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8章 暗室惊雷

    张启明从台北西门町的暗巷里钻出来时,左眼皮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认出的那个男人,会让整个台湾情报系统天翻地覆。

    ------

    一、西门町的黄昏

    1955年1月7日,台北西门町。

    冬日的夕阳从红楼的飞檐上斜切下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

    张启明裹紧那件从黑市买来的美军M51野战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几乎遮住半张脸。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脚微微拖地,那是去年在左营海军基地挨了军法处一顿鞭子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不敢坐车,也不敢走大路。自从叛变后供出“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他就像一条被主人赶出门的狗,既怕地下党找他算账,又怕国民党用完他就丢。军情局第三处的人说了,只要再指认出那个“沈墨“,他就拿三千块银元走人,去南洋随便哪个地方重新开始。

    三千块。

    张启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千块够他在菲律宾买一栋带院子的房子,够他娶个不会问过去的女人,够他这辈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快了。“他对自己说。

    电影院门口挤满了人。《阿里山风云》的大幅海报在风里哗哗作响,周蓝萍的歌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甜得发腻。张启明在人群里缩了缩脖子,目光像筛子一样从一张张脸上一一扫过。

    他要看的是金丝眼镜。

    高雄码头那次,他只远远见过那个商人一面。那人站在仓库阴影里,侧脸轮廓很深,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枯井。当时张启明就觉得不对——一个做蔗糖生意的商人,眼神不该那么冷。

    后来他才知道,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人的死。

    “阿明,你到底行不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启明猛地回头。军情局第三处的一个行动组员跟在后面,叫老蔡,矮个子,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据说以前在基隆港当过刽子手。

    “急什么。“张启明压低声音,“人海茫茫,你当我认人跟认猪一样?“

    老蔡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启明转回头,继续在人群里搜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副眼镜。

    ------

    二、擦肩

    那个人从对面的“美都丽 Cinema“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金丝圆框眼镜。深色呢子大衣。走路的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张启明的心脏猛地缩紧。

    是他。

    虽然隔了两年,虽然换了发型——从高雄时期的背头变成了现在的中分,虽然大衣从米色换成了藏青,但那副眼镜没换。镜片反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张启明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照片——那是军情局根据他的口述画的模拟像,虽然画师水平有限,但眉眼轮廓大差不差。

    “老蔡。“他声音发颤,“在两点钟方向,那个戴眼镜的。“

    老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就是他?“

    “八九不离十。“

    “别打草惊蛇。“老蔡按住张启明要往前冲的肩膀,“先跟,确认落脚点再说。魏处长说了,要活的。“

    张启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他们跟了上去。

    ------

    三、淡水河岸

    那个人没有往人多的街区走,而是沿着中华路一路向南,最后拐进了淡水河岸的一条小路。

    这里不是西门町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而是台北城南的贫民区。低矮的木板房挤在一起,屋檐几乎要碰到对面屋檐,中间只留一线天光。河水在脚下缓缓流过,带着一股腐泥和工业废水的混合气味。

    张启明和老蔡拉开二十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跟着。

    前面那个人走得不快,但路线很讲究——专挑窄巷走,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小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张启明心里发毛。

    这种走法他见过。当年在海军基地,军统的老特务教过——“之字形路线,三次回头,利用反光面确认跟踪者“。这是反侦察的基本功。

    “这人不好对付。“他低声对老蔡说。

    老蔡冷笑:“再不好对付也是一条落单的狗。“

    就在这时,前面那个人突然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老蔡加快脚步跟上去,张启明紧随其后。

    胡同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墙根下堆着几只破木箱和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

    人不见了。

    老蔡愣了一秒,随即拔出枪。张启明也慌了,左右张望——巷子两边都是封闭的木板墙,没有岔路,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在上面。“老蔡抬头。

    砖墙顶上,一只手扒住了墙沿。金丝眼镜的反光在暮色中一闪,然后整个人翻了过去,大衣下摆像一只黑色的鸟翼。

    “追!“老蔡冲到墙根下,踩着木箱往上爬。

    张启明也跟了上去。他笨拙地翻过墙头,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等他站稳抬头,看见老蔡已经追出了十几步,前面那个人的身影正在一片杂乱的棚户区里穿梭。

    “站住!军情局办案!“老蔡喊了一声。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突然加快,拐进了一栋两层木板楼的侧门。

    老蔡追到门口,一脚踹开侧门冲了进去。

    张启明拖着伤腿跟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翻倒的声音,然后是老蔡的闷哼。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冲了进去。

