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五日,农历正月十三。台北的元宵灯会尚未正式开始,但空气中已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节日预热。大稻埕码头一带,入夜后更是人声鼎沸,苦力们的号子声、货轮的汽笛声、还有远处庙宇传来的断续鞭炮声,混杂成一股充满张力与危险的声浪。
林默涵没有去码头。他把自己关在颜料行的阁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罩着黑布的台灯,在桌上投下一小圈孤光。桌上摊着那半幅金门海域水文图,旁边是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比对的数据。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江一苇提供的假坐标,周孝先意味深长的“固若金汤”,郑宇那句“像闪电”的比喻,还有照片背面那行突如其来的诗句——“海内存知己”。每一个碎片都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真相。魏正宏的网正在收紧,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网的支点在哪里?突破口又在哪里?
他必须见到苏曼卿,必须确认那行字的含义,更必须将这半幅水文图送出去。松山机场的航班虽然还在运营,但盘查之严超乎想象,胶卷根本不可能带上飞机。唯一的希望,只剩下海上那条隐秘的通道。
阁楼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陈明月。
林默涵迅速将图纸和文件塞进地板暗格,掀开遮光布。陈明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进来,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
“还没睡?”她将汤圆放在桌角,声音很低。
“睡不着。”林默涵接过碗,汤圆是芝麻馅的,甜香扑鼻。他想起女儿晓棠最爱吃这种汤圆。去年中秋,他还承诺要带她去看真正的元宵灯会。如今,这承诺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码头那边,”陈明月顿了顿,说,“今天风声很紧。听说军情局加了双岗,所有出货的清单都要核对三遍。”
林默涵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圆,看着它们沉浮。“意料之中。魏正宏不会让我们轻易把东西送出去。”
“那……还去吗?”陈明月问,目光紧紧锁住他。
林默涵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也藏着深深的担忧。“必须去。”他轻声说,“‘台风’迫在眉睫,每一小时都关乎无数人的性命。我们停在这里,就是在等死。”
陈明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不行。”林默涵拒绝得毫不犹豫,“你留在店里,万一有事,还能有个照应。而且……”他顿了顿,“魏正宏的人可能会盯着这里。你越不动声色,我才越安全。”
陈明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太了解他的性格,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是转身,从床板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防身。”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别开了脸。
林默涵握紧了枪,冰冷的温度稍稍驱散了心中的一些焦灼。他吃完汤圆,将碗递还给陈明月。指尖相触时,两人都停顿了一下。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的对视里。
“照顾好自己。”林默涵说。
“你也是。”陈明月低声道,端着空碗快步下了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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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时间是晚上九点。地点不是固定的,需要苏曼卿临时通知。
林默涵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短打,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他没有直接去约定的区域,而是在城里绕了几个大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辗转来到淡水河畔一处偏僻的废弃码头。
这里远离主航道,荒草丛生,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投下摇曳的光晕。寒风裹挟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人透骨冰凉。约定的暗号是:三长一短,敲击岸边的系船柱。
他躲在阴影里,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四周只有风声和水声,不见人来。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是苏曼卿出了问题?还是魏正宏的陷阱?
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更换地点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墙壁,右手握紧了口袋里的勃朗宁。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步伐轻盈,是苏曼卿。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头上包着围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沈先生。”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跟我来,船在下游等着。”
林默涵跟着她,沿着河岸湿滑的小路快速前行。苏曼卿边走边低声说:“老地方被人盯上了,临时改到这里。接应的人只等到九点四十,我们必须快。”
“照片上的字,”林默涵紧走几步,与她并肩,“是什么意思?”
苏曼卿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眼神复杂:“那是‘青松’同志传过来的。你妻子……在大陆收到了你的消息,一切都好。那句是她教给晓棠的,让你知道,家里人盼着你回去。”
林默涵心中巨震,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又被他强行压下。原来如此!“海内存知己”,是告诉他,家人安好,也在告诉他,大陆方面仍在等待他的情报。这既是慰藉,也是最沉重的鞭策。
他们来到一处更隐蔽的河湾,果然看到一条小舢板静静泊在岸边,船头蹲着一个裹着头巾的老渔民,看不清面容。
“快上船。”苏曼卿催促。
林默涵刚要迈步,心脏却猛地一缩!一种强烈的、被毒蛇盯住的冰冷危机感,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一把抓住苏曼卿的手臂,将她猛地拉向自己身后,同时拔出了手枪,对准了河湾另一侧阴影处的几个移动人影。
“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那几个人影停住了。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也无比憎恶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沈老板,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呀?”
