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暴过后的余烬
中正堂的那三分钟,像是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
当林默涵(沈墨)从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走出来时,台北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能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魏正宏那只老狐狸,眼神像鹰隼一样,在他身上停留了太久。那不仅仅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在悬崖边上跳舞的邀请。林默涵知道,自己虽然暂时用那番关于“商业利益最大化”的说辞搪塞了过去,但在魏正宏的心里,那根名为“怀疑”的刺,已经扎下了。
“沈先生,魏局长让您回去等消息。”军情局的一个年轻特务面无表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默涵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略带谄媚却又不失体面的笑容:“有劳费心,我随时恭候魏局长的差遣。”
他坐上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中山北路的法国梧桐在秋风中摇曳,落叶铺满了人行道,一片萧瑟。他的心却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冷静而沉重。
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更近了。
回到位于高雄港的“通达贸易公司”,这里是他精心构筑的堡垒,也是他情报网络的中枢。表面上,这里堆满了从东南亚运来的橡胶和从美洲运来的废铁;实际上,每一箱货物的夹层里,都可能藏着关于台湾海峡军事部署的绝密情报。
“老板。”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阿秀,那个被他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少女,如今是他在明面上最信任的助手,也是这家公司的会计。阿秀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她显然已经从老板苍白的脸色中看出了端倪。
“没事,”林默涵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去泡杯茶,要浓一点的铁观音。”
他走进办公室,反锁上门。办公室里那幅巨大的台湾海峡航运图吸引了他的目光。图上,无数条红色的航线交织在一起,其中有一条用极淡的铅笔画出的虚线,从高雄一路向北,最终指向了基隆方向。
那不是商船的航线,而是一条逃生路线。
魏正宏已经起疑,高雄港作为军事情报的枢纽,现在就是一座巨大的火山口。他必须在火山爆发前,把“台风计划”的核心情报送出去,同时,把自己这枚已经暴露风险的棋子,从棋盘上安全地拿走。
二、台风眼中的密语
夜幕降临,高雄港陷入了繁忙的喧嚣。汽笛声、装卸声、人声鼎沸,掩盖了无数秘密。
林默涵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他熟练地拧动旋钮,调到一个杂音很大的频段。在这个频段里,偶尔会传来一阵阵摩斯电码的滴答声。
这是他和组织唯一的联系通道。
“滴滴……滴滴滴……嗒……”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中的铅笔在纸上飞速记录着。那些枯燥的符号,在他眼中却是一行行滚烫的文字。
“……台风计划已引起高度重视,务必在1955年冬至前获取核心数据……注意安全,组织正在安排接应……”
电文很短,但信息量巨大。林默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1955年冬至,这是最后的期限,也是他必须完成任务并撤离的时间节点。
但他知道,魏正宏不会给他这么多时间了。
他拿起桌角那份刚从台北传来的“台风计划”补充资料复印件。这是一份关于松山机场防空部署的绝密文件。魏正宏故意把这份文件的一部分泄露给他,目的就是看他如何反应,看他会不会把这个“诱饵”吞下去。
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海燕”的天罗地网。
如果他把这份假情报传回去,组织可能会遭受重大损失;如果他不传,魏正宏就会立刻断定他就是“海燕”。
“既然你设局,那我就将计就计。”林默涵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拿起笔,在那份假情报上做了几处极其细微的修改。他利用自己对国民党军队内部运作的了解,将几处关键的防空火力点位置,巧妙地调整到了真实存在的位置上。这样一来,这份情报就变成了一份“半真半假”的混合体。
魏正宏看到这份情报被传输出去,会以为自己成功误导了大陆方面;而组织那边,凭借顶尖的情报分析能力,一定能从那几处“真实的细节”中,反推出整个计划的轮廓。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魏正宏的贪婪和组织的智慧。
三、叛徒的阴影
两天后,高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默涵接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电话。
“沈老板,我是老周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周!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默涵的大脑。老周是他在台北的一个外围线人,负责收集一些公开的报刊资料。在上个月的一次情报交接中,老周突然失踪了。林默涵当时就判断,老周可能出事了。
“老周?你在哪里?”林默涵的语气故作轻松,但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我在基隆……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老周的声音颤抖着,“是关于……关于魏局长的。”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魏正宏的?一个外围线人怎么可能接触到魏正宏的核心机密?这太反常了。
这是陷阱。
要么是老周已经叛变,成了军情局的诱饵;要么,老周手里拿着的是军情局故意让他拿的“假情报”。
“什么东西?”林默涵追问道。
