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高雄的暑气还黏在空气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汗。
墨海贸易行的二楼办公室里,老式吊扇不紧不慢地转动,扇叶的影子在深色地板上投出交错的弧线。林默涵——此刻的沈墨——坐在办公桌后,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天光。他手里拿着一份海关清关单,目光却落在单子边缘用铅笔轻轻标记的三个点上。
三个点,等距排列,像省略号,又像某种信号。
这是“老渔夫”的警示标记,意思是“有尾巴,小心行事”。
林默涵放下清关单,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高雄港的繁忙景象,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从货轮上吊起一捆捆甘蔗,空气中飘着糖厂特有的甜腻气味。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搬运工赤着上身扛货,有商人打着洋伞谈生意,还有几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鸭舌帽的人,看似随意地站着,但他们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扫向贸易行的方向。
军情局的人。或者说,魏正宏的人。
林默涵数了数,四个。其中一个蹲在对面茶摊喝茶,但茶碗端了二十分钟还没放下;另一个假装看报纸,报纸却是倒着的;剩下两个在码头边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掉。
生手。林默涵在心里下了判断。如果是老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生手有生手的麻烦——他们急于表现,反而更可能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沈先生。”陈明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普通的铜簪——但簪头的梅花纹样,是特制的,旋开簪身,里面能藏一卷微缩胶卷。
“明月,”林默涵接过茶,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楼下那几个客人,来了多久了?”
“快半小时了。”陈明月走到窗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神色如常,“说是海关新来的稽查员,来查上个月的糖浆出口手续。但阿福说,他们连单据都没认真看,就在仓库里转悠。”
阿福是贸易行的伙计,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脚麻利,嘴巴也甜。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人”——三个月前,林默涵在码头救了他被人追债的老父亲,小伙子就死心塌地跟着他了。虽然不知道老板的真实身份,但能感觉到老板做的事不一般,也就格外上心。
“让他们查。”林默涵喝了口茶,铁观音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稍稍驱散了心里的燥意,“手续都齐全,仓库里也干净。你去陪着,态度热情点,但别太主动。”
“明白。”陈明月点头,正要离开,又停下脚步,声音低了些,“老赵那边……有消息吗?”
老赵是高雄地下党的负责人,也是林默涵在台湾的直线上级。上周突然失联,按计划该交接的“台风计划”初步部署图,迟迟没有送来。
林默涵摇头:“没有。你下午去一趟爱河边的裁缝铺,看看老赵订做的那件长衫好了没有。如果好了,就把衣裳取回来,说沈先生很满意,尾款已经付清了。”
这是暗语。长衫代表情报,取衣裳代表接应,尾款付清代表情况紧急,需要立刻行动。
陈明月会意,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发髻上的铜簪。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林默涵注意到了——每当紧张时,她就会做这个小动作。
“别担心,”他说,声音很平静,“就算老赵出事,我们也有备用方案。”
“我知道。”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这个“家”,指的不是高雄盐埕区的这间公寓,也不是他们在福建晋江那个虚构的祖宅。而是海峡对岸,那个她只在梦里见过的地方。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知道陈明月的丈夫三年前牺牲在上海,她带着三岁的儿子来到台湾,以“沈太太”的身份做掩护。每次夜深人静,他都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哭声,还有她低声哼唱的摇篮曲——那是她儿子最喜欢的歌。
“会回去的。”他终于说,语气笃定,“总有一天。”
陈明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某种节奏分明的密码。
林默涵重新坐回办公桌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书很旧了,封面磨损,书页泛黄。他翻开,停在一页: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他用指尖摩挲着这页纸的边缘,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照片背面,是妻子秀丽的字迹:
“晓棠三周岁,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妻,淑娴。1950年秋。”
三年了。女儿该六岁了,会写字了吧?还会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林默涵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楼下有军情局的眼线,老赵失联,“台风计划”的情报悬在半空,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地雷。
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那些眼线的注意力。
下午两点,高雄的日头最毒的时候。林默涵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戴了顶巴拿马草帽,拎着公文包走出贸易行。他没有开车——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太显眼,容易成为跟踪的目标。
“沈先生出去啊?”阿福在柜台后招呼。
“去趟港务局,谈下个月的船期。”林默涵说得很自然,“明月去裁缝铺了,店里你盯着点。要是海关那几位还没走,就请他们喝茶,记我账上。”
“好嘞!”
