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0章雨夜的渡口,雨下得像天漏了

    雨下得像天漏了。

    高雄港第三号渡口,铁皮雨棚被雨水砸出密集的鼓点。林默涵躲在货箱的阴影里,湿透的风衣紧贴脊背,冰冷如第二层皮肤。手表表盘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微光——凌晨三点十七分,距离约定接船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

    他数着心跳等待。

    左耳倾听雨声掩盖下的码头声响:远处岗哨换班的皮靴踏地、货轮汽笛的闷响、还有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右耳则通过缝在衣领内的微型听筒,监听着两条街外“墨海贸易行”的动静——那是他设置的警报陷阱,任何闯入者都会触发藏在保险柜里的蜂鸣器。

    到目前为止,只有雨声。

    “老渔夫应该到了。”他默念着,食指在货箱的木纹上划过特定轨迹——这是他在极度紧张时自创的镇静法,用指腹摩挲木纹的走向,仿佛在读取命运的脉络。

    货箱上印着日文“小心轻放”,旁边是英文“FROM KOBE TO KAOHSIUNG”。这些从神户运来的机器零件,是他贸易行这个月第三批合法货物。合法生意是最好的掩护,每一张提货单、每一次报关记录,都在为“沈墨”这个身份夯实地基。

    雨幕中突然出现光亮。

    两束车灯切开雨帘,从港区大道缓缓驶来。林默涵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探入风衣内侧——那里藏着一把美制M1911,七发子弹已上膛,保险栓在指腹下冰凉。

    但车子在百米外停下了。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撑着黑色雨伞,伞沿压得很低。借着码头探照灯扫过的瞬间,林默涵看清了伞下那双沾满泥浆的皮鞋——棕色三接头,左脚鞋跟有处不明显的磨损。这是暗号,“老渔夫”的标志。

    他松了口气,食指离开扳机。

    但仍没有立即现身。潜伏者的本能让他多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第二辆车尾随,也没有狙击镜的反光。雨夜的码头是最危险的舞台,每一滴雨水都可能掩盖脚步声,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枪口。

    “货到了?”他压低嗓音,用闽南语问道。

    伞沿抬起,露出“老渔夫”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六十岁的男人,眼袋沉重如沙袋,但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到了。”老渔夫咳嗽两声,那是暗号的第二部分,“咳咳,这鬼天气,货都要淋湿了。”

    “什么货?”

    “中药材,当归、黄芪、党参。”老渔夫说,“治心病的。”

    暗号全部对上。林默涵从阴影中走出,雨水立刻打湿他的头发,沿着鬓角流进衣领。两人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像两个真正的生意人那样,并肩看向漆黑的海面。

    “船要晚点。”老渔夫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左营那边戒严,所有出港船只都要查。”

    “为什么?”

    “张启明的事,发酵了。”

    林默涵的心脏猛地下沉。张启明,那个被他策反不到三个月的海军基地文书,三天前突然失联。他设想过最坏的情况——被捕、叛变、甚至被直接处决——但戒严整个左营军港,这超出了常规反应的规模。

    “具体情况?”

    “昨天下午,张启明在军需处偷拍文件时被抓现行。”老渔夫从怀里掏出烟斗,却不点火,只是叼在嘴里,“审讯了六小时,招了。供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高雄商人’。”

    雨好像更大了。

    林默涵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副平光镜是他伪装的一部分,让他从凌厉的地下工作者变成温文的商人。现在,这副眼镜成了催命符。

    “特征?”

    “就这么多。戴金丝眼镜,高雄商人,三十多岁,说国语带一点江浙口音。”老渔夫终于点燃烟斗,火星在雨夜中明灭,“魏正宏已经下令,高雄所有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全部建档排查。”

    “多少人?”

    “目前掌握的有七十三个。你是第四十七号。”

    林默涵快速计算。七十三个排查对象,以军情局第三处的效率,平均每人三天。他从被注意到、被建档、被初步排查、到深入调查,最多还有九天。

    九天时间,要传递“台风计划”的核心情报,要安排撤退路线,要……

    “船必须到。”他说,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硬,“‘台风’的潮汐数据,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送出去。错过这次大潮,我们至少要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后,解放军的滩头可能已经变成坟场。”老渔夫吐出一口烟,烟雾立刻被雨水打散,“我知道轻重。但今晚的船……”他顿了顿,“可能来不了了。”

    海面上,除了雨和黑暗,什么也没有。

    林默涵看了眼手表:三点三十一分。接应船本应在三点整出现在三号渡口东南方五百米处,用灯光打出“三短一长”的信号。现在,三十一分钟过去了,海面依然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备用方案?”他问。

    “有。但更危险。”老渔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只有火柴盒大小,表面锈迹斑斑,“这是你要的东西。潮汐表、舰艇部署、还有登陆演习的时间窗口。”

    林默涵接过铁盒。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他知道里面的胶卷重于泰山——那是用三条人命换来的情报。张启明是第三条,前两个已经永远沉默在左营港外的海水里。

    “怎么送?”