    ------

    四、丢失的钱包

    木板楼里很暗。

    张启明在门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光线。他听见楼上有人在喘气,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他摸着墙壁上了楼梯。

    二楼是一个狭长的房间,摆着几张行军床和一只铁皮柜。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一张报纸在地上打转。

    老蔡倒在墙角,捂着肚子,嘴角有血。他的枪掉在几步之外。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站在窗户边,一只手撑着窗框,似乎准备跳下去。

    两人四目相对。

    张启明看清了他的脸。

    两年前高雄码头仓库里那个模糊的侧影,此刻近在咫尺。三十二岁,也许三十三岁。皮肤比记忆中更苍白,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

    张启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人也认出了他。

    那一瞬间,张启明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室,母亲病床前那一沓沓医药费单据,军法处地下室的鞭子声,审讯室里那盏刺眼的灯。他叛变的那一刻,他供出“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活下去的那一刻。

    而现在,这个他出卖过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你是……“张启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地上的钱包上。

    钱包是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的。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白。它躺在地上,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张皱巴巴的台币,一张当铺的当票,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

    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照片背面有字迹,但看不清写了什么。

    那个人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整整三秒。

    张启明看见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照片。

    “老蔡。“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先走。“

    老蔡捂着肚子,艰难地爬起来,捡起枪,看了张启明一眼,又看了那个戴眼镜的人一眼,最后还是退出了房间。

    脚步声沿着楼梯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

    五、沉默的对峙

    张启明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像是怕自己跑了。

    那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捏着照片,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张启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耳膜里回荡。他能感觉到冷汗从腋下渗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他的腿在发抖,左腿的旧伤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想跑。

    但他不敢动。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你母亲。“他说,“还在高雄疗养院?“

    张启明愣住了。

    “肺痨。“那个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货物清单,“三期,医生说最多撑到开春。“

    张启明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叛变的时候,他们答应给你多少钱?“那个人转过脸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三千?五千?够买你母亲的命吗?“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那个人把照片收进胸前的口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你母亲住院的疗养院,我每个月都托人送一笔钱。用的是化名,她不知道。“

    张启明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他顺着门框滑下去,跪在地上。

    “为什么……“他喃喃道。

    “因为你的命不值钱,但她的命值钱。“那个人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两千块,够你母亲转去台北最好的医院。剩下的,等你到了南洋再想办法。“

    张启明抬头看他,眼泪糊住了视线。

    “你疯了。“他哑着嗓子说,“你给我钱?我是来抓你的。“

    “你抓不住我。“那个人淡淡地说,“你连自己都抓不住。“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了张启明一眼。

    “走吧。从后门出去,老蔡在前面等着。你告诉他,人跟丢了。“

    “他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张启明跪在地上,盯着桌上那只牛皮纸信封。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封上,照出“高雄疗养院“几个字——那是收件人地址,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

    六、魏正宏的办公室

    同一时刻,台北青岛东路,军情局第三处。

    魏正宏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

    窗外是台北的夜色,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棋子。他今年四十五岁,两鬓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每天清晨必读《孙子兵法》,今天读到的是“用间篇“——“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

    他合上书,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着一份档案。

    档案封面写着三个字:沈墨案。

    里面是一沓资料:高雄“墨海贸易行“的工商登记、几张模糊的监控照片、海关的进出口记录、以及张启明被捕后的供词笔录。

    魏正宏拿起供词,翻到最后一页。张启明的签名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手在发抖。

    “戴金丝眼镜的商人……高雄码头仓库……侧脸轮廓很深……“

    魏正宏把供词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相册。

    相册里夹着一张1947年的旧照片。南京宁海路19号,军统看守所门口。照片上是一群被押送的犯人,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着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

    魏正宏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七年了。

    他一直记得那双眼睛。

    当时那个化名“李涛“的年轻人被关了三个月,因为证据不足释放。魏正宏亲自审过他两次,没问出任何东西。那双眼睛——枯井一样的眼睛——在审讯灯下连眨都没眨一下。

    “太完美了。“魏正宏喃喃道。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行动组。明天一早,把西门町到淡水河岸所有路口的监控照片调出来。对,所有。还有,查一下最近从高雄来台北的旅客名单,重点查商人和文化人。“

