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子如投奔肆州尔朱荣刺史后,在法曹参军段荣的引荐下,成为尔朱荣的幕僚,尔朱荣十分赏识司马子如的才华和见识,常与司马子如议论天下大事。得知孝明帝元诩强令年逾古稀的尚书令李崇出任北讨军大都督,统领东道都督、抚军将军崔暹,西道都督、广阳王元渊,兵分三路进剿破六韩拔陵的起义军后,尔朱荣满腔忌妒怨恨地对司马子如说:“朝中无人了,天下无将了,定要用一个七十岁的老头!”
司马子如对眼前这个皮肤白净、相貌英俊、身材魁梧、行事果敢的主公,打心眼里钦佩敬重,因而下意识地挺直身体、端正站姿说:“大人,李尚书令年纪虽老,但尚可一用,只是东西两道难为其调度。”
“你是说崔暹和元渊不会服从他的指挥?”司马子如的话立刻引起了尔朱荣的兴趣,尔朱荣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思问。
“元渊应该不会抗命,他虽贪财好色,喜权恋栈,但为人老成持重。”司马子如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慎重地说,“但据卑职所知,崔暹既自命不凡,又心胸狭窄,很可能会自行其事。”
尔朱荣点了点头,双眼射出幽远的目光,淡淡地说:“朝廷的三路大军恐怕凶多吉少了!”
“大人该有所准备。”司马子如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尔朱荣。
尔朱荣和司马子如对视了一眼,然后微笑地问:“给高欢的信写好了吗?”
深夜,高欢在微弱的烛光下孤寂地盯着司马子如的信,他看不清字,却能看到信纸背面的司马子如兄。“子如兄啊,段长常大哥还活着该多好呀!。”高欢心中默默地对司马子如说,“杨钧镇将容不下我,我父亲又墨守成规,我本以为杜洛周仗义疏财,可共谋大事,不想他目光短浅、胸无大局,我迫不得已才投奔葛荣。唉,葛荣又好高骛远,不知稳扎稳打,盲目地扩充部队,部队里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葛荣又不加以整训淘汰,打起仗来,只会仗着人多,全军扇形散开,漫山遍野地向敌人冲锋,毫无阵法可言。遇到强敌,必败无疑。子如兄,我现在一事无成,拿什么投效尔朱荣刺史啊!”
果然不出司马子如所料,朝廷北讨大军的东道都督崔暹不听大都督李崇的调度,单独挥军冒进,被破六韩拔陵调集重兵围攻,以致全军覆灭,仅崔暹单人匹马落荒而逃。崔暹大败后,破六韩拔陵又集中兵力,对李崇军发起猛攻,李崇军不能抵挡,退守云中。
尔朱荣得到战报后极为震怒,他叫来司马子如,怒气冲冲地命令道:“你立即起草一份弹劾书。”
司马子如轻声问:“弹劾谁?”
尔朱荣瞪眼愤恨地说:“弹劾崔暹,这个败类不杀,我心难平;还有李崇那个糟老头,无能而居高位,祸害国家殃害人民。”
司马子如悠然地说:“他两人不劳大人弹劾,李崇不会放过崔暹的,元渊也不会放过弹劾李崇、借以夺取北讨军大权的良机。”
尔朱荣怔怔地盯着司马子如想了好一会,才怨愤地说:“朝廷太不会用人了!领军将军这个家怎么当的?”
司马子如微微一笑,心说:“元叉这个领军将军当家的时日恐不久了!”,然后收敛笑容,小心翼翼地看着尔朱荣的眼睛说:“大人,自大长秋刘腾病故后,大人没有察觉到朝廷有什么异样吗?”
司马子如这一问让尔朱荣陷入了深思,尔朱荣对自己在朝中的靠山领军将军元叉近来的所作所为,心中也颇有微词,元叉太好钱财、太喜女色,又过于自信,现在已让胡太后与孝明帝自由往来,他们母子一旦联手,后果不堪设想。想到这,尔朱荣向司马子如挥挥手说:“不弹劾了,让他们去斗吧,我们静观其变。”
司马子如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李崇奏请朝廷诛杀崔暹,崔暹家人用美女珍宝、庄园田地贿赂领军将军元叉,在元叉的斡旋下,崔暹被从轻发落。西道都督元渊上书弹劾李崇指挥不当,致使北讨失利。元叉忌惮李崇的威望,怂恿孝明帝将李崇免职召回京师,元渊因而独领北讨军的兵权。朝野对此事议论纷纷,许多大臣将北讨军的挫败归咎于元叉,朝中欲扳倒元叉的势力逐渐汇集。
广阳王元渊独掌北讨军的大权后,踌躇满志,他上书任命贺拔三兄弟为强弩将军、帐内军主,充当先锋官统领前军,采取步步为营的战法,挤压破六韩拔陵起义军的防线。北讨军砍伐树木,制造巨大的盾牌,盾牌内部以机关相互扣死,以强壮战士背负而行,号称移动的“排城”、挺进的堡垒,贺拔允、贺拔岳率领步兵列阵“排城”内,贺拔胜率领一千铁甲骑兵游弋“排城”外,“排城”如同一驾硕大无比的战车,缓慢而势不可挡地冲破了起义军的一道道防线。
破六韩拔陵此时已是两面受敌,前有十二万北讨军,后有阿那瓌可汗的十万柔然军,破六韩拔陵召集众将领到主帅大帐,商议如何摆脱困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兵分两路与他们决战。”一个将领慷慨激昂地说。
“不可,我们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攻击一面,方能打破他们的两面夹击。”另一名将领立即表示反对。
“不能分兵。”
“集中兵力才能以多打少。”
“打垮了一面的敌人,另一面的敌人自然不战而逃。”
众将领纷纷支持先集中兵力攻击一面敌人的战法。
“那么,我们先进攻哪一方?”破六韩拔陵肯定了集中兵力的打法,立刻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众将领一时都沉默不语,他们深知哪一方都不好打。破六韩拔陵用焦急的目光不停地扫视着众将领。
“我看,先打柔然军。官军结硬寨,难以攻打。”终于有一个将领开口说。
“柔然人也不好打,他们连打了几个胜仗,士气正旺,阿那瓌已不可一世,自号为统揽天下的敕连头兵豆伐可汗。”另一名将领忧愁地说。
“是呀,两个都不好打,一个士气旺盛,一个坚如磐石。”
“我看,还是先打柔然人,他们装备差、素质差。”
“我认为先打官军更好一些,他们行动迟缓,刚吃过大败仗,没有胆量和我们死拼。”
众将领莫衷一是,破六韩拔陵愁眉不展,他突然发现侯景一直没有发言,似看到了一点希望地问侯景:“侯大都督有何高见?”