    “高雄中学,明天上午十点。”老渔夫说,“有个香港来的教育考察团,带队的是自己人。你把铁盒混进给学校捐赠的图书里,他们会带走。”

    “考察团住哪里?”

    “华王大饭店,307房间。接头暗号是:‘请问,这本书的借阅卡怎么填?’回答:‘用钢笔,别用铅笔,铅笔容易模糊。’”

    林默涵默念两遍,点头:“记住了。”

    “但如果……”老渔夫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劲大得惊人,“如果明天上午十点你没出现,如果华王饭店307房间敲门的是特务,如果考察团已经被监控——”

    “那就启动‘沉船’计划。”林默涵平静地说。

    老渔夫沉默了。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白,那是一种绵密而无情的白噪音,让所有话语都显得脆弱不堪。

    “沉船”,意味着销毁一切痕迹,包括销毁自己。

    “你还年轻。”老人最后说,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三十出头,家里还有女儿。林默涵,有时候活下去比牺牲更需要勇气。”

    “我女儿六岁了。”林默涵突然说,他自己都惊讶于此刻说起这个话题,“上个月收到信,说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林、晓、棠,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纸都被铅笔戳破了。”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已经看过太多次,边角都起了毛边。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妻子清秀的字迹:“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雨水打在照片的塑料保护膜上,汇成细流滑落,像眼泪。

    “老陈,”林默涵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对方,“如果我回不去,等以后……等以后有机会,把这照片给我女儿。告诉她,爸爸不是不要她,爸爸是在做一件让她以后能安心写字的事。”

    老渔夫接过照片,手有些抖。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老式照相馆的布景前,表情严肃得可笑。

    “我孙子。”老人说,“四九年留在大陆,现在应该……跟你女儿差不多大。我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裤腿哭,问爷爷去哪。我说,爷爷去买糖,很快就回来。”

    他苦笑:“这一买,就买了三年,还不知道要买几年。”

    两张照片,两个被海峡隔开的孩子,在雨夜的渡口完成了某种无声的对话。林默涵突然意识到,这场战争最残酷的部分,不是枪林弹雨,不是严刑拷打,而是这些被生生切断的日常,这些永远无法兑现的“很快就回来”。

    汽笛声。

    两人同时抬头。海平面上,一点微光刺破黑暗,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灯光以特定的频率闪烁:短、短、短、长。

    船来了。

    “走。”老渔夫把照片塞回各自怀里,仿佛刚才的温情从未存在,“你还有八分钟。船只停靠五分钟,接货就走。记住,如果岸上有异常,船会立即离港,不会等你。”

    “明白。”

    林默涵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这个。”老渔夫递来一个小纸包,“苏小姐托我给你的。她说,如果你今晚用得上。”

    纸包里是三块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高雄“明星咖啡馆”的特制点心。林默涵捏了捏,在第三块绿豆糕的侧面,摸到一道细微的凸起——苏曼卿用针划出的刻痕,那是摩斯密码的“SOS”,代表“极度危险,勿来”。

    她知道了。知道张启明叛变,知道他被排查,知道今晚可能是陷阱。

    但她还是让老渔夫送来了绿豆糕,用这种不会留下文字证据的方式,传递最急迫的警告。

    “告诉她,”林默涵把绿豆糕塞进口袋,“明天的约会取消。”

    “她会明白的。”

    林默涵最后看了一眼老渔夫。老人在雨中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渡口的旧木桩,任凭风雨侵蚀,自巍然不动。这是他们在台湾的第三次见面,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没有告别。潜伏者不需要告别。

    他转身走进雨幕,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手枪的黑色握把。货箱的阴影、吊车的钢架、堆成小山的麻袋,都成了他移动的掩体。每一步都经过计算,每一个转角都先观察三秒。

