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一月十三日,凌晨三点。
台北青岛东路的军情局第三处办公楼里,只有三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属于魏正宏。他没开顶灯,只让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那张湿漉漉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缺了一颗门牙,背景是大陆某座城市里常见的石榴树。魏正宏用镊子夹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平放在一块吸水纸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瓶无水酒精,用棉签极轻地擦拭照片表面。
酒精挥发带走水汽,也带走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油脂。魏正宏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行蓝墨水小楷上:
“默涵亲启: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的指尖在“默涵”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这两个字写得娟秀,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执拗。魏正宏放下放大镜,从保险柜里拖出一个标着“民国三十六年·南京·已结”的牛皮纸袋。袋口用细麻绳捆着,绳结已经发黄。他解开绳结,倒出几十份泛黄的审讯笔录。
他翻得很快,纸张哗哗作响,像秋风吹过枯叶。直到第17份,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十一月九日的笔录,编号“京特字第094”。被审讯人姓名一栏写着:李涛。年龄:27岁。籍贯:浙江宁波。身份:申报社临时校对。罪名:涉嫌为**传递消息。
笔录下方贴着一张模糊的入案照。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唇很薄,眼神直直地盯着镜头,没有惧色,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魏正宏把这张旧照片和那张周岁照并排放在一起。虽然一张是黑白证件照,一张是生活照,一张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一张是三十二岁的成熟男人,但那眉骨的形状、那耳垂的弧度、那颗长在右侧鬓角下的黑痣——分毫不差。
“李涛……沈墨……林默涵。”
魏正宏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南京宁海路19号的审讯室里,对着这个“李涛”拍桌子、吼叫,用尽了当时能用的所有手段,可对方咬死了自己只是个爱写诗的校对,除了几本《唐诗三百首》什么都没搜出来。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加上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他不得不放人。那天放人时,这个“李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魏正宏记了八年。
“原来你叫林默涵。”魏正宏把照片轻轻扣在桌面上,仿佛怕惊醒什么,“八年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他按响了桌上的蜂鸣器。
门外立刻传来皮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紧接着是三下短促的敲门声。
“处座。”
张启明站在门口,右脸颊还肿着——那是昨天在淡水河边被林默涵用缆绳抽的。他不敢进来,只把半个身子探进门缝,眼神躲闪。
“过来。”魏正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张启明打了个寒颤。
张启明挪到桌前,腰弯成九十度。魏正宏用镊子夹起那张周岁照,递到他眼前。
“你昨天说,认出他是因为这照片?”
“是……是的,处座。”张启明结结巴巴,“我以前在高雄……在他贸易行里见过一次,他躲在阁楼里看,我正好送单据上去……我看见他拿着这张照片发呆……”
“只是见过一次?”魏正宏把照片翻了个面,指着背面的字,“这字,你认得吗?”
张启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认得……我只见过他看照片,没见过写字……”
魏正宏点点头,把照片收回,放进那个牛皮纸袋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张启明。”
“在!”
“你立了大功。”魏正宏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母亲还在基隆疗养院吧?从今天起,费用局里全包了。另外,给你记个特等功,奖金五千块,明天去财务处领。”
张启明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脸颊,腰弯得更低了:“谢处座!谢处座栽培!我……我一定再接再厉,抓到林默涵那个地下党!”
“不用你抓了。”魏正宏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伤,然后去基隆陪你母亲。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你就说昨天在西门町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别的,一个字也不许提。”
张启明一怔,随即明白了。这是要把他雪藏起来,也是保护,更是封口。他连忙点头:“是!我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
魏正宏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张启明如蒙大赦,倒退着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魏正宏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从不离身的《孙子兵法》,翻到《用间篇》。他在“知之必在于反间,故反间不可不厚也”这一句下面,用红笔重重画了一道线。
林默涵以为他丢了钱包,就只是丢了个钱包。但他魏正宏知道,他得到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海燕”整个情报网的钥匙。
他按铃叫来了机要秘书江一苇。
江一苇推门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摞待批的文件。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魏正宏注意到,江一苇的左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右腹——那是旧伤,据说是当年在东北战场上被流弹擦伤的。
“处座,这是今天凌晨各检查站送来的报告,还有……”江一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放下。”魏正宏打断他,指了指桌上的照片和档案,“看看这个。”
江一苇放下文件,目光落在那张周岁照上。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他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看照片背面那行字,又拿起那份民国三十六年的审讯笔录,对比着照片上的人。
“林默涵……”江一苇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魏正宏,“处座,您确定是他?”