魏正宏带着四五个特务,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呢大衣,只是没戴帽子,头发被河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更添几分阴鸷。
“魏处长真是神通广大。”林默涵将苏曼卿护得更紧,枪口稳稳对准魏正宏的胸口,大脑飞速运转。怎么脱身?跳水?船是肯定上不去了。
“彼此彼此。”魏正宏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林默涵紧握的枪,“沈老板,或者我该叫你……林默涵同志?云纹盏的故事,讲得不错嘛。可惜,戏演得再真,也终究是戏。”
他一挥手,周围的特务呈扇形散开,慢慢逼近。
林默涵的心沉到了谷底。身份彻底暴露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曼卿,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她没有看特务,而是看着魏正宏,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近乎解脱的笑容。
“魏处长,”她说,“你抓错人了。他是我的表哥,来台北做生意的,什么都不知道。”
魏正宏嗤笑一声:“苏老板娘,死到临头还想救人?你们这些地下党,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特别崇高?”
苏曼卿不再理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作势要扔进河里:“东西在这里!你们谁敢过来!”
魏正宏脸色一变,厉声道:“拦住她!”
就在特务们注意力被苏曼卿吸引的瞬间,林默涵动了。他不是冲向河里,也不是冲向魏正宏,而是猛地转身,将苏曼卿往地上一扑,同时朝魏正宏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河岸炸响,惊起一片夜鸟。子弹擦着魏正宏的肩膀飞过,打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魏正宏惊怒交加,狼狈地蹲下身。
趁此机会,林默涵拉起苏曼卿,低吼一声:“跑!”
两人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冲进了茂密的荒草丛中。身后顿时枪声大作,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分开跑!”苏曼卿在奔跑中喊道,“去‘明星’后面找老赵!”
林默涵心知这是唯一的选择,当下也不犹豫,一个急转弯,钻进了一条更深的草沟。他能听到身后特务的呵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拼命奔跑,肺部像要炸开,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带来阵阵血腥味。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直觉在黑暗中穿梭。树枝刮破了衣服和皮肤,他浑然不觉。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枪也脱手飞出。他顾不得疼痛,伸手在地上乱摸。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别动!再动打死你!”一个凶狠的声音喝道。
林默涵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他听到那个特务惊咦了一声,接着,手电光移开了。林默涵勉强睁开眼,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是码头上的那个老渔民!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用一把鱼叉,死死抵住那名特务的后腰!
“快走!”老渔民低吼道,脸上皱纹抖动,“船在下游五十米!”
林默涵爬起身,来不及道谢,跌跌撞撞地冲向河边。果然,一条更小的舢板系在芦苇丛中。他解开缆绳,奋力将船推向深水区。河水冰冷刺骨,他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用尽全身力气划动船桨。
离岸边越来越远,枪声渐渐稀疏。他回头望去,只见河岸上人影晃动,魏正宏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暴怒。而苏曼卿,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船在黑暗的河面上漂流,像一片无根的叶子。林默涵瘫坐在船板上,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怀里的半幅水文图,已经被水浸湿了一角,墨迹有些洇开。
但他还活着。情报,还在。
他望着漆黑一片的河对岸,那里是未知的逃亡之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沈墨”,不再是那个可以伪装的商人。他是被追捕的猎物,是必须完成使命的“海燕”。
而台北的夜空下,更多的危险,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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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像一片无主的枯叶。林默涵蜷在船尾,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冰冷的河水早已浸透骨髓。他不敢划桨,只能用一只破旧的木瓢,死水般地、一下下舀出船舱里不断渗进的积水。每一次俯身,左臂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河水,在船板上晕开淡淡的红痕。
他必须找个地方靠岸。这样漂下去,不是被魏正宏的巡逻艇追上,就是失血过多死在河里。
对岸是一片黑沉沉的丘陵轮廓,偶尔有一点零星的渔火,很快又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他辨认着方向,尽量借着水流的势头,向一处看起来地势稍缓、林木茂密的地方靠去。那里或许能藏身,或许能有村庄。
靠近岸边,水浅了。他弃船下水,泥浆立刻没过了膝盖。他咬着牙,拖着伤臂,一步步将船拽上一片稀疏的芦苇荡。上岸后,他几乎虚脱,瘫倒在泥地上,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休息了片刻,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必须尽快离开河岸,魏正宏的人随时可能追来。他撕下一条衣襟,胡乱包扎了手臂的伤口,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星星的位置,他判断西北方应该有一些零散的村落。他必须找到人,找到可以藏身、处理伤口、并传递消息的地方。