侯景双手抱在胸前,脑袋上扬,翻出白眼,用轻蔑的口吻说:“不是先打谁的问题,是如何打的问题,知道如何打,先打谁都行。”
侯景傲慢的神情令众将领感到不悦,但他所说确实有理,众将领也不得不忍着性子,等待他继续说。然而,侯景却收口不言。
破六韩拔陵渴望地看着侯景,十分恳切地说:“请大都督再讲具体点,先打谁?如何打?”
侯景用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一圈后,轻咳一声说:“北讨军厉害之处在于它的结阵法,移动堡垒内重兵把守,移动堡垒外铁甲骑兵如锋利的牛角一样外刺,进,可用铁甲骑兵猛打猛攻,战不利则退,铁甲骑兵可缩回堡垒,凭借堡垒之固,抵御敌人的强攻。”
侯景的话令全场鸦雀无声,有的将领投来了佩服的目光,有的将领却不以为意,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好像在说:“这一点谁还没有看出来?能指出北讨军的利害之处算什么本领,关键是有没有办法破解。”破六韩拔陵目光热切地盯着侯景的双眸,期待他继续讲下去。
侯景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伸出右手,立起手掌,向下做了一个有力的切割动作,语气铿锵地说:“斩断其内外联通,阻断其首尾联系,北讨军将不堪一击。”
“高!”破六韩拔陵拍案叫好。
“妙招!”
“好办法!”
众将领反应了过来,纷纷称赞,兴奋的情绪顿时充塞大帐,刚才的愁容、疑云和轻视的目光都被一扫而空。
“静一静!”破六韩拔陵举起双手做下压的动作,心花怒放地说,“听大都督分配任务。”
当天,起义军就派出轻骑兵进攻北讨军,贺拔胜催马迎战,可是起义军和贺拔胜没打几下,就迅速撤离。过了不久,又有一队起义军来叫阵,又没打几下又逃走了。一天下来,有十几波起义军前来挑衅,同样是一接仗就撤走,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搞得贺拔胜不胜其烦。有一天,又有一群起义军来进攻,贺拔胜十分恼怒地拍马出战,这一次贺拔胜快速冲进敌群中,直扑敌将,生怕敌军又逃跑了。然而这一次,起义军的将领似乎没有逃跑的意思,他挺身与贺拔胜缠斗,贺拔胜兴奋不已,越战越勇,起义军的将领渐渐不支,起义军也伤亡惨重。突然,又有一支骑兵向贺拔胜身后的“排城”冲杀过去,人马数倍于之前来挑战的起义军,贺拔胜担心“排城”吃亏,放下被自己打残的起义军,率领铁骑回援“排城”。新冲过来的起义军骑兵分出一部,迎战贺拔胜,贺拔胜勇猛无敌,手下的铁甲骑兵个个以一当十,起义军立即落了下风,起义军将领见势不好,大喊撤退,刚分开的起义军骑兵重又合兵一处,快速撤退。贺拔胜杀得兴起,岂肯让眼前的敌人跑掉,下令铁甲骑兵卸下铁甲,轻装追击。贺拔胜率领骑兵追出去不久,刚才被贺拔胜打残的起义军中,有一百多人忽然高举双手跑向“排城”,大喊投降,“排城”中的北讨军将士一时愣住,贺拔允和贺拔岳两兄弟对视着互相询问,此时,从“排城”的侧前方突然又冲出大批骑兵,贺拔兄弟忙令做好战斗准备。新冲来的骑兵有一千多人马,他们并没有冲击“排城”,而是在“排城”一箭远的距离上,绕圈奔驰,并向“排城”放箭。“排城”内举盾抵挡箭雨。此时,方才叫喊投降的起义军已距“排城”仅三十来步远,他们将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火链球通通甩进“排城”,“排城”内刹时间大火漫延,北讨军将士们慌忙扔下盾牌,扑打火焰,起义军此时的飞箭如暴雨天降,全都扎进北讨军将士的身体,“排城”内顿时哀嚎声一片。起义军骑兵的旋转线,陡然变阵为直插箭头,向“排城”的一处缺口冲杀过去。贺拔允、贺拔岳不顾箭雨、烈火,带领勇士们拼命抵挡起义军的攻击,奋力堵塞缺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嗖嗖,飞来两箭,将起义军领头的两名军官射落下马,原来贺拔胜正追击敌人,忽听身后喧闹声大起,回头一看,惊呼上当了!赶紧调转马头,领兵冲回来救援。说时迟那时快,贺拔胜和手下骑兵射完一波箭后,已拍马冲到“排城”边,贺拔胜挺矛便刺,眨眼间,几名起义军士兵就命丧长矛尖。“排城”里的贺拔允、贺拔岳见贺拔胜杀回来了,也带领将士们向外猛冲。起义军受到内外夹击,一时乱了阵脚,慌乱地抵挡了一阵,就撤退逃走。贺拔兄弟不敢再追,命部队抓紧灭火救人,重新架起“排城”。
正在贺拔兄弟领导将士们恢复战阵时,一匹飞马来报,后方统帅部大营遭到偷袭,统帅广阳王元渊不知去向。贺拔允疾呼:“快撤军!”
贺拔岳大叫:“丢掉‘排城’,迅速后撤!”
贺拔胜高声命令:“铁甲骑兵断后,其他将士依次撤退,乱逃者斩!”
在起义军开始挑衅贺拔兄弟的“排城”之时,侯景精选了两千士兵,向北讨军后方渗透,他将两千人分成十几队,每队一百到二百人不等,他命令每队士兵都昼伏夜行,分批按不同路线穿过北讨军的防区,三日内都必须穿插到北讨军统帅大营东南十五里处的一个隐密小山村,首先到的队伍,要将小山村的村民全部关押起来,封锁消息,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途中若被官兵发现了,怎么办?”一个小头目问。
“他们采取构筑堡垒,稳步推进的战术,夜间都龟缩在堡垒里不敢出来。”侯景胸有成竹地说。
“万一被发现呢?”另一个小头目问。
侯景冷笑地说:“万一被发现,就猛攻他们的堡垒,攻打一阵后,趁他们坚守堡垒之时,就迅速撤离,他们不敢夜间出击,也猜不到我们的真实意图,只会认为是我军派小股部队趁夜色偷袭他们。”
侯景顿了顿,眼睛里忽然冒出凶光,阴冷地说:“如果他们中真有胆大的,出堡垒反击,你们必须率领部队往回撤,绝不能被他们缠住,绝不能让他们察觉我们正向他们的后方渗透。”
侯景停顿下来,阴沉着脸,用毒辣的目光挨个将全部小头目扫视了一遍,然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撤退时,有受伤跑不动者,就地处决,暴露我军行动目的者,杀无赦,一人被俘,诛杀全队。”
侯景再次停顿,然后瞪圆双眼,厉声问:“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回答。
“跑不动者?”侯景仰脸问。
“就地处决!”众人肃穆答。
“暴露行动目的者?”