    距离接应点还有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码头的探照灯突然扫过来。

    林默涵立刻卧倒,整个人扑进一堆散发着鱼腥味的渔网里。灯光从他背上犁过,照亮前方十米处的一个水洼——水洼里倒映出两个身影,站在起重机操控室的屋顶上。

    特务。

    他屏住呼吸。渔网的腐臭味冲进鼻腔,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和雨水的土腥。一只螃蟹从他手边爬过,挥舞着螯钳,对这个闯入者表示不满。

    探照灯缓缓移开。

    但屋顶上的人没有离开。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林默涵看见其中一人举起望远镜,正在扫描码头。另一人则拿着对讲机,天线在雨中竖得像昆虫的触角。

    “各小组汇报情况。”对讲机的声音被风雨撕碎,但还能勉强辨认,“A区无异常……B区无异常……C区……等等,C区三号渡口,好像有动静。”

    林默涵的心脏几乎停跳。

    C区三号渡口,就是他此刻所在的位置。

    屋顶上的人转动望远镜,镜头缓缓扫过货堆、扫过集装箱、扫过他藏身的渔网堆。林默涵把脸埋进渔网,全身肌肉紧绷到疼痛。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脊背,冰冷刺骨,但他连颤抖都不敢。

    望远镜停住了。

    就停在他前方五米处——那里有一只野猫,正叼着半条鱼从货箱下钻出来。

    “是猫。”屋顶上的人说。

    “确认?”

    “确认。黑猫,尾巴断了半截。妈的,吓我一跳。”

    对讲机里传来骂声,然后是:“继续监视。船随时可能来,魏处长说了,今晚必须抓到人。”

    “明白。”

    望远镜移开了。

    林默涵仍然趴了整整一分钟,直到确认屋顶两人的注意力完全转向海面,才缓缓从渔网中退出来。他的动作慢得像冰面下的鱼,每一次移动都配合着风雨的节奏,让自然的声音掩盖人为的声响。

    七十米。

    五十米。

    他已经能看见接应船了——一艘破旧的渔船,船身漆成深蓝色,在夜色中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船头站着个人,披着蓑衣,正焦急地看向码头。

    三十米。

    林默涵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他要传递的情报:关于高雄港防波堤重修工程的调查报告。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份商业文件,评估工程对货运的影响。但用特定药水显影后,文件空白处会浮现出左营军港的布防图。

    二十米。

    他准备冲刺。只要把皮袋扔上船,任务就完成一半。

    就在此时,尖锐的哨声响彻码头。

    不是一声,是从四面八方响起的哨声,像一群嗜血的夜枭同时啼叫。探照灯全部亮起,七八道光柱交织成网,将整个三号渡口照得亮如白昼。

    林默涵僵在原地。

    他看见渔船疯狂调头,引擎发出绝望的轰鸣。看见船头的人朝他挥手,不是接应,是警告——快跑!

    他转身,但退路已经被切断。

    四个黑影从货箱后闪出,枪口在雨水中泛着冷光。身后也有脚步声,至少三人。屋顶上,那两个特务的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

    包围圈。

    完美的埋伏。

    林默涵缓缓举起手。风衣在探照灯下湿漉漉地反着光,像鸟类垂死的羽毛。他数了数,一共九个特务,形成三层包围。逃生的概率,理论上不超过百分之五。

    但理论是理论。

    现实是,他腰间有枪,枪里有七发子弹。他受过训练,知道如何在被包围时制造混乱。他还记得码头的地形——左前方十米处有一个卸货的斜坡,通向港区污水渠。如果能在三秒内冲到那里,如果能躲过第一轮齐射,如果污水渠没有栅栏……

    太多的“如果”。

    “沈老板,这么晚还来码头?”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默涵转头。说话的人从阴影中走出,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少将军衔在灯光下刺眼。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步伐从容,仿佛不是在雨夜的码头抓人,而是在自家的庭院散步。

    魏正宏。

    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台湾情报系统最危险的猎手。

    “魏处长。”林默涵放下手,露出商人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这么巧,您也来视察码头?”

