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冢艾火录》

    **第一章:墨枯**

    建溪之畔,有山曰黄檗。其峰千叠,其色常润,雨过则万壑争流,云开则群峦竞秀。然山脚之下,有一庐,庐中有一叟,名墨枯。

    墨枯非其本名,人以其作书,笔锋所至,枯木可生花,死墨能化龙,故以此号呼之。叟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面皱如古柏之皮。其所居庐,名为“守拙斋”,实则藏天下之奇。壁间悬一巨轴,乃其平生得意之作:《千峰翠色图》。此画非绢非纸,乃以十年陈墨,杂以松烟、桐膏,泼于特制之熟宣上。远观之,但见层峦叠嶂,翠色欲滴,若有清风自画中出;近察之,则笔触纵横,干湿浓淡,无一不臻化境。

    然墨枯叟近日,却枯坐于画前,三日不下笔。案上砚台干涸,笔洗清冷,唯有一炉艾草,袅袅焚着,其味清苦,透入骨髓。

    弟子青崖入而问曰:“先生,何故辍笔?”

    墨枯叟闭目良久,方叹曰:“崖儿,汝见此画之‘翠’否?”

    青崖对曰:“弟子愚钝,只觉其翠色逼人,几欲跳脱而出,诚乃神品。”

    叟摇头曰:“此画之病,正在‘逼人’二字。笔力太劲,则气浮;墨色太鲜,则神躁。吾穷毕生之力,追摹黄檗千峰之形,得其‘翠’,而未得其‘骨’。此翠乃外饰之华,非山川之魂也。”

    青崖愕然:“未得‘骨’?此画已令四方画师拜服,先生何故自谦若此?”

    叟睁眼,目光如电,直射青崖:“谦?非谦,乃实。吾闻百里外有艾轩先生,其人以心传画,不以手运。彼能于败壁颓垣之上,见天地大美;于残山剩水之间,得造化真源。吾画虽工,终是匠人之作。今日焚艾,非为驱蚊,乃以此心香,遥祭艾轩,祈其一语点化。”

    言罢,叟取一管旧笔,饱蘸清水,于空中虚画一“通”字。水痕未干,忽闻窗外一声鹤唳,清越穿云。

    **第二章:艾火**

    艾轩,不知其名,人以其居于艾草丛生之地,又善以艾灸之理悟画道,故称之。其庐在黄檗绝顶,名为“忘机巢”。此处无纸无笔,唯有一石一几,几上置一古铜盘,盘内积灰,乃历年艾绒焚烧之余烬。

    艾轩先生年岁莫测,貌若四十许人,神气清癯,衣衫褴褛,而目光温润如玉。

    是日,先生正于石上瞑目养神,忽闻山下传来钟磬之音,非金非石,清越异常。其声自远而近,直透心扉。先生睁眼,微笑曰:“墨枯老儿,终于肯放下一笔尘缘矣。”

    遂起身,以指代笔,于铜盘积灰之上,轻轻划过。灰迹流动,竟成一幅山水轮廓,其势蜿蜒,其气沉静,正是黄檗千峰之景,然较之墨枯叟之画,此图更显苍莽浑厚,有“此时无声胜有声”之致。

    先生自语曰:“笔咏千峰翠,其声在外;心传一脉通,其热在内。墨枯欲求‘通’,必先尝‘灼’。”

    乃取新采之艾绒,搓成小炷,置于石上,以火点燃。艾火初燃,青烟直上,渐转旋绕,如龙蛇盘舞。先生张口轻吹,艾火骤亮,其光非红非黄,乃一种奇异之青白色,映照于先生面容,更添几分神秘。

    **第三章:问道**

    翌日清晨,墨枯叟携青崖,负粮草,登山求道。山路险峻,青崖气喘吁吁,墨枯叟却步履如飞,似有神助。

    及至绝顶,见一破败茅庐,一清癯男子正坐于石上,以艾火灸一枯木。那枯木纹理焦黑,却在艾火热力之下,隐隐渗出琥珀色之液,香气袭人。

    墨枯叟整衣肃容,长揖及地:“后学墨枯,冒昧来访,乞先生教我。”

    艾轩抬眼,淡淡一笑:“老丈便是画尽千峰翠的墨枯叟?请坐。汝之画,吾于灰上见之,笔笔精到,字字珠玑,惜乎,太‘满’。”

    墨枯叟心头一震,艾轩竟未看原画,仅凭遥想,便道出“太满”二字,可谓一针见血。

    青崖忍不住问:“先生,何为‘满’?”