“杀无赦!”
“一人被俘?”
“诛杀全队!”
侯景十分满意又非常得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傍晚,侯景和田迁带领两百名士兵顺利到达指定的小山村,小山村里全是寂静无声的起义军,侯子鉴是第一个带队进村的将领,他向侯景报告:“大都督,全村共十四户,男女老少共八十七人,全都关起来了。”
“有没有外人来过?”侯景背着手问。
“没有,有也不会放他出村,就是飞进来一只鸟,我也会把它关起来,请大都督放心,没有走漏半点风声。”侯子鉴自豪地回答。
“人到齐了?”
“没有,还有四百多人没到。”
“路上有出岔子的吗?”
“没有,只有三队人被官兵发现,他们都按大都督的吩咐,对官兵的堡垒发起了猛攻,官兵不敢出堡垒应战,他们都顺利撤离,没有一人受伤,没有一人掉队。”
“很好,让全体人员饱食一顿,一个时辰后出发。”侯景果断地下令道。
“还有四百多人没到了。”侯子鉴小心地提醒道。
“不等他们了,让显贵带五十人留下再等半个时辰,有多少人赶到就带多少人跟上来。”侯景快速安排,并转头对田迁说,“去,把显贵叫来。”
一个时辰后,天已黢黑,侯景率领一千五百来人,静悄悄又急匆匆地直扑北讨军统帅大营,抵近大营后,侯景下令全体静伏,让侯子鉴先带几个身手敏捷的人,去悄悄干掉大门口的哨兵,让田迁带几个射箭高手跟在侯子鉴他们后边,专射瞭望塔上的哨兵。收到两组人解决掉哨兵后发出的信号,侯景立即带领其他人迅速冲进大营,并分路向大营内部猛攻,事先,侯景已告诉手下将士,一旦遇到官兵的顽强抵抗,就投掷火把,见有一处着火,其他人就都到处纵火,并大声喊杀。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侯景已接近营中大帐,才有火光冲起,刹那间,火光四起,呐喊声震天。
在睡梦中的广阳王元渊被惊醒,他推开怀中的女人,猛地坐起,一个亲兵闯进帐急报:“殿下,不好了,叛军杀进来了!”
元渊边抓衣服穿边怒骂道:“放屁,定是小股叛军趁夜偷袭,下贱胚子,偷袭到本王的大营来了!”
元渊边扣衣服边提刀向外走去,推开帐帘,元渊傻眼了,大营内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的叛军,大帐前十几步开外,自己的亲兵们正和叛军拼死搏杀。
“王爷快走!大营被敌军包围了!”亲兵校尉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拉着元渊就要走。
元渊挣脱开,故作镇静地骂道:“慌什么!”等他抬头向营外张望时,不由得心惊肉跳,只见大营已被火光包围,火光之下好像有千军万马在移动。原来王显贵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最后四百多人都赶到了,王显贵迅速带领五百来人扑向北讨军统帅大营,按照侯景事先的吩咐,王显贵将五百人分散在大营的四周,准备好柴草堆,待大营内杀声响起,王显贵就下令士兵们点燃柴草,并举起火把,来回快速奔跑。
元渊刚要跟亲兵校尉跑路,帐内的女人惊慌地跑出来抱住元渊的腰哭喊:“王爷,别丢下奴婢。”
元渊又急又恼地大骂:“放手!”
然而,已魂飞魄散的女人岂肯松手,更加死死地抱紧元渊,元渊几番挣脱,仍旧甩不开女人,元渊一怒之下,一刀捅死了女人。在校尉和十几名亲兵的保护下,元渊逃出大营,落荒狂奔。
前军受挫,统帅大营遭袭,统帅失联,北讨军瞬时军心动摇。贺拔兄弟刚拔营后撤,起义军的大军就黑压压地冲了出来,北讨军各营人马争先恐后地撤退,可兵败如山倒,撤退中,多支部队遭到起义军的追杀,损失惨重,北讨军的前军部队反倒是因贺拔胜带领铁甲骑兵断后,贺拔允、贺拔岳镇定地组织撤退,在撤退途中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北讨军再次大败的消息传到洛阳,朝野人心浮动,领军将军元叉急令肆州刺史尔朱荣立刻出兵,去收拢接管北讨军的溃兵,尔朱荣一边令镇西将军慕容绍宗领兵去接收北讨军,并特别交待要将贺拔三兄弟招揽麾下,一边与司马子如等幕僚商议如何镇压起义军。
在定州,高欢得知北讨军又大败的消息,心情十分矛盾,官兵的无能使他更加相信北魏朝廷即将崩溃,可他自己所追随的两个起义军首领又都无雄才大略,难成气候。高欢独自牵着赤兔马在旷野中散步,天高地阔,举目所望,草木、山石满目皆是,可在苍穹的笼罩下,大地上的一切都显得渺小沉闷,白云飘动,鸟儿飞翔,清风从耳边扫过,然而高欢越发感到孤寂。司马子如兄的信占据着高欢的大脑,司马子如的脸闪现在信纸上,接着是元叉的脸、杜洛周的脸、葛荣的脸、段长常的脸…,侯景的脸也出现了,一想到侯景,高欢苦笑地思忖:“侯景真是畅快,只要有仗打,他就能恣情发挥、纵情享受,也许少想点更好,简单点更好。”忽然,一阵打斗声吸引了高欢的目光,不远处,一队义军巡逻兵正在群殴几个官兵模样的人,高欢上马奔跑了过去,几个官兵已被巡逻兵打翻在地,巡逻兵正在搜抢他们的财物。高欢见几个官兵满脸是血、衣服凌乱,但从着装上看不是普通的士兵,被巡逻兵重点关照的那个人尤其不一般。高欢大喝一声:“住手!”巡逻兵们抬头看见一个威武的大汉骑在马上,目光威严地注视着他们,其中有人认识高欢,连忙禀报:“高将军,抓到几个官府的溃兵。”
那个挨揍最重的官兵见有人来解围,慌忙跪地磕头哀求:“大将军饶命!”
