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佐给多铎出的这个计策十分阴险,而且可行性不低,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一是清兵不管是八旗兵还是汉奸兵,伪装成汉人老百姓很容易露马脚,那醒目的阴阳头和金钱鼠尾辫是满洲人及其汉奸走狗的显著标志之一,一眼就看出来了,戴帽子掩藏反而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二是镶白旗军的白甲兵、红甲兵死伤惨重,导致多铎底气不足,不敢投入太多的白甲兵、红甲兵用于这场针对夏华的“斩首”行动,以至于混上破虏丘的格霸库突击队整体战力不足。
如果多铎狠狠心,把镶白旗军剩下的二百多名白甲兵都投入这场行动,再从镶黄旗军和正黄旗军里调来三百名白甲兵,一口气砸进去五百多名白甲兵,同时把保密工作做好,一举击杀夏华的可能性肯定是很大的,可惜,没有如果。
双方交战到临近傍晚时,清军对破虏丘发动的第二次进攻再度大败,汉奸兵死伤七八千,八旗兵丧命四百多,包括带队的镶白旗军梅勒章京格霸库和七十多名红甲兵、十多名白甲兵,夏华部伤亡了一千二百多人,另有五六千老百姓因被殃及而遇难或受伤,七八千逃到了破虏丘上,约两千逃散去了别处。
夜幕降临,清军的中军大营里。
自这场扬州之战正式打响后,这顶大营帐里的气氛便越来越沉闷、压抑,温度也越来越阴冷,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天下无敌”“战无不胜”的清军在这里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劲敌,清军的兵锋在这里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挫,搞不好,清军将会在这里吃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败仗。
如果以上猜想真化为事实,那么,指挥和参与这场战役的多铎等人会有什么后果?那是无需多言的,而且,他们都已骑虎难下,打仗这种事,不可能打了几下后发现不好打,然后撂挑子不干或让别人顶包,哪有这种好事,必须打到底。用后世的话说,“这炮既是你约的,再难打你也要含着泪打完”。
现场一片死气沉沉的静谧,所有人都犹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坐在首席位置上的多铎更是犹如一具木雕泥像般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团流沙,处于一种既在不停地变化着又看不出变化的古怪状态中。
多铎此人,性情凶暴野蛮而且心高气傲、自命不凡,非常骄横自大,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一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而养成了他“睥睨天下”的极度狂傲,对汉人,他是打心底极度蔑视的,视汉族为劣等民族,在他看来,汉人是他想杀就杀、想辱就辱的砧板上的鱼肉,可眼下,淮扬军这支汉家军队在战场上狠狠地痛击了他,把他打得晕头转向,一时间都懵了。
在被自己蔑视的“弱敌”痛击后,多铎这样的人会狂性大发,再次被痛击后,多铎这样的人会兽性大发,再再次被痛击后,多铎这样的人会从禽兽变成禽兽不如,但再再再次被痛击后,多铎这样的人就会一下子从恶狼转变为癞皮狗了,
因为他的疯劲已经用完了,意识到敌人其实比自己强大后,惯于恃强凌弱的他的“狂性傲气”彻底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色厉内荏的凶狠外皮和焦虑慌乱的内心,对敌人没了蔑视,没了仇恨,没了憎恶,只剩下畏惧。
“我大清军难道真拿夏华、拿扬州城没办法了?”死寂了半天后,多铎神色和语气都很僵硬地开口道。
汉岱轻轻叹息一声,安慰道:“豫亲王切莫忧虑烦恼,明朝气数已尽,天下必被我大清所得,此乃天命大势,区区一个夏华,岂能扭转乾坤?正如蜀汉末年的姜维,纵有孔明第二之才,也难挽大厦将倾。扬州城东西两面都不好打,我大军大可避实击虚,转攻南面或北面。”
同在现场的孔有德听了,忍不住暗暗腹诽:老子的红夷大炮群对扬州城西墙轰了这么久,到头来都白忙活了?你们干嘛不早说?屎拉到一半换茅坑!