他走进了黑暗的树林。脚下的腐叶湿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伤痛和寒冷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女儿的照片、陈明月决绝的眼神、苏曼卿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魏正宏阴鸷的冷笑……无数画面在他脑中交织冲撞。他只能机械地迈着步子,靠着残存的意志力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透来一点微弱的光亮。他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走近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农家院落,土墙茅顶,院里拴着一条狗,见他靠近,发出警惕的低吠。
林默涵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湿透破烂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不像个逃犯。他轻轻叩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谁啊?深更半夜的。”
“阿公,打扰了。”林默涵用尽量平和的语调说,带着闽南口音,“我是从下游来的,船坏了,能不能讨口水喝,借个地方烤烤火?”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往外打量。林默涵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无害,甚至带着些许落魄的诚恳。
门“咿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矮小的老汉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拨火棍。“船坏了?看你这样子,像是遭了贼抢啊。”老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还在渗血的臂膀和泥泞不堪的衣服。
林默涵苦笑一下:“运气不好,遇上水匪了,抢了点东西,还受了伤。”
老汉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又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他侧身让开了一条道:“进来吧,火塘还旺着。”
林默涵心中一松,低声道谢,闪身进了院子。老汉很快关上门,把他引进了堂屋。屋里很简陋,但确实有一个燃着余烬的火塘,散发着令人感激的暖意。老汉没再多问,只是默默递给他一条半旧的毛巾擦脸,又从灶上端来一碗热水和几个冷硬的番薯。
林默涵狼吞虎咽地吃完,身上的寒意稍退,精神也恢复了一些。他注意到老汉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并不凶恶,便试着开口:“阿公,我急着去基隆找亲戚,这伤……恐怕得麻烦您帮我弄点草药包扎一下。”
老汉“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小捆晒干的草药和一卷干净布条出来。他动作不算轻柔,但包扎得很仔细。期间,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后生仔,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有点像北边来的?”
林默涵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老家在福建晋江,早些年***本做生意了,刚回来不久。”
老汉点点头,没再追问。包扎好后,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干草:“今晚你就挤那儿睡吧,天亮再说。”
林默涵感激地道谢,蜷缩在干草堆上。火塘的微光和温暖包裹着他,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苏曼卿怎么样了?她有没有逃脱?陈明月一人在颜料行,会不会有危险?那半幅被水浸湿的水文图,还能否辨认?一个个问题揪扯着他的神经。
他悄悄从怀中掏出那张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图。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到墨迹确实有晕染,但关键的坐标点和数据,似乎还依稀可辨。他稍微放了点心。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军情局的!例行搜查!”一个凶狠的声音吼道。
林默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魏正宏的人,来得这么快!
那老汉显然也吓了一跳,脸色一白,慌忙起身去开门。林默涵反应极快,他像一匹蓄势待发的豹子,瞬间从干草堆上弹起,目光飞快地扫过屋内。后窗!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后窗,用受伤的左臂猛地撞开窗框,翻身滚了出去!
“砰!”堂屋的门被撞开了,特务的呵斥声和老汉惊恐的辩解声混成一片。
林默涵顾不上许多,落地后就地一滚,强忍着臂伤的剧痛,钻进了屋后的灌木丛。他不敢奔跑,只能借着地形和黑暗,匍匐着快速向更深的山林移动。
身后,老汉的院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特务的骂声。幸运的是,他们似乎被老汉的证词和简陋的家当暂时迷惑了,注意力集中在屋内,并没有立刻追出来。
林默涵在荆棘丛中艰难爬行,直到彻底听不到人声,才敢停下来,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刚才那一刻,他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繁星冷漠地闪烁着。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他已经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唯一的生路,就是完成使命,将情报送出去。
他摸了摸怀中那张潮湿的图纸,感受着它冰冷而坚硬的存在。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伤躯,继续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而去。他的背影,被无尽的夜色彻底吞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