“你是何人?”高欢严厉地问。
“我是…”那人犹豫地抬头看向高欢,但见来人器宇轩昂,正气凛然,好像不是叛军中的人物,心中不禁窃喜,他试探着站起身,见高欢没有制止,于是挺直身体拱手说:“本人乃广阳王元渊。”
高欢听言一惊,心说:“抓了个大家伙。”于是跳下马对巡逻兵们说:“将王爷扶上马,护送去见皇上。”巡逻兵们欢天喜地、恭恭敬敬地将元渊扶上赤兔马,他们想,抓到了这么大的官,定能得到皇上的重赏。高欢牵着赤兔马走在前面,巡逻兵们礼貌地押着其他四名官兵跟在后面。大营被焚,大军溃败,元渊只能东躲西藏地一路南逃,逃到定州,身边只剩下四名亲兵了,不想被起义军抓获。元渊小声问高欢:“大将军带本王去见葛荣大王吗?”
高欢礼貌地回答:“是的,是葛荣陛下,我们已建立了大齐国。”
“大齐国?本王并未听说。”元渊的语气中带着轻蔑之意。
“刚建立的,王爷军务繁忙,无暇关注。”高欢的语气中也不无讽刺。
“天下还是大魏国的。”元渊傲慢地说。
“是吗?”高欢不屑地问,用疑问压制元渊的傲慢。
元渊察觉到高欢的不悦,改用讨好的语气说:“我观察阁下气度不凡,你若能护送我回洛阳,我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高欢回头冲着元渊淡淡一笑说:“王爷想用金银财宝收买我?在这乱世中,王爷觉得金银财宝能保住荣华富贵吗?”
“我保举你做高官掌大权,有权就不愁没有金银财宝,有权就能保有荣华富贵。”元渊俯下身急切地向高欢承诺保证。
“呵呵,王爷的官够高了吧,权够大了吧!荣华富贵能保住吗?”高欢扭回脸,昂起头,放声笑着说。
元渊挺起身体,沉下脸,恼怒地问:“将军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们的陛下想要你效力。”高欢爽朗地回答。
元渊怔怔地看着高欢挺拔宽厚的背影,心说:“葛荣手下有这等人物,也许能成大事。”
葛荣端坐在龙椅上,等着高欢将元渊带进大殿,大殿两侧坐着两排葛荣封的王公贵胄、文武大臣。
高欢大步走进大殿,向龙椅上的葛荣跪拜,大声禀报:“卑职将北魏的广阳王元渊带到。”
葛荣一仰头威严地下令:“带进来。”
在高欢的交待下,元渊并没有被捆绑,也没有兵士押送,仅由一名内侍在前面引导。元渊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走进大殿,世袭王爷与生俱来的雍荣华贵的气派,让两侧的“草根王公”、“平民大臣”投来歆羡的目光,有几位已屁股离座,几欲起身相迎。葛荣紧锁眉头,脸色阴沉,睥睨着元渊的做作表演。元渊站定在高欢身边,不下跪也不弯腰,仅是双手抱在胸前行拱手礼,高声唱道:“大魏国广阳王元渊谒见大齐国陛下。”
葛荣本想发怒,但当着自己的文武百官的面,又怕失了身份,于是强压怒火问:“既是魏朝的王爷,来我大齐做何?”
元渊抬眼瞟了一下高高在上的葛荣,心中骂道:“逆贼,明知故问,存心戏弄我。”又收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高欢,清清嗓子说:“本王回京述职,路遇这位高将军,才得以拜见陛下。”
“即来拜见寡人,为何不跪?”葛荣对元渊瞋目而视,厉声呵斥。
元渊被葛荣愤怒的目光刺得心中一颤,他强作镇静地解释说:“本王是、是,本王不、不…”慌乱之中,元渊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强调自己身份尊贵,不能轻易下跪。
葛荣一拍龙椅,倏地蹿起身,怒吼道:“本王个屁!一个败军之将,仓惶逃命,束手于小卒,还装腔作势,拿个狗屁王爷的架子。来人!”
葛荣的震怒,把元渊吓得直哆嗦。高欢赶紧劝说他:“元王爷,还不跪下,向陛下请罪!”
元渊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哭丧着说:“小王,不,败将不识抬举,冒犯了陛下,请陛下宽恕!”
高欢再次禀报道:“陛下,元渊诚心归顺我大齐,愿为陛下招降他的旧部。”
“对、对、对,我能为陛下招来几万人马。”元渊见高欢帮自己说话,连连表示赞同,并强调自己的价值。
“元王爷既然能拉来几万人马,请陛下笑纳。”有人出班上奏。
“陛下,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马,可见元王爷诚心归顺。”又有人附和。
葛荣扫视一遍自己的文武大臣,多数人显露出接纳元渊的表情,葛荣心中泛起嘀咕:“元渊还没有加入大齐,这些朝中大臣都已接受他支持他,将来他果真带来几万旧部入伙,到时是他大还是我大,我还能降服了他吗?我现在的皇位能保住吗?”想到此,葛荣心一横,怒目圆睁地吼道:“败军之将,留他何用!拖出去斩了!”
元渊霎时脸色煞白,疯狂磕头求饶命。
葛荣铁了心要除掉这个可能会威胁自己地位的人,不为所动。士兵架起元渊往外拖,元渊歇斯底里地大叫:“高将军救命呀!”
高欢抬头,用恳求的目光看向葛荣。
“陛下,元渊对我们大有用处。”
“陛下,无故杀降,将会吓阻欲降者。”
“陛下,我们完全可以留下广阳王对付元魏朝廷。”
几位大臣向葛荣谏言。
葛荣益发怒不可遏,咆哮道:“留下他抢我们的地盘吗?”
高欢垂下头,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脱离这个心地狭隘、容不下人的首领。”
在京城洛阳,胡太后利用朝中对北讨军接连失败的不满情绪,从领军将军元叉手中夺回了对朝廷的控制权,再度宣布临朝摄政,并在众大臣的一再要求下,毒死了元叉。朝中大权再易手,吓坏了肆州刺史尔朱荣,他急忙找来幕僚司马子如商量对策。
司马子如十分镇定地说:“如今天下大乱,大人手握重兵,朝廷谁当家都要仰仗大人。”
尔朱荣苦着脸说:“话虽如此说,但京城内外,都知道我是领军将军的人。”
司马子如却向尔朱荣鞠躬道:“恭喜大人!”