    艾轩指指那截被艾灸的枯木:“汝看此木,若以刀斧雕琢,求其形之美,是为‘满’,然其神死矣。吾以艾火攻之,看似毁损,实则逼出其内蕴之生机。此即‘艾火通脉’之法。作画亦然,不在堆砌笔墨,而在打通山川之‘气脉’。汝师之画,峰峦皆备,独缺一气。”

    墨枯叟闻言,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喃喃道:“一气……一气……老朽画了七十年,竟不知求一‘气’字!”

    艾轩点头:“汝之笔,咏的是黄檗之皮;吾之心,传的是艾轩之髓。汝欲学吾法,非易事。需去尽铅华,返璞归真。今授汝三试,能过,则可得一二。”

    **第四章:三试**

    第一试,名曰“断笔”。

    艾轩命青崖取来墨枯叟随身所带之笔,共十二管,皆为狼毫、紫毫之珍品。艾轩接过,不加思索,一一折其笔杆,弃于风中。

    墨枯叟面色惨白,此皆其数十年心血所聚,每一管笔皆有一段故事。然他咬牙忍住,未曾出声。

    艾轩笑曰:“笔死,则手活。无笔,方知指之妙。”

    第二试,名曰“焚稿”。

    艾轩引墨枯叟至一空旷处,命他将随身携带的所有画作粉本、草稿,尽数投入火中。其中有一幅《秋山行旅图》,乃其四十年前初试啼声之作,最为珍爱。

    墨枯叟手捧此画,老泪纵横。画中一老者策杖而行,回首望山,神情萧索。此画曾得当时名家盛赞。然今日,此画亦成牵绊。

    “烧。”艾轩言简意赅。

    墨枯叟闭目,将画投入火盆。火焰腾起,刹那间,他仿佛看见画中老者冲他一笑,随即化作青烟。心中一块顽石,随之崩裂。

    第三试,名曰“心印”。

    艾轩领二人至一悬崖边,下临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不见底。对面一峰独立,形似卧佛。

    “以此景为题,不用笔墨,只用心传。汝能令我见汝心中之山,则过。”

    墨枯叟立于崖边,凝神静气。半晌,他睁开眼,对艾轩道:“先生,弟子……看不见了。”

    “哦?”

    “弟子眼中,已无山峰,无云雾,无深渊。唯有一片空明。此‘空明’之中,似有翠色流转,却又非色非空。这便是弟子心中的黄檗。”

    艾轩抚掌大笑:“善哉!善哉!墨枯,汝终得‘通’字诀矣!笔咏千峰翠,是‘见山是山’;心传一脉通,是‘见山不是山’。今日之后,汝再落笔,便是‘见山只是山’,而此山已非彼山。”

    **第五章:异变**

    下山之路,墨枯叟步履轻盈,青崖却觉心神激荡,难以平复。行至半山腰,忽遇暴雨。二人避于一岩洞之中。

    雷声轰鸣,电光如银蛇乱舞。青崖惊惧,紧紧靠向师父。墨枯叟却闭目静坐,似在回味艾轩之言。

    忽然,一道惊雷直劈岩洞之侧,碎石飞溅。青崖“啊”的一声,跌倒在地。墨枯叟伸手欲扶,指尖触及青崖额头。

    就在这一瞬,异象陡生。

    墨枯叟体内,一股温热之气,顺着指尖渡入青崖体内。此气非同凡响,正是艾轩“心传”之真髓,混合了墨枯叟毕生画理之感悟。青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豁然开朗,往日晦涩之画理,此刻如江河决堤,奔涌而出。