    “不巧。”魏正宏走到距离他五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在他手枪的有效射程外,“我是专门来等你的。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高雄商人,等一个在雨夜码头接货的地下党。”

    话说得直接,像一把刀,剥开所有伪装。

    林默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崩溃。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此时显得格外刻意——魏正宏注意到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魏处长,这话从何说起?”林默涵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困惑和委屈,“我就是个本分商人,今晚是来接一批从日本来的机器零件。这是提货单,您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作势要递过去。

    “别动。”魏正宏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站在那儿。老赵,去拿过来。”

    一个特务上前,接过纸袋,检查后朝魏正宏点头:“处长,确实是提货单,高雄海关盖的章,日期是今天。”

    “伪造文件,是你们最基础的技能。”魏正宏看都不看提货单,眼睛始终盯着林默涵,“我更好奇的是,沈老板,你的机器零件在哪里?”

    林默涵指向海面:“船还没到。天气不好,可能晚点了。”

    “哪条船?”

    “‘顺风丸’,日本神户来的。”

    “船号?”

    “J3452。”

    “船长名字?”

    “山田一郎。”

    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证,因为“顺风丸”确实存在,确实今晚应该到港,山田一郎也确实是真实船长。区别只在于,林默涵要接的不是这条船,而这条船此刻恐怕还在太平洋上遭遇风浪。

    魏正宏沉默了几秒。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发出持续的、令人焦虑的声响。特务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一声令下,林默涵就会变成筛子。

    “搜他身。”魏正宏终于说。

    两个特务上前。林默涵配合地举起手,任由他们搜遍全身。风衣内袋、西装口袋、裤子、甚至鞋袜都被检查。那三块绿豆糕被翻出来,特务捏了捏,掰开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点心。

    “处长,没有可疑物品。”

    魏正宏皱眉。这不是他预想的结果。张启明招供时说得清清楚楚:情报会在今晚经三号渡口送出,接头人戴金丝眼镜,用“中药材”做暗号。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全部吻合,为什么搜不出东西?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涵的金丝眼镜上。

    “眼镜摘下来。”

    林默涵顺从地摘掉眼镜。瞬间,他的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文雅,多了几分锐利。雨水直接打在眼睛上,他眯起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

    魏正宏接过眼镜,对着探照灯仔细查看。镜片、镜框、镜腿,每一处都检查。他甚至用指甲去抠镜腿的螺丝,怀疑里面藏了微缩胶卷。

    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平光镜,街边眼镜店三十台币就能配到。

    “处长,”一个特务小跑过来,低声汇报,“海面检查过了,没有可疑船只。只有几艘渔船,都查了,没问题。”

    魏正宏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中了调虎离山计?是不是张启明故意提供假情报?或者更糟——是不是自己身边有内鬼,提前走漏了风声?

    雨越下越大。特务们开始不耐烦,有人小声抱怨衣服湿透了。魏正宏知道,如果再找不到证据,他必须放人。沈墨在高雄商界不是无名之辈,和几个国民党元老都有交情,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后续会很麻烦。

    但他不甘心。

    那种猎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有问题。那种冷静,那种在枪口下依然滴水不漏的对答,不是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这是个高手,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高手。

    “沈老板,”魏正宏突然换了个语气,变得近乎闲聊,“听说你女儿在大陆?”

    林默涵的心脏猛缩。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苦笑:“是。内人和女儿都在上海,等这边生意稳定了,就接她们过来。”

    “女儿多大了?”

    “六岁。”

    “叫什么名字?”

    “晓棠。破晓的晓,海棠的棠。”

    魏正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但林默涵注意到,他在看表时,拇指在表盖上轻轻摩挲了三下。

    摩斯密码:SOS。

    和绿豆糕上一样的警告。

    这个发现让林默涵的血液几乎冻结。魏正宏在传递警告?向谁警告?为什么?

    除非……除非魏正宏知道这个码头有别的埋伏,知道今晚的危险不仅来自军情局。除非,他想抓的“大鱼”不是自己,而是——

    枪声。

    从码头西侧传来,清脆的、连贯的三声。三八式步枪,日军制式,台湾光复后大量流入黑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枪声吸引。魏正宏猛地转头:“哪里打枪?”

    “西区!货仓那边!”

    “去看看!”

    三个特务朝枪声方向跑去。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就在这一瞬间,林默涵动了。

    他没有朝缺口跑,反而冲向魏正宏。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特务们的枪口本来指着西边,等他们反应过来调转枪口时,林默涵已经冲到魏正宏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雨伞。

    “处长小心!”有特务惊呼。

    但林默涵没有攻击。他把雨伞猛地撑开、旋转,伞面上的雨水如刀刃般甩出,迷住了最近两个特务的眼睛。同时,他用伞尖戳向地面——

    伞尖是特制的,里面藏着一小包石灰粉。石灰遇水瞬间蒸腾,白色烟雾在雨中弥漫开来。

    “他跑了!”