尔朱荣一脸疑惑地问:“喜从何来?”
“领军将军升天,大人就不再依附朝中任何人,没有了个人依附关系的约束,大人就如同蛟龙入海、虎啸山林。胡太后一女流之辈,眼光仅在宫帏之间,朝堂之上逞威风,京畿之外干瞪眼,不日必将形成内轻外重、朝小野大之局,届时海阔天空任大人翱翔,风起云涌听大人叱咤。”司马子如昂首挺胸,言辞热烈,目光火辣。
司马子如的慷慨陈词令尔朱荣心潮澎湃,心中的焦虑瞬间荡然无存,他兴奋地搓着双手说:“说得好!说得好!”
司马子如更是心花怒放,他一抱双手再向尔朱荣道喜:“恭喜大人!在下还有一件大喜事禀报。”
尔朱荣一听,两眼顿时射出了烈火,急切催促道:“快说,还有什么喜事!”
“侯景被阿那瓌可汗俘虏了。”
尔朱荣像突然被浅了一脸冷水般,笑容立即凝固了,愣愣地看着仍旧兴高采烈的司马子如,疑惑地问:“侯景被抓虽是好事,但也算不上喜事,更别提是大喜事,我没有时间去惩办他。”
司马子如知道尔朱荣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重大意义,他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不是严厉惩办他,而是重金赎回他。”
尔朱荣见司马子如一脸严肃,知道其中必有自己没有看出的道理,于是冷静地瞧着他,等待下文。
司马子如也不矜持,继续诚恳地说:“侯景是一个军事奇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其一。其二,他在破六韩拔陵手下任大都督多时,有人缘,知内情,是剿灭破六韩拔陵的关键人物。”
尔朱荣一拍大腿说:“对呀!我怎么把这一层忽略了。”
接着,尔朱荣又十分殷切地说:“先生和侯景有旧交,与阿那瓌可汗又相识,能烦先生辛苦一趟,把侯景要回来。只要阿那瓌可汗答应放人,给再多的财宝都值。”
侯景成功策划指挥起义军击溃北讨大军后,又协助破六韩拔陵攻打柔然军,柔然军机动性强,侯景几次设计都没有抓住柔然军的主力,侯景又想到擒贼先擒王之策,他率领五千精骑兵游弋于广袤的大草原,悄悄地寻找战机,随时准备偷袭阿那瓌的指挥部,打算一举捣毁柔然军的指挥中枢,企望活捉或杀死阿那瓌可汗,从而消灭或赶跑柔然军。一天,侯景终于找到了阿那瓌可汗的驻扎营地,且周围没有多少柔然部队,侯景命令全体将士于昼日,悄无声息地运动到距离阿那瓌可汗的营地百余里远处,警戒埋伏。入夜,侯景下令全体将士人衔枚马勒口,静默疾驰,老天开眼,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天黑地暗之间,一条若隐若现的幽龙,寂静无声地追风滑行,依稀可辨的人眼马目仿佛是幽龙鳞片的闪动,幽龙凝神屏气地向猎物扑去,它将张开巨口,闪电般地咬住猎物的要害部位,再迅速将猎物缠绕窒息致死。
侯景的手下悄然迅猛地解决掉了柔然人的警卫人员,侯景立马横刀向柔然人的营地望去,稀松的灯火里,隐约有人员游动,他发出阴森的冷笑,低声自语:“好平静的夜晚,好美妙的时光,打扰了我尊敬的可汗,故友来打劫你的美梦了。”
他指着骤然人营地的三个大门下令:“子鉴、显贵各带一路人马,田迁随我带一路人马,分别从那三个大门处冲进去,目标是营地中央的大帐,不要恋战,到大帐会师,我们尊敬的阿那瓌可汗在那里给我们备好了酒肉,正等我们去大块朵颐、举杯畅饮!”
三路人马同时呼啸地冲进营地,见人就砍,可柔然人都似乎睡死了,除了一些疯狂逃命的巡逻兵外,没有一个柔然人从帐篷里冲出来抵抗。侯景冲到营地中央,猛然醒悟,意识到此营是座空营,心呼:“不好,中计了!”
“大都督,大帐是空的。”有人禀报。
侯景大叫:“快撤!”
然而已晚了,营地周围突然冒出无数的火把,火把圈向营地合拢,一层一层地将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办?”王显贵惊恐地问。
“大都督,冲出去!”侯子鉴举刀高喊。
田迁催马来到侯景身边,挽弓搭箭激昂道:“大都督,我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保护你脱险!”
此时,侯景脑海里闪现出自己指挥灾民们包围万俟仵家的情景,他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妥协,他异常冷静地下令:“都别动!子鉴,你去通报他们,说‘怀朔故人侯景,特来拜访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侯子鉴单枪匹马走出营地,围绕营地奔驰,向外连连高呼:“怀朔故人侯景,特来拜访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过了一会,有人回话喊道:“叫侯景出来说话。”
侯景知道危机有救了,打马就要出去。田迁一把拽住侯景马的缰绳说:“大都督,你不能去。”
侯景微笑地把手中的刀递给田迁说:“没关系,我和阿那瓌可汗交情深,不会有事。”
侯景在部下惊奇敬佩的目光中,潇洒地骑马来到柔然军的包围圈前,阿那瓌可汗也昂然骑马走出阵列。侯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朗声道:“侯景拜见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阿那瓌哈哈大笑,得意地问:“侯景兄弟,此阵败否?”
侯景垂下头说:“侯景认输。”
“如何认输?”