“八成把握。”魏正宏走到他身边,手指点着档案上的照片,“你看这眉眼,这神态。还有这个‘李涛’,当年在南京活动范围,正好和我们在民国三十七年破获的那个‘春风小组’有交集。他不是商人沈墨,他是老共的死士。”
江一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放下放大镜,声音依旧平稳:“如果真是他,那他在台湾潜伏了至少三年。高雄的贸易行,台北的颜料行,明星咖啡馆……他织的网,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魏正宏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机密,“现在全台湾都在搜捕‘沈墨’,可谁也不知道‘沈墨’就是林默涵。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江一苇抬眼,目光与魏正宏相遇。两个人的眼神里,都闪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光。
“您的意思是……”江一苇试探着问。
“放长线,钓大鱼。”魏正宏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林默涵现在肯定以为我们只是通过张启明认出了‘沈墨’的相貌,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挖出了他的根。他丢了照片,一定会想方设法补救,或者转移,或者销毁其他线索。我们要做的,就是假装还在追捕‘沈墨’,把他所有的联络点、所有的下线,都逼出来。”
江一苇点了点头:“那张启明那边……”
“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魏正宏淡淡道,“一个叛徒,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把他送走,既是保护,也是让他闭嘴。林默涵若是知道张启明没死,说不定还会想办法灭口,这又能给我们提供新的线索。”
江一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是。我明白了。”
“还有,”魏正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拘票,推到江一苇面前,“这张照片,除了你和我,还有昨夜参与搜捕的那几个行动组的人见过。你去处理一下,确保他们……守口如瓶。”
江一苇拿起那张拘票,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魏正宏又叫住了他。
“一苇。”
江一苇停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当年在徐州,也是死在共军手里吧?”魏正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一苇的背脊僵直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属下唯处座马首是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寂。魏正宏重新拿起那张周岁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小女孩的脸颊。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有恨,有快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想起档案里关于林默涵的记载:十八岁入党,经历过抗战,潜伏过南京,心理素质极强,擅长无线电和伪装。这样的人,是情报战线上最锋利的刀。可惜,刀再快,也有鞘。而这把鞘,就是他的家人。
魏正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他和兄长的合影。兄长穿着国军上校的军装,笑容灿烂,那是民国三十七年在徐州拍的。一个月后,兄长阵亡。
他把相框和林默涵女儿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林默涵,”他低声说,像在对空气,也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宣誓,“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职责。你为了你的女儿,我为了我死去的兄长。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观音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台北城从一夜的惊惶中醒来,街上的电车叮当作响,卖早点的摊贩开始生火,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只有这间办公室里,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一张小小的照片,像一只黑色的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即将在整个台湾海峡上空,掀起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
魏正宏按响了蜂鸣器,对门外吩咐道:“通知各行动组,通缉令上的‘沈墨’,照片更新。另外,重点排查所有近期试图离台、或与大陆有书信往来的宁波籍、浙江籍人员。记住,要秘密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门外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魏正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那是失眠和安眠药副作用带来的后遗症。但他不能倒下。这场猎杀才刚刚开始,而他,是猎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默涵在黑暗中奔逃,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陷阱上。而那张照片,就是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的绞索。
晨光终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房间,在魏正宏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那堆档案和照片中间,等待着天亮,也等待着猎物的最终落网。
而此时此刻,在淡水河对岸的八里乡一处废弃的矿坑里,林默涵正用一块锋利的石片,一点点刮掉大衣内衬里那个绣着海燕的标记。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知道,游戏变了。
但他没有退路。
(第06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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