走出贸易行,热浪扑面而来。林默涵不紧不慢地沿着码头走,草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两个,一左一右,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果然是冲他来的。
他走进港务局大楼,在航运处跟相熟的科长聊了半小时船期,签了几份文件。出来时,那两个人还在对面的树荫下站着,假装聊天,但目光一直盯着大门。
林默涵心里有数了。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是高雄最热闹的盐埕埔市场,街道狭窄,人流密集,最适合甩掉尾巴。
市场里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林默涵在人群中穿梭,脚步看似随意,但每一次转弯、每一个停顿都经过计算。他在一个卖槟榔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包槟榔,余光扫向身后——那两个人被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挡住了,正着急地张望。
就是现在。
林默涵闪身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老街区,房屋低矮拥挤,晾衣杆从这边窗户伸到那边窗户,挂满了各色衣物,像万国旗。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三拐两拐,身后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军情局的人虽然生疏,但魏正宏不是吃素的。既然派人盯他,就不会只派一组。很可能在附近的制高点,还有人在用望远镜监视。
林默涵在一家香烛店前停下,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线香和蜡烛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糊纸元宝。
“阿婆,买束线香。”林默涵说。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要什么香?檀香、沉香、还是普通的线香?”
“要能通神的香。”林默涵说,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转身从货架深处拿出一束用红纸包着的线香,递过来:“这个好,供奉妈祖最灵验。一块钱。”
林默涵付了钱,接过线香。红纸包入手很轻,里面显然不只是香。他没有当场拆开,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香烛店,他绕到店后的小巷。这里更僻静,几乎没人。他拆开红纸包,里面果然是空的,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卷成细条,塞在线香中间。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老赵被捕,供出‘高雄商人’。速撤。勿回铺。老渔夫。”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看到这行字,还是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老赵被捕,意味着高雄的地下网络已经暴露。而“供出‘高雄商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魏正宏很快就会把目标锁定在他身上。
他必须立刻撤离。贸易行不能回了,公寓也不能回了。陈明月去裁缝铺,如果裁缝铺也暴露了……
不行,他得去救她。
林默涵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线香重新包好,扔进路边的垃圾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走出小巷,重新融入人群。这次他没有再试图甩掉可能存在的眼线,而是径直朝裁缝铺的方向走去——但走的是另一条路,绕了一个大圈,从裁缝铺的后巷接近。
裁缝铺在爱河边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挂着“陈记裁缝”的招牌。林默涵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拐进隔壁的杂货店,买了包烟,借机和老板闲聊。
“陈师傅今天生意怎么样?”他问,递了根烟过去。
杂货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接过烟,叹了口气:“不太好哦。上午来了几个穿中山装的,在陈师傅那里待了好久,也不知道干什么。陈师傅脸色很难看,那些人走了之后,他就把店门关了,到现在还没开。”
林默涵心里一紧。穿中山装的,肯定是军情局的人。他们来过,陈师傅关店,说明出事了。
“陈师傅一个人看店?”他状似随意地问。
“平时是他女儿帮忙,今天没看到。”老板抽了口烟,“说起来也怪,他女儿平时这个时候都在店里踩缝纫机,今天一上午都没见到人。”
陈师傅的女儿,就是裁缝铺的交通员。如果她不在,说明可能已经转移,或者……被捕了。
林默涵道了谢,走出杂货店。他绕到裁缝铺后门,那里是条更窄的巷子,堆着些废布料和木箱。后门虚掩着,没有锁。
他轻轻推开门。里面是裁缝铺的工作间,光线昏暗,缝纫机、布料、线轴散乱地堆着,地上还有被打翻的浆糊罐,白色的浆糊流了一地。
没有人。
但林默涵注意到,工作台上有件未完成的长衫,袖子只缝了一半。而在长衫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铜簪——梅花纹样的铜簪。
是陈明月的簪子。
林默涵拿起簪子。簪身冰凉,但簪头有些温热,显然刚被人握过不久。他旋开簪身,里面是空的,没有胶卷。但簪身内侧,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一道划痕,代表“安全”。如果是两道,就是“危险”。三道,是“被捕”。
一道,说明陈明月暂时安全,但已经离开了。她把簪子留在这里,是给他的信号——我走了,别找我,按计划撤离。
林默涵握紧簪子,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应该立刻走,去备用接头点,等陈明月来汇合。但万一她没逃掉呢?万一这是敌人设的圈套呢?
“吱呀——”
前门传来轻微的响动。林默涵立刻闪身躲到布料堆后,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是陈明月给他的,说“必要时用”。
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林默涵从布料的缝隙看出去,看见一个身影走进工作间。不是陈明月,也不是陈师傅,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工装,但走路姿势很稳,眼神锐利。
是军情局的人。
年轻人环顾四周,目光在工作台上停留了几秒,显然也看到了那件未完成的长衫。他走过去,拿起长衫看了看,又放下,然后开始翻检工作台下的抽屉。
林默涵屏住呼吸。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趁对方不注意,从后门溜走;二,制服这个人,问出陈明月的下落。
第二个选择风险太大。但如果这个人知道陈明月被抓去哪里,他也许能救她。
就在他犹豫时,年轻人忽然直起身,朝布料堆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默涵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但年轻人只是皱了皱眉,转身朝前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后门没锁,从那边走快一点。还有,你老婆在渔市码头等你,再过十分钟船就开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默涵愣在原地。这个人……是同志?还是魏正宏设下的陷阱?