“任凭可汗处置。”
阿那瓌又哈哈大笑,笑毕说:“那就放下武器当俘虏吧。”
侯景昂起头,毅然说:“侯景此身绝不放下手中的武器,侯景愿带部下归顺可汗,充当可汗麾下的一员虎将。”
“老虎会伤人,孤不放心。”阿那瓌盯着侯景的眼睛说。
侯景坦然起身,然后郑重下拜磕头说:“侯景将自己和其他军官的家属,全都送来做人质。”
阿那瓌再次哈哈大笑说:“好,就这么定。”
司马子如带着大量珠宝求见阿那瓌可汗,在给阿那瓌下跪磕头时,司马子如突然改变了主意,他不想说自己是肆州刺史的使者,刺史代表官府,是魏朝廷的,魏朝廷是元家的,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元家的臣子了,于是大声唱名道:“契胡第一领民酋长尔朱荣的使者,司马子如觐见柔然敕连头兵豆伐可汗。”
阿那瓌可汗扬起头寻思:“尔朱荣不是肆州的刺史吗?司马子如是他府中的幕僚,为何司马子如不说是刺史的使者,而说是酋长的使者?难道他契胡族要与我柔然族联合?”心中有了期许,阿那瓌于是放平目光,放松面容说:“赐座。”
司马子如刚坐稳,阿那瓌又微笑地问:“子如先生别来无恙?”
司马子如起身拱手回答:“托可汗陛下的福,鄙人向来安康。”
阿那瓌轻轻挥手说:“先生不必拘礼,坐下叙话。”
司马子如作揖后坐下。
“尔朱荣酋长刺史可好?”阿那瓌拿不准该称尔朱荣为刺史还是酋长好,索性就两个头衔并用。
“尔朱大人无恙,大人让鄙人问候可汗陛下金安。”司马子如恭恭敬敬地做答。
阿那瓌见司马子如不主动进入正题,有些按捺不住地问:“尔朱荣大人让先生来有何贵干?”
司马子如起身行礼,谦卑地说:“尔朱大人让鄙人带些薄礼,敬献给可汗陛下。”
阿那瓌扬起眼角斜视毕恭毕敬的司马子如,脑海里浮现出司马子如带来的大大小小的箱子,心想:“尔朱荣送如此厚礼,难道是要请我出兵攻打谁?我不能轻易答应他。”想到此,阿那瓌摆出一副矜持的态度,客气地说:“孤无惠于你家大人,不能受其馈赠。”
“尔朱大人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司马子如只说有请求,但又不说具体请求什么,就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等在那里。
阿那瓌有些不耐烦地说:“有何事?先生但讲无妨。”
司马子如微微抬起身体,扫眼观察阿那瓌的表情后,沉稳地说:“尔朱大人的属下侯景,投靠了逆贼破六韩拔陵,幸而为可汗陛下所逮。尔朱大人让鄙人将侯景这叛徒带回去。”
说完,司马子如站直身体,静静地观察等待阿那瓌的答复。阿那瓌轻微地皱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阿那瓌心中纳闷道:“一个败军之将而已,尔朱荣犯得上出这么大的价码吗?莫非他另有所图。”于是,阿那瓌端出一副很不意愿的表情说:“侯景乃虎将,既已降孤,孤不忍让其受罚。”
司马子如早已料到,越是出高价,阿那瓌的要价越高,因而摆出轻松坦然的表情说:“尔朱大人并无严惩侯景之意,只是担心他在外会坏了大人的名声,带回去严加管束而已。当然,他手下的兵马也要一并带回约束。”
阿那瓌心说:“原来是打那五千人马的主意啊!我岂能将这训练有素的五千人马轻易拱手送人!”
阿那瓌故作惊讶之色说:“侯景一人,孤尚能奉还尔朱荣大人,可那五千人马已是孤的有生力量,断难奉还。”
司马子如心中骂道:“贪得无厌、狡诈无信之徒。你肯拿侯景做交易,就不怕你不肯拿那五千人马做交易。”
司马子如因而用非常诚恳的语气说:“尔朱大人无意为难可汗陛下,愿用手中三万柔然难民换那五千人马,将来凡获柔然难民,一律送还可汗陛下。”
阿那瓌禁不住露出满足的笑容,但还是强作勉为其难的表情说:“用五千能征善战的士兵换三万普通百姓,孤可吃大亏了!”
司马子如心中涌起厌恶之情,但脸上堆满笑容说:“那五千人全是魏国人,难断思乡之情,在可汗陛下手中,恐兵心多有不安。三万难民本是可汗陛下的子民,定愿效命可汗陛下。”
阿那瓌哈哈大笑地说:“好,尔朱荣大人是个爽快人,孤也不小气,成交!”
侯景见到司马子如既兴奋又忐忑地问:“子如大哥,刺史大人将如何惩罚我?”
司马子如虎着脸说:“罚你去战场,罚你去拼命。”
侯景嘿嘿笑着说:“侯景巴不得天天有仗打。”
“大哥,可汗不放人质。”二人正逗趣时,侯子鉴气鼓鼓地跑过来报告。
“为什么?”司马子如和侯景几乎同时惊讶地问。
“管人质的头目说,他们的可汗只答应放五千将士,没答应放人质。”侯子鉴眼中充满怨恨地说,看看侯景,又看看司马子如。
“无耻之徒!”司马子如低声怒骂,“我竟小看了他的贪婪无耻,把人质的事忽略了。给他这么多,他还嫌不够。”
侯景扬起脸,不屑地说:“不是要钱财吗?给他就是。”
“我全给他了。”司马子如十分懊悔地说。
“子如大哥,你别急,我们先走,说不定路上就有钱财可得。”侯景一脸轻松地劝说司马子如。
“人质怎么办?阿傉嫂子说,老爷身体很糟糕,不能再待在这帮野蛮人手里了。”侯子鉴焦虑地说。
“啰嗦什么?”侯景瞪着侯子鉴呵斥道,“还不去集合队伍走,等那个人反悔吗?”
侯子鉴一跺脚,心有不甘地转身去召集队伍。司马子如一脸歉意地看着侯景说:“老爷子真要出事了,就不好了。”
侯景却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出不了事。出事了也是天命。”
侯景带着队伍急速脱离柔然部队,然而途中并没有抢到多少财物,到肆州后,还是尔朱荣再给了一笔钱财充当人质的赎金。当侯子鉴带着赎金赎人时,侯景的父亲侯标已病故,阿傉找人埋葬了公公。
在定州,高欢听说上谷的杜洛周被其部将元洪业杀害,觉得机会来了,他向葛荣请缨道:“陛下,元洪业谋杀杜洛周篡位,但人心未服。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去攻杀元洪业,收编杜洛周的部下。”
葛荣也从上谷内讧中看到了良机,高欢是收编杜洛周旧部的合适人选,但葛荣一向排斥汉人,对汉人高欢并不放心,葛荣略做思考,不阴不阳地说:“你与杜洛周有主仆之谊,当然应该为他报仇。”
高欢连忙跪下磕头说:“陛下,高欢自投奔陛下,已与杜洛周恩断义绝,再无主仆之谊。高欢绝无私情,只为效力陛下,攻占上谷。”
葛荣略微点头说:“你有此忠心,寡人心甚慰,只是你部势单力薄,需增派人马,寡人决定派孟都王斛律金与你一同前往。”
高欢听言,顿觉屈辱,但他强压怨恨,磕头领旨道:“谢陛下恩准,有孟都王统兵,必能马到成功!”