    他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安眠药,丢进嘴里,干咽下去。

    失眠症又犯了。

    今晚大概又要到天亮才能合眼。

    ------

    七、钱包里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西门町木板楼。

    军情局的行动组在天亮前就封锁了那栋楼。技术人员在二楼房间里采集指纹、拍照、提取脚印。

    牛皮纸信封还在桌上,但里面的钱已经被拿走了。

    技术员在窗框上提取到一枚完整的指纹,在铁皮柜上提取到两枚。在楼梯扶手上提取到一组掌纹。

    最重要的是那只钱包。

    钱包里的照片被技术人员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照片背面的字迹被放大后辨认出来——

    “晓棠,六岁,1952年秋。问爸爸何时回家。“

    技术员把照片送到魏正宏桌上时,他正在吃早餐——一碗阳春面,没放葱。

    他放下筷子,拿起证物袋,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晓棠。“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翻开档案,找到1947年那份旧卷宗。卷宗最后一页有一张家属登记表——当时化名“李涛“的犯人填写的家属信息:

    妻子:林婉秋。女儿:林晓棠。出生日期:1946年9月。

    魏正宏慢慢放下证物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是开心的笑,而是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走进陷阱的那种笑。

    “林默涵。“他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桌面的木头里。

    他拿起电话,这次拨的是保密专线。

    “接局长办公室。告诉局长,'海燕'找到了。“

    ------

    八、松山机场的阴影

    1月9日,松山机场。

    林默涵——或者说,现在的“陈文彬“——站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中央日报》,假装在看头版。

    他的左肩隐隐作痛。那是前天在淡水河岸翻墙时撞的,不算严重,但提醒他一件事——时间不多了。

    报纸头版是蒋介石元旦文告的摘要,通栏标题写着“反攻大陆,解救同胞“。他扫了一眼,翻到第三版,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寻沈墨先生,高雄旧识,请见报后至台北明星咖啡馆一叙。苏。“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曼卿的暗号。

    “见报后至台北明星咖啡馆一叙“——意思是“情况紧急,立即转移“。

    他折起报纸,起身走向洗手间。

    在隔间里,他从大衣内衬的暗袋里取出一只微型胶卷。胶卷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是“台风计划“的最新修订版——舰队调动时间表和登陆坐标。

    这是他最后一份情报。

    只要把它送出去,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但问题是,怎么送。

    松山机场的每一个出口都有军情局的人。他今天早上在出租车上就注意到了——三个穿便衣的,两个在候机大厅,一个在停车场。

    他们还没认出他,但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沈墨“。

    林默涵把胶卷放回暗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金丝眼镜已经换成了普通黑框,头发染成了灰白色,大衣也换了一件旧的。他现在的样子和西门町那天判若两人。

    但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落在了魏正宏手里。

    他闭上眼睛,想起女儿的笑脸。六岁,扎着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门牙。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1952年秋天,上海码头,她被妻子抱在怀里,冲他挥手。

    他以为最多两年就能回去。

    现在三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站在旁边的洗手台前洗手。

    林默涵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也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默涵认出了那张脸。

    江一苇。

    魏正宏的机要秘书。

    “陈先生。“江一苇用毛巾擦手,声音压得极低,“魏处长已经确认了你的身份。照片的事,他很确定。“

    林默涵没有动。

    “今天机场有十二个人在等你。“江一苇继续说,“三个在候机厅,两个在停车场,三个在登机口,四个在外面巡逻。航班取消了三班,剩下的每一班登机前都要查证件。“

    “你怎么在这里?“

    “魏处长让我来'接'你。“江一苇苦笑,“他以为我是来帮你,其实我是来通知你——后门,货运通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妻子呢?“

    “已经走了。前天经香港去了澳门。“江一苇的眼神软了一瞬,随即恢复冷硬,“林同志,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今天还给你。“

    林默涵看着镜子里江一苇的脸。

    “不用还。“他说,“帮我带一句话给大陆——'台风'已至,风向已变。“

    江一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洗手间。

    林默涵又等了三分钟,然后推开门,走向货运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外是机场的货运停机坪。冷风夹着航空煤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拉了拉衣领,走进晨光里。

    身后,松山机场的广播正在播报航班信息。女播音员的声音甜美而机械,像这个时代所有被精心包装的谎言一样,温柔地掩盖着真相。

    ------

    九、尾声

    1月10日,《中央日报》第三版。

    一则新的寻人启事悄然出现:

    “寻陈文彬先生,大稻埕颜料行旧友,请见报后至迪化街福聚楼一叙。江。“

    没有人知道,这则看似平常的启事,是台湾情报史上最惊心动魄的追捕行动的最后一环。

    而“海燕“的翅膀,已经在海峡上空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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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0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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