    “在那边!”

    林默涵已经冲出烟雾。他没有往码头外跑,反而冲向大海。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纵身一跃,跳进漆黑的海水中。

    噗通。

    很轻的落水声,几乎被雨声掩盖。

    “开枪!开枪!”魏正宏怒吼。

    子弹如雨点般射入海水,溅起一连串水花。探照灯全部聚焦在海面上,但除了扩散的涟漪,什么也没有。

    “他潜下去了!”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特务们冲向岸边,朝水里胡乱射击。魏正宏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军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林默涵夺伞时,在他掌心塞了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盒。

    正是老渔夫交给林默涵的那个铁盒,装着“台风计划”情报的铁盒。

    魏正宏握紧铁盒,指关节发白。他看向漆黑的海面,那里已经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跳入。只有雨还在下,无穷无尽地下,像是要洗净人间所有的痕迹。

    “处长,要下海搜吗?”一个特务请示。

    魏正宏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收队。”

    “可是——”

    “我说,收队。”

    特务们面面相觑,但不敢违抗命令。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撤退的信号。探照灯陆续熄灭,码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雨声,永恒不变的雨声。

    魏正宏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离开。军靴踩在积水里,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他没有发现,在他转身的瞬间,码头木桩的阴影里,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抓住了腐朽的桩体。

    林默涵从水下探出头,剧烈而无声地喘息。

    他没有游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魏正宏绝不会想到,他跳海后立即潜回码头下方,抓住木桩躲藏。特务们的子弹全部射向远处,没有人检查近在咫尺的码头下面。

    铁盒已经交出。不是被迫,是主动。

    在夺伞的瞬间,在石灰粉弥漫的瞬间,他把铁盒塞回魏正宏手中。因为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今晚的埋伏不是针对他,至少不完全是。魏正宏的目标更大,是那条接应船,是船可能带来的更大的人物、更重要的情报。

    而自己,只是一个诱饵,一个测试。

    测试他会不会跳海,测试他会不会交出铁盒,测试他是不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高雄商人”。

    他通过了测试——用最危险的方式。

    现在,铁盒在魏正宏手里。但那不是原件,原件早在老渔夫给他时,就被他调包了。真胶卷此刻正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那三块绿豆糕里,被苏曼卿用针划出“SOS”的那一块,糕体内部挖空,塞进了真正的微缩胶卷。

    而假铁盒里,只装着一张字条,用显影药水才能看见:

    “魏处长,你身边有鬼。——海燕”

    让猎人去猜疑自己的同伴吧。让特务去调查特务吧。在猜疑链形成之前,在魏正宏发现字条之前,他还有时间。

    林默涵爬上岸,瘫坐在木桩旁。寒冷、疲惫、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他全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左臂传来刺痛——刚才跳海时,子弹擦过了上臂,伤口被海水一泡,火辣辣地疼。

    但他还活着。

    情报还在。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凌晨四点五十,长夜将尽。

    林默涵挣扎着站起来,拧干风衣下摆的水。他从内袋掏出女儿的照片——油纸包得很严实,没有湿。照片上的小女孩依然在笑,天真无邪,不知道她的父亲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晓棠,”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声音嘶哑,“爸爸还活着。”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感受那点微弱的温暖。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码头外走去。

    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像一只受伤但未折翼的鸟。

    远处,高雄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属于“海燕”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篇章。

    在码头的另一端,魏正宏坐进吉普车。他打开铁盒,里面果然空无一物。但他不意外,从林默涵跳海的决绝,他就知道今晚抓不到实质把柄。

    司机发动汽车。雨刮器左右摇摆,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

    “处长,回局里吗?”

    “不。”魏正宏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去华王大饭店。”

    “这么早?”

    “去等一个人。”魏正宏摩挲着怀表表盖,眼神阴鸷,“等一个可能会去307房间,问‘这本书的借阅卡怎么填’的人。”

    他不知道,林默涵已经不会去华王大饭店了。

    “沉船”计划已经启动。

    第一个指令,就是取消所有既定接头。

    第二个指令,是启用备用身份——“陈文彬”,台北大稻埕的颜料行老板。

    第三个指令,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吉普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朝着与林默涵相反的方向。两个猎手,两个猎物,在1953年高雄的雨夜之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

    而海的那一边,大陆的海岸线上,潮水正慢慢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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