高欢郁郁不欢地回到军营,将向葛荣请缨去上谷的事情告诉了姐夫尉景,尉景愤恨地说:“葛荣这么不信任我们,我们为何要替他卖命?贺六浑,你要早做决断。”
高欢叹气说:“唉,我本想借此机会扩充部队,并趁机去肆州投靠尔朱荣刺史,可葛荣老贼派孟都王斛律金统兵,我们的行动将会有诸多不便。”
“我们先宰了斛律金,不就能放手大干一场吗?”尉景眼中射出凶光,恶狠狠地说。
高欢轻轻摇头说:“斛律金为人机警,又手握重兵,如果我们冒然行事,很可能会被他反杀。”
“该怎么办?”尉景气馁地问。
“不知道,到时候见机行事吧。”高欢无可奈何地说,心情跌入了低谷。
高欢先派刘贵潜入上谷联络杜洛周的部将贾显度,贾显度是贾显智的弟弟,然后和尉景率领手下全部人马随斛律金出征。行军途中,高欢骑在赤兔马上,愁眉不展,反复琢磨如何巧妙地摆脱斛律金,心说:“打败元洪业不难,他以下犯上,杀主谋权,人心不服,况且还有贾显度做内应。带自己的人马脱离战场,去肆州投奔尔朱荣刺史也不难,战场上有的是机会。难就难在,既尽量多地收编杜洛周的旧部,又能顺利地将他们都带往肆州。”
“大哥,贾显度安排好了。”刘贵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高欢一惊,猛扭头,迎面对上刘贵喜滋滋的脸,也不知刘贵何时已与自己并驾同行。
“冒失鬼,吓我一跳!”高欢嗔怪说。
刘贵憨厚地笑着说:“我已骑到大哥身边了,大哥一点没察觉。在想什么,大哥?”
“贾显度怎么说?”高欢没有回答刘贵,而是转正头,望向前方问。
“贾显度已联络好了几名将领,能率领大约三分之一的将士反水。”刘贵从神情中看出高欢心事重重,因而收住笑容,严肃地回答。
“三分之一,有三、四万人,如何带?”高欢似自顾自地说。
刘贵疑惑地看着高欢,不明白高欢的意思,他挠了挠头,十分不解地说:“三、四万人各有自己的将领带领呀,不需要我们带。”
高欢回过头对刘贵歉意地笑着说:“我说的‘带’不是统领他们的意思。这样,你再回上谷,告诉贾显度先做好一切准备,何时临阵倒戈,等我的消息。”
“是。”刘贵虽没有搞懂高欢为何如此安排,但他信任他的大哥,所以愉快地接受指令,策马离去。
高欢将尉景叫到身边,二人齐头并进,与士兵们拉开十几步距离,高欢压低声音说:“刘贵已联络好贾显度,贾显度能率三、四万人倒戈。”
“好啊!”尉景兴奋地叫道。
高欢用眼示尉景说:“小点声。”
尉景抬手捂住嘴,向周边看了看。
“我担心这三、四万人我们带不走,斛律金能阻止我们的行动。”高欢的脸和说话的声音一样阴沉。
“还是要先宰了他。”尉景发狠地说。
“不行。”高欢果断地拒绝说,“两军对,先杀主帅,军中必乱,让元洪业钻了空子,得不偿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尉景烦躁地说,向空中狠甩了两下马鞭。
高欢苦笑地看了看姐夫,然后十分平静地说:“扎营后,我突然发病,卧床不起,斛律金应该会来探视,到时我用话试探他,恳请他放我们带领倒戈的上谷兵离开。”
“他要是不答应呢?”尉景瞪圆眼问。
“你在帐外做好准备,他不答应,就绑了他,逼迫他答应。”高欢态度坚定,但语气仍旧平缓地说。
“对,先夺了他的兵权!”尉景又向空中猛甩了两鞭,压不住兴奋地说。
元洪业仗着人多势众,没有把定州的两万兵马放在眼里,将十来万部队一字排开,连营三十来里。斛律金将人马分品字配置,以高欢的五千人马置于品尖,两军相距不到十里地。斛律金正思考如何打这一仗时,忽然有人来报:“报孟都王殿下,高将军突然暴病不起。”
斛律金一愣,未叫亲兵,就独自骑马直奔前营,一进高欢的军帐,就见高欢裹着厚厚的被子,闭目躺在床上,一名亲兵正用热布给他覆压额头。斛律金大步走到床前,蹲下探摸高欢的额头。高欢的眼睛眯开一条细缝,窥探斛律金的表情,斛律金先是眉头紧锁,接着颜展眉舒,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高将军患何病?”斛律金扬头问在一旁侍候的亲兵。
“将军突然全身发冷,不知得了什么怪病。”那亲兵低头垂手地回答。
“不怪,是心病,是心寒之症,我有除病的药方。”斛律金边说边坐上了床,拿起覆盖高欢额头的热布,递给怔怔发愣的亲兵。高欢惊得半睁开眼。
斛律金若无其事地对着不知所措的亲兵说:“你们将军长期怀才不遇,因抑郁而心寒,摆脱了庸主自然会精神振奋、无医自愈。”
高欢猛地掀开被子,跪床就拜,口道:“恳请孟都王成全末将。”
斛律金连忙也跪到床上,扶起下拜的高欢,急切地说:“贺六浑军主,使不得!使不得!折杀斛律金了!”
