。

    至玉皇顶,已近黄昏。守一真人早在崖边相候,见三人状,抚须微笑:“善哉,三星聚奎,今始成矣。”

    真人取《玄德经》下卷,叔鸢出示祖父手稿中所藏上卷残页。两相对照,竟可补全。然经卷合一,并无光华万丈,只泛黄纸页上,字迹渐显完整。

    伯鸾、仲鹤同观,见经文不过千余字,言简意赅。大意谓:天道运行,自有其理。人道仿天道,然不可全仿。孝悌仁义,为人道之极,然执之过甚,反失天道。譬如孔融让梨,本出自然,后成虚礼,便失本真。王家祖训,本为保承道之子,后人却执训忘道,亦是一病。

    叔鸢阅罢,忽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伯鸾急问何故。叔鸢道:“我笑世人皆痴,执德为道;我哭王家愚昧,为守经而毁家。”言毕,将经卷递与真人:“请真人处置。”

    真人接过,竟就着那盏三百年不灭的青灯,点燃经卷。火光中,字字化为青烟。

    “经在人心,不在纸上。”真人道,“你兄弟三人今日同心,已得经中真义。从今往后,王家再无承道之劫。”

    忽闻山下喧哗,严法率兵追至。原来他疑心王家使诈,提前上山。见经卷焚毁,大怒,命拿人。

    第九章青灯无穷

    危急时刻,守一真人从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面古镜。镜对夕阳,反射金光,刺得兵士目不能视。真人喝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伯鸾、仲鹤扶叔鸢欲走。叔鸢却道:“我若走,父亲危矣。太守所欲者,经也。经既毁,我当自首,以全父兄。”

    伯鸾急道:“不可!我为长子,当担此责。”

    仲鹤亦道:“我为次子,愿代弟受过。”

    三人争执间,严法已至跟前,见状冷笑:“好个兄友弟恭!皆与我拿下!”

    忽闻一声:“且慢!”

    但见山道上来了一队人马,当先者竟是宫中黄门侍郎,持圣旨至。原来王玄龄致仕前,曾救驾有功,皇帝感念,特遣使慰问。使者至临淄,闻太守围王家,急追至泰山。

    圣旨下,严法罢官。王玄龄加封光禄勋,虚衔荣养。三子皆赐帛嘉奖。

    尘埃落定,守一真人飘然而去,留语曰:“道不可破,因道本无物;逸不可追,因逸在人心。青灯长明,照尔无穷。”

    兄弟三人下山归家。玄龄已在门首相候,见三子并肩而来,老泪纵横。

    第十章尾声

    三年后,守拙园梅开二度。

    伯鸾辞孝廉举荐,于乡中开蒙馆,教贫家子弟读书,束脩随意,有教无类。仲鹤散家财之半,建义仓,济灾民,人称“王善人”。叔鸢腿伤愈后,游学四方,著《道徳新解》,言“道在伦常日用间”,士林传诵。

    玄龄年七十有三,无疾而终。临终前,召三子至榻前,指床头青灯曰:“此灯乃守一真人所赠,中有机括,可开。”

    三子开灯,见灯柱中空,藏一纸卷,上书二十四字:

    “道非可道,德非可德。孝在真心,悌出自然。兄弟既翕,青灯长明。”

    纸卷末尾,有一行小字注解:“王家承道之劫,实为心劫。兄弟相疑,劫起;兄弟同心,劫消。今劫已消,灯可熄矣。”

    叔鸢吹灯,三百年不灭青灯,应声而灭。然窗外晨曦初现,朝霞满天,光明更胜灯烛。

    伯鸾忽道:“父亲名玄龄,字德彰。二弟名仲鹤,字德羽。三弟名叔鸢,字德飞。我名伯鸾,字德鸣。我等名字,皆藏‘德’字,然半生求德,反失本心。”

    仲鹤道:“祖父名讳‘守道’,父亲名讳‘玄龄’。道、德、玄、龄,皆在名中。王家三百年,原来从未离道,只是不自知。”

    三人相视而笑。庭中老梅忽落英缤纷,如雪如霰,覆满青阶。

    后记

    永和十年,有游方道人至临淄,闻王氏兄弟事,题诗于壁:

    “道不可破道常在,逸不可追逸自生。

    长孙能友诸弟恭,家风何必比孔融?

    寿永萱堂多幸福,青灯虽熄光无穷。

    若问玄德经何在,兄友弟孝一字中。”

    诗成,掷笔大笑而去。有人见其跛足,疑是守一真人。然真人已三百岁矣,岂尚在世?或云,道成者,寿与天地同久,又岂凡夫可知?

    注:本文借半文言形式,探讨“道”与“德”、“形式”与“本心”之辨。以王家三子经历,暗喻人间伦理常陷于名实之困。焚经之举,喻真知在心不在典;青灯之灭,喻外在形式可弃,本心光明永存。兄弟同心破劫,乃言人间至道,终在寻常伦理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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