“是一份名单……一份军情局内部的清洗名单。”老周压低声音,“沈老板,我信不过他们,我只能信你。我们在‘老地方’见面,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电话随即挂断。
林默涵握着听筒,久久没有放下。老地方,是指台北西门町的一家老茶馆。那是他们以前交接情报的地方。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如果他不去,魏正宏会认为他心虚;如果他去,那就是自投罗网。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港口。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靠岸,那是悬挂着英国国旗的“伊丽莎白号”。根据情报,这艘船将在三天后启程前往香港。
机会只有一次。
他不能去台北,但他必须让魏正宏相信,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对那个“诱饵”感兴趣。
“阿秀!”林默涵转身喊道。
“老板,我在。”阿秀推门进来。
“去准备一下,我要去趟台北。”林默涵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订一张明天一早的火车票。另外,把我书房第三排书架上那本《资治通鉴》拿过来。”
阿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那本《资治通鉴》里,夹着一张微型胶卷。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关于金门防卫工事的“陈旧”情报。这份情报半真半假,足以应付一般的检查,但又不会对组织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要用这份情报,作为诱饵,反过来钓魏正宏一条大鱼。
四、棋逢对手
台北,军情局总部。
魏正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只青花瓷茶杯。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局长,沈墨已经订了明天早上的火车票,目的地是台北。”一个特务汇报道。
“哦?”魏正宏眉毛一挑,“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他从公司出来后,直接去了电报局,给一个叫‘阿标’的人发了封电报。”
魏正宏立刻坐直了身体:“电报内容?”
“正在破译……不过,发报的频率和手法,和我们监控的那个‘海燕’频道非常相似。”
魏正宏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沈墨……林默涵……”他轻轻念叨着这两个名字,“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
在他看来,林默涵去台北,是为了接头,是为了把那份“台风计划”的假情报传输出去。而那个叫“阿标”的人,很可能就是“海燕”在台湾的最高联络人。
他立刻下令:“通知台北站,全面监控西门町,特别是那家‘清心茶馆’。另外,给我查那个‘阿标’,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魏正宏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他布下的这张网,即将迎来最辉煌的收网时刻。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在林默涵的计算之中。
那封电报,根本不是发给什么联络人的。那个叫“阿标”的人,是林默涵虚构出来的。电报的内容,也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他之所以要发这封电报,就是为了引诱魏正宏去调查一个不存在的人,从而分散他对真正撤离路线的注意力。
这是一场心理战,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博弈。
五、死局中的活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林默涵站在码头边,看着“伊丽莎白号”巨大的船身。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老板,都安排好了。”阿秀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皮箱,“里面是您要的文件,还有……一路平安。”
女孩的眼圈红红的,她虽然不知道老板具体在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是一次生与死的告别。
林默涵拍了拍阿秀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好好看家,等我回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就拿着我给你的那张船票,去香港,找一个叫‘陈伯’的人。”
他没有给阿秀拒绝的机会,转身登上了舷梯。
就在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远处的高楼上,一个狙击手的准星紧紧锁定了他的后心。只要魏正宏一声令下,他就会立刻扣动扳机。
但魏正宏没有。
他要的是整个“海燕”组织,而不仅仅是一个林默涵。
当“伊丽莎白号”缓缓驶离港口,林默涵站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台湾岛。他知道,自己刚刚走了一步险棋。
他没有去台北,而是直接登上了这艘开往香港的客轮。这是魏正宏绝对想不到的一步棋。在敌人的逻辑里,一个潜伏了三年的情报员,在即将完成任务的最后关头,一定会选择把情报亲手送出去,而不是自己先跑。
但林默涵反其道而行之。
他利用魏正宏的自负,利用敌人对他“海燕”身份的过度关注,把自己变成了一枚弃子,从而掩护了真正的情报传输通道。
在离开前,他已经把那份经过修改的“台风计划”核心情报,通过一个毫不起眼的码头苦力,塞进了一袋送往基隆的“樟脑丸”里。那个苦力只知道收钱办事,根本不知道自己传递的是什么。
这一步“死局中的活棋”,是林默涵在中正堂那三分钟里就已构思好的。
船驶入深海,浓雾弥漫。林默涵走进船舱,打开那只皮箱。里面没有情报,只有一件换洗的衬衫和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
他轻轻翻开书页,在扉页的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但只要心中有光,海峡彼岸,终将重逢。”
他把书合上,望向窗外。浓雾之中,似乎有一道微光,穿透了层层阻碍,指向了祖国大陆的方向。
(第0106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