他没有时间细想。渔市码头,是他们设定的三个备用撤离点之一。如果陈明月真的在那里,他必须去。如果不是,那这就是陷阱,但他还有机会脱身。
林默涵从后门离开,快步穿过小巷。他没有直接去渔市码头,而是绕到码头附近的制高点——一座废弃的仓库二楼,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码头。
下午三点,渔市已经收摊,只有零星的渔民在修补渔网。码头上停着几艘小渔船,其中一艘的船篷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布条——这是撤离信号。
船篷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浅蓝色的旗袍。
是陈明月。
林默涵心里一松,但随即又绷紧。他仔细扫视码头周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但魏正宏如果设局,不会这么明显。除非……他想放长线钓大鱼。
时间不多了。船再过几分钟就要开。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他快步下楼,走向码头。
走近那艘渔船时,船篷里的女人抬起头。确实是陈明月,但她的脸色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人打过。
“明月。”林默涵跳上船。
“你来了。”陈明月的声音有些抖,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快进来,船要开了。”
林默涵钻进船篷。里面很狭窄,堆着渔网和木箱,只有一个老渔民在船尾摇橹。看见他进来,老渔民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摇船。
小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外海。
“怎么回事?”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陈明月从发髻里又取出一支铜簪——她总是备着两支,一支明,一支暗。旋开暗的那支,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
“老赵被捕前,把这个交给了我。”她把胶卷递给林默涵,“‘台风计划’的初步部署图,还有左营海军基地的人员名单。他让我务必交给你,然后立刻撤离。”
“裁缝铺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陈明月摇头,“我去的时候,裁缝铺已经关了。我在后门等了一会儿,那个人突然出现,说军情局的人马上就到,让我从后巷离开,去渔市码头。他还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如果我们走散了,可以去那里暂避。”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鼓山区哨船头街14号。
“哨船头街……”林默涵沉吟。那是高雄的老街区,住的都是些老渔民和码头工人,地形复杂,容易藏身。如果这个人是同志,安排这个地方确实很合适。
“你脸上的伤?”
“从裁缝铺后巷出来时,撞见两个军情局的人。他们拦住我盘问,我假装是去找陈师傅改衣服的客人,他们不信,要带我去问话。我反抗,被扇了一巴掌。”陈明月摸了摸脸颊,苦笑,“幸好这时候有辆货车经过,我趁机跑掉了。”
林默涵看着她脸颊的红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愧疚,是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这三年来,他们以夫妻名义生活,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知道她心里有亡夫,她也知道他惦记着大陆的妻女,两人默契地守着那条线,谁都不越界。
但此刻,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样子,那条线忽然变得模糊了。
“疼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陈明月愣了愣,摇摇头:“不疼。比起老赵他们……这不算什么。”
小船已经驶出港口,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进来。远处,高雄港的轮廓渐渐变小,像一幅褪色的版画。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他知道,这次离开,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贸易行、公寓、这三年来小心翼翼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但任务必须完成。情报必须送出去。
“我们接下来去哪?”陈明月问。
“去台北。”林默涵说,“高雄的网络已经暴露,不能再待了。台北有苏曼卿,有新的身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那这份情报……”
“必须尽快送出去。”林默涵握紧那卷胶卷,“到了台北,我想办法联系香港的同志,通过贸易渠道把情报送出去。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安顿下来,确认安全。”
陈明月点点头,没再说话。她靠坐在船篷边,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沈墨,”她忽然说,叫的是他的化名,“你说,我们真的能回去吗?”
林默涵沉默了很久。海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远方未知的消息。
“能。”他最终说,语气笃定,“总有一天,我们能正大光明地回去。坐船,或者……坐飞机。带着胜利的消息,回家。”
陈明月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像含着泪,又像含着希望。
“那到时候,”她轻声说,“我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落在林默涵心里,却有千钧之重。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年来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女人,忽然意识到,有些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长成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模样。
“能。”他说,这次回答得更快,更坚定,“我们一起回家。”
陈明月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像这海上的晚风,温柔地拂过心尖。
小船继续向前,驶向茫茫大海,驶向未知的前路。但这一刻,在这个狭窄的船篷里,在夕阳的金光中,两颗漂泊的心,似乎找到了暂时的依靠。
而远方,台北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新的战场,新的危险,新的斗争,正在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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