    他看到的不再是雨,而是万千雨丝构成的线条;听到的不再是雷,而是天地间宏大的皴法。他猛地站起,双眼炯炯有神,抓起地上的一根焦黑树枝,在岩壁上狂书起来。

    他所书非字,乃画。一笔下去,岩壁上的石纹仿佛活了过来,与之呼应。短短片刻,一幅《黄檗雷雨图》赫然壁上,气势磅礴,远胜墨枯叟昔日之作。

    墨枯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心传……竟至于斯……青崖,汝……”

    青崖收势,转身,脸上却无喜色,反而一片漠然。他看着墨枯叟,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师父,”青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好像……明白了。艾轩先生的‘通’,或许并非传给您,而是借您之手,传给了我。”

    墨枯叟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弟子。

    **第六章:笔冢**

    回到守拙斋,墨枯叟大病一场。一月后,病榻之上,他召青崖至床前。

    “崖儿,”叟声音微弱,“吾一生执着于笔,执着于翠,终成画囚。艾轩一语,点醒吾梦,却未料,真正能承其‘通’者,乃汝也。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及。”

    他从枕下摸出一物,乃一管寻常的竹笔,笔毫已秃。

    “此乃吾启蒙之笔,伴吾三十年。其余诸笔,皆已折断焚毁。此笔,赠汝。吾之画稿、印章、乃至此庐中所有珍藏,尽归汝手。汝当以心为笔,以天地为纸,续吾未竟之业。”

    青崖跪地泣拜:“师父……”

    墨枯叟摆手,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见了黄檗千峰。“吾欲往艾轩处,作最后一别。吾之躯壳,已为‘笔’所累;吾之神魂,当随‘艾火’而游。汝不必寻吾,潜心作画,他日或有大成。”

    言罢,墨枯叟沐浴更衣,端坐而逝。面色红润,如生时安详。

    青崖遵遗命,将守拙斋改名为“笔冢”,埋葬了师父所有旧笔,立碑曰:“画奴墨枯之墓”。

    **第七章:薪传**

    三年后。

    青崖已成一代大家,人称“艾火青”。其画风大变,不再追求细腻逼真,而以泼墨写意为主,笔墨间常有艾草清香,观之者能感到一股温热之气扑面而来,令人胸襟开阔。

    是日,黄檗山巅,云雾缭绕。青崖独坐于当年艾轩“忘机巢”旧址。他对着虚空,展开一幅新作。

    画上无峰无水,仅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翠色,与一团氤氲流动的热气。题款曰:“笔咏黄檗千峰翠,心传艾轩一脉通。然翠非翠,通非通,翠通合一,方见真容。甲寅年,青崖记。”

    他点燃一炷艾草,青烟袅袅,与画中气息融为一体。

    忽闻身后有人鼓掌,笑声朗朗。

    青崖回首,大惊失色。只见一人,衣衫褴褛,神气清癯,正是三年前已“羽化”的墨枯叟!而墨枯叟身旁,站着一位面貌模糊,却让人感到无比亲切的老者,想必便是艾轩。

    墨枯叟笑道:“崖儿,汝今方知,‘笔咏’与‘心传’,本是一体两面。吾未死,亦未生,只是归于画中,归于山川,归于汝之笔端罢了。”

    艾轩颔首微笑,身影渐淡:“善画者,画山,画水,画自己。善画者,亦画众生之眼,众生之心。青崖,汝已得吾‘艾火’真传,然此火非为独享,当以此火,照亮后来者之迷途。”

    言毕,二人携手,一步步走入云端,融入黄檗千峰之翠色中,再也看不见。

    青崖怔立良久,泪水夺眶而出。他明白,从今往后,他手中的笔,不再仅仅是他自己的笔。那是墨枯叟一生的执着,是艾轩先生一脉的真传,更是无数后来者,可以仰望与追随的光。

    他提笔,饱蘸浓墨,于那幅《翠色通脉图》上,又添了一行小字:

    “所谓传承,非是复制前人之迹,乃是点燃自己心中之火,然后,将这火种,交给下一个愿意为之燃烧的人。”

    风过山林,万壑松涛,似有无数声音在应和着这句箴言。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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