拜音图干咳两声:“镇国将军所言甚是,破了扬州城,我大军便可扫平江淮、南下渡江、直取应天府、荡灭明朝,成就我大清万世不拔之基业,到那时,夏华再怎么有勇有谋,又能如何?豫亲王,破扬州城是关键,我们不可本末倒置。”
阿山表态赞同:“不错,我大军转换了攻城方向,或城南或城北,那夏华只能待在城西那片土丘上干看着而无用武之地。”
拜音图是镶黄旗的旗主,阿山是正黄旗的旗主,他们看到多铎的镶白旗军在过去这几场战事中碰壁碰得头破血流,连梅勒章京都死了两个,暗暗为之心惊肉跳,万般不希望自己的镶黄旗军、正黄旗军重蹈镶白旗军的覆辙,如果多铎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跟夏华死磕上,接下来,镶黄旗军和正黄旗军肯定也都要上阵,这可不是拜音图、阿山希望的事。
尼堪不冷不热地瞥了拜音图和阿山一人一眼:“那夏华性情凶猛好斗,又连续三次挫败我大清军,愈发骄横猖狂,岂是存心避战之人?我大军转攻扬州城南面或北面,那夏华必会率部主动出击...”
“那岂不是正中我大清军下怀?”拜音图道,“诚然,我大清军在攻城攻坚上稍有不足,但论起野战骑射,可谓天下无敌!那夏华一旦率部离开城西土丘、主动出击、跑到了野地上,正是我大军将其一举歼灭的大好机会!”
“拜音图固山额真言之有理。”阿山继续跟拜音图一唱一和。
一直听着其他人议论的多铎看向蒙古正蓝旗旗主富勒克塔。
满洲八旗军虽以骑射见长,但他们其实更像“骑马的精锐步兵”,倒是蒙古八旗军全员骑兵,是纯粹的骑兵部队,这是必然的,蒙古人天生擅长骑马,把他们组建成步兵部队属于专业不对口。
见多铎看向自己,富勒克塔连忙行礼:“豫亲王请放心,一旦淮扬军出城离丘到平地上,奴才们定在野战中将其杀得片甲不留!”
听到富勒克塔这话,多铎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好,有富勒克塔固山额真这话,本王就放心了。”他深深地吸口气,语气闷闷、声音不高地道,“大军转移,改变攻城方向,如果夏华胆敢率部离丘前来袭扰,定要将其包围歼灭掉!”
“喳!”众人一起应道。
破虏丘上,夏华正和史德威一起一边吃火锅一边闲谈着。史德威是在天黑后带着督标营联合押住的骠骑营、骁骑营第二次出城来到破虏丘的,还是老样子,给夏华部补充军需物资、预备队民兵,带走夏华部的斩获、缴获、阵亡守军官兵的尸身、需回城接受医护救治的守军伤兵,以及那七八千逃到破虏丘上的老百姓。
“明心啊,”史德威一边吃菜一边有意无意地道,“今天下午打的仗,阁部他们在城上看得清清楚楚。”
夏华嗯了一声,他知道史可法他们把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史德威眼神复杂地看向夏华:“鞑子使出那么卑鄙无耻、龌龊下作的招数,你当断则断,以铁血手段应之,我必须先声明,我觉得你没做错。为将者,决不能有妇人之仁,不那么做,鞑子就会趁机全面涌上这片小土丘,让你部的火器、阵地等优势都发挥不出来,然后在乱军混战中依靠人数优势打垮你部,
接下来,鞑子进攻扬州城就事半功倍了,比起这片小土丘,我们最大的损失就是没了你,你要是战死阵亡,影响实在是不堪设想。害死那些老百姓的,绝对不是你,而是天杀的鞑子。”
夏华微笑道:“龙江兄跟我果然是兄弟一条心。”
史德威叹口气:“我是我,但阁部...唉,他的脸色很阴郁,很悲伤,一直沉默着没说话,我看得出,他的理智知道你做得对,但他的感情么...唉,不好说,不好说啊,明心你知道的,阁部终究是个文人。”
夏华宽慰道:“别想得太多,这场仗、这场战役、这场战争,都只是刚开始,金戈铁马、腥风血雨的日子还长着呢,任何人都会被时间和事实慢慢改变。”
史德威笑起来:“说得对!”
“总镇!史将军!”栾树文快步前来,有些欣喜地道,“鞑子主力正在转移呢!他们的红衣大炮群对西城墙的炮击也停止了!”
“哦?”夏华和史德威一起略感吃惊,两人凝神倾听,果然,炮击声已经没有了。
“多铎被你打怕了!”史德威伸拳捶了夏华一下,快意地笑道,“他不敢再以西城墙为进攻点了!”
夏华摸摸下巴:“这厮不从西面进攻扬州城了,那我在这里岂不是没事做了?”
史德威听出夏华话中有话:“你打算做什么?”
夏华耸耸肩:“当然是跟他们野战了!”
史德威吃了一惊:“明心,你可千万别骄傲轻敌呀!跟鞑子打大规模的野战,太危险了!”
夏华咧嘴一笑:“骄傲轻敌?我有那么蠢吗?我只是要以实战告诉鞑子,时代已经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