正在帐外焦急等待的尉景听到动静,冲了进来,见二人在床上相对而跪,四臂相搀,一时愣住,瞪眼发蒙。
高欢看见傻站着的尉景,就喜笑颜开地招呼说:“姐夫,来拜谢孟都王。”
斛律金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我这个王,在贺六浑军主这里一文不值。”
“听殿下如此说,你我应是故人。”高欢再次听斛律金称自己为“贺六浑军主”,意识到斛律金很可能也是怀朔人。
“不瞒军主,在下也是怀朔人,也曾在杨钧镇将手下当差,只是那时军主已被杨钧排挤出衙门。”斛律金扶高欢一同站起身说。
“既是故乡人,当好好叙叙旧。姐夫,摆酒菜!”高欢高兴地吩咐尉景。
尉景还没有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已知斛律金是友不是敌,于是乐呵呵地去张罗。
几杯酒下肚,三人的话匣子全都打开,斛律金告诉高欢、尉景,自己是敕勒族人,侯景智取怀朔镇后,就投奔了葛荣,因祖上曾被北魏朝廷封为孟都公,葛荣称帝后就封自己为孟都王,因忙于战事,还没有机会与高欢、尉景相认,这次出兵匆忙,也顾不上相认。
“唉,你不早说,害得我们担心了一路。”尉景猛灌下一杯酒说。
“其实,我早已有异样的感觉,自那次葛荣诛杀元渊,高军主在大殿上垂下头的那一刻,我已猜到你们会脱离葛荣。但你们只有五千人马,难以独立发展。”斛律金轻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
“是呀,在这个大乱世中,这点兵马是不够的。”高欢盯着自己用手旋转着的空酒杯说,“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机会扩充队伍。”
斛律金放下酒杯,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边嚼边问:“这次有把握收编上谷的人马吗?”
“能收四万呢,他们会临阵倒戈的。”尉景抢过话说,又仰头喝下一满杯酒。
“哦,如此说来,打败元洪业也就容易了。”斛律金看向高欢说,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又接着说,“但四、五万人马也不够呀。”
“你不加入我们吗?”高欢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斛律金问。
斛律金避开高欢热切的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时机还不成熟,我手下的兵还不会完全听命于我,再者,我弟弟等亲人还在葛荣手上。”
“谁不听命,我就宰了谁。”尉景一拍桌子说。
“姐夫,不要为难孟都王。”高欢瞪了一眼尉景,然后转眼看着斛律金说,“我们不是去独立发展,是要去肆州投奔尔朱荣刺史。”
“尔朱荣刺史?太好了,我也想投奔他,只是与他没有什么缘分。”斛律金眼睛放光,兴奋地说。
“我们先去投奔尔朱荣刺史,一定会向他推荐你。”高欢脸露喜色,爽快愉悦地说。
“谢谢高军主,我回到葛荣那边,先暗中做好准备,等你领大军来攻占定州。”斛律金抵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说,端起酒杯,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接着,三人又认真商量了如何消灭眼前的元洪业。
高欢率领本部人马对元洪业的中军发起进攻,元洪业指挥中军反击,上谷军的左右两翼部队如蛇的首尾向中部卷包,又如螃蟹的双螯向定州军夹击。
元洪业在亲信的簇拥下,昂首高坐在马上,他望见定州军的后两营人马全都冲向自己的左路,他对旁边的一名裨将说:“他们已经倾巢而出了,就像一个小孩子不顾死活地去与一个壮汉打架。”
“大王,您看。”那位裨将抬手指向右说,“攻击我们中路的定州军,竟然分出了几十人去抵抗我们的右路军,简直是用一枚小鸟蛋去撞巨石。”
元洪业轻蔑地冷笑说:“自不量力,自取灭亡。你去告诉中军指挥,无需太用力,先拖住当前的敌人即可,待左右两翼包抄过来,再慢慢收拾这些不知死活的蠢蛋。”
硬扛元洪业左翼军的是斛律金率领的一万多兵马,斛律金身先士卒,将士们个个奋勇拼杀,硬生生地将数倍于已的上谷军抵挡得寸步难行。迎头去撞击元洪业右翼军的是尉景带领的五十多人,五十多人一触到几万人马,瞬间被吞噬。
元洪业不屑一顾地对手下人说:“他们拼死抵抗我的左路大军有个屁用,待我右、中两路大军吃掉他们的前锋部队后,两路大军一起向左路掩杀过去,定州军一个也跑不了。”
元洪业的右路大军果然向中路包围过来,元洪业刚刚露出得意的笑脸,就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冲在右路大军最前头的竟是定州的将士,右路大军的军旗已全都变成了定州的军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元洪业惊恐地左喊右叫,周边的部下面面相觑,无人能回答。
“大王,不好了!贾将军他们反了!”这时,一个通信兵飞马来报。
“反、反、反了?为、为、为什么?”元洪业顿时乱了方寸,慌张下令,“你、你、你们去顶、顶、顶住。”
元洪业的亲信们一个个耸肩缩颈,不敢看他。刚才还在和高欢缠斗的上谷中路军,遭到尉景、贾显度领军冲杀的猛烈侧击,一下子乱了阵脚,斗志全无,一窝蜂地四散逃命。
“抓住元洪业,别让他跑了!”
“杀死弑主叛逆元洪业!”
“斩元洪业者重奖!”
刹时间,喊杀声四起,元洪业腿肚子抽筋、双手发抖、脸色苍白,身边的亲信已有人催马逃命,几个忠心的亲信拥着元洪业落荒而逃。
一匹赤色马如一道红光闪现,眨眼间就追上了元洪业他们,马上人正是高欢,嗖嗖,高欢射出两箭,元洪业的两名亲信应声落马,高欢又挥刀左砍右切,再斩落两人。在超越元洪业的一刹那,高欢横刀一扫,元洪业的头颅已飞了出去,早已魂飞魄散的元洪业仍瞪着恐惧的双眼,妄想着逃命。
高欢用刀尖挑起元洪业的脑袋飞驰到左路战场,大呼:“元洪业的头在此,不降者杀!”
已处下风的上谷左路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武器投降。高欢扔下元洪业的头,向斛律金一拱手,策马奔回中路战场。
斛律金下令打扫战场,收押战俘。不一会,一个裨将飞马来报:“孟都王,高将军带部队跑了。”
“胡说,高将军定是去追逃敌了。”斛律金训斥道,脸上显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
又过了一会,一名将领走近斛律金,小心翼翼地说:“孟都王,情况好像有些异常,右边战场已空无一人,高欢为何不留下人打扫战场?而且高欢他们追击的方向也不对头。”
“是吗?”斛律金似乎也感到有问题,连忙下令,“派快马去追问!”
快马过了一阵才返回,向斛律金报告说:“孟都王,高将军说他去投奔肆州的尔朱荣刺史了。”
“什么?叛徒!”斛律金震怒了,大声下令,“停止打扫战场,集合部队,去追叛徒。”然而,哪里还能追上叛逃的部队。
高欢带着四万多兵马投奔到尔朱荣的麾下,尔朱荣欣喜若狂,他的部队已成为大魏国北方最大一支军事力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