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争议

    王都,律法坚城,地下第七议事层。

    这里的空气经过差分机精密调节,恒温,恒湿,带着铜锈与臭氧的混合气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环形议事厅内没有窗户,只有镶嵌在弧形墙壁上的巨大黄铜管道缓缓输送着气流,以及穹顶投射下的、经过多层棱镜分解后又重组的人造冷光,均匀地洒在深色橡木长桌和与会者脸上,让每一道皱纹、每一个微妙表情都无所遁形。

    这不是最高议会的正式会议,而是“回响异常事件紧急应对委员会”的第三次闭门磋商。能坐在这里的,要么是手握重权的实权派,要么是知识巅峰的学者,要么是信仰最坚定的审判者。而此刻,长桌两侧的气氛,已然泾渭分明。

    “不能再犹豫了!”一个洪亮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响起,来自长桌右侧首位。说话者是个五十岁上下、骨架宽大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服式礼服,肩章上是交叉齿轮与天平图案,代表秩序铁冕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官之一,卡隆·斯特林上将。他的脸庞像用斧头劈砍出的岩石,目光锐利如鹰。“北方边境的‘探针’事件,东部监测站的异常数据,还有更早的林恩城地下污染、墓园遗迹失控……所有这些事件的中心,或远或近,都指向那个叫陈维的‘变量’!他是一个不稳定的污染源,一个行走的灾难触发器!”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气势逼人:“我们之前的绥靖政策——什么‘特殊顾问协议’,根本就是个错误!那只是在纵容危险扩散!现在,他跑去了北境,跑向了传说中极度不稳定的‘寂灭之喉’!一旦他在那里引发不可控的规则连锁反应,甚至……如果他体内那个‘东西’被某些存在利用或激活,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行动?怎么行动?”长桌左侧,一个冷静平和的声音响起。发言者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朴素的深灰色学者袍,胸前别着皇家科学院的徽章。他是科学院回响理论研究所的副所长,同时也是委员会中的温/和/派代表,埃尔文·霍普金斯博士。“斯特林将军,您指的是派遣大军深入北境,在极端恶劣的环境和未知规则干扰下,搜寻一支具体位置不明的小队,然后进行‘控制’或‘清除’?且不说军事行动的成功率,这本身就会引发大规模规则扰动,刺激北境本就脆弱的环境,甚至可能提前引爆我们试图避免的危机。”

    霍普金斯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稳,却针锋相对:“陈维确实特殊,他身上蕴含着我们尚未理解的力量和秘密。但正因为不理解,粗暴的干预才是最大的风险。埃德温爵士的数据分析显示,陈维的存在和移动,本身就在为我们揭示某些深层规则的结构和‘伤口’的位置。他是钥匙,也可能是唯一的探针。贸然毁掉钥匙或惊动探针,我们可能会永远失去理解并修复这个世界根本问题的机会。”

    “修复?”斯特林上将冷笑一声,语气充满讽刺,“霍普金斯博士,你们科学院总是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我们现在面临的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不是学术课题!那个‘变量’已经造成了切实的破坏和人员伤亡!等他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再谈‘理解’就晚了!我提议,立即授权审判庭,启动最高级别的‘肃清与回收’预案,调动‘灰钥’及其他特种反应部队,联合北境有限的驻军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定位并控制目标。必要时,可以授权使用‘律法之眼’的广域扫描和‘静默场发生器’的限制性战术。”

    “肃清与回收?”霍普金斯博士的脸色沉了下来,“将军,您这是在提议对一位尚在协议期内、并未明确做出敌对行为的个体,实施未经审判的终极措施!这违背了共和国的基本法理!更何况,王室方面……”

    “王室方面自有考量。”一个低沉的声音插入,来自长桌尽头阴影中,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常服,没有任何标识,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幽深得仿佛能吸收光线。他是王室在委员会中的特别观察员,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职务和名字,通常只被称为“影鸦”。“艾德琳公主殿下关注此事,但殿下也深知局势的严峻。殿下的意见是,任何行动,必须建立在确凿无疑的证据和最小化连带伤害的基础上。王室不赞成无限制的军事冒险,但同样无法容忍可能危及共和国根基的未知威胁持续游离于控制之外。”

    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将皮球又踢了回来,并暗示了王室对“控制”的坚持。

    “证据?那些失踪的士兵、异常的读数、还有雅各·格林那个疯子的证词,不都是证据吗?”斯特林上将逼问。

    “间接证据,且无法完全归因于陈维个人。”霍普金斯博士坚持,“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观测,更需要理解他前往‘寂灭之喉’的目的。维克多·兰斯教授留下的指引,值得我们深思。也许那里藏着解决问题的关键,而非仅仅是风险。”

    “维克多·兰斯?”斯特林上将嗤之以鼻,“一个失踪的、很可能已经叛变或疯狂的学者?他的指引,说不定正是将我们引入陷阱的诱饵!我听说,秘序同盟内部也因此分裂,这难道不说明问题?”

    会议陷入僵局。以斯特林上将及部分审判庭强硬派为代表主张立即采取最严厉的军事和超自然手段,消除“变量”。以霍普金斯博士及部分务实官员为代表主张继续观察、研究、尝试接触和控制风险,反对过度反应。王室则态度暧昧,寻求平衡与最终控制权。

    怀特顾问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沉默地记录着,心中权衡。他清楚斯特林上将的担忧不无道理,陈维的危险性是真实的。但他也明白霍普金斯博士的观点——无知下的暴力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后果。而王室的影子,则让局面更加复杂。

    “投票吧。”委员会轮值**,一位德高望重但已老迈的最高法院前院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就是否立即启动针对‘变量’陈维的‘肃清与回收’最高预案进行表决。请注意,此预案一旦启动,将自动授权一系列包括广域监控、武力介入、必要时终极抹除在内的极端措施,并可能宣布目标及相关者为国家威胁。”

    冰冷的话语落在寂静的议事厅。主战派目光灼灼,主和派面色凝重,“影鸦”眼神深邃。

    怀特知道,这一票,可能决定北境那个年轻人的生死,也可能决定维德拉未来的走向。

    北境,无名冰谷。

    与王都唇枪舌剑的激烈相比,这里的斗争是沉默的、与自然和自身极限的搏杀。

    离开岩窝后,塔格带领队伍艰难地跋涉了一天。他找到的“猎人小径”遗迹时断时续,很多时候需要凭借经验和直觉在看似无路的冰壁和雪坡间寻找勉强通行的缝隙。天气暂时没有恶化,但持续的低温和稀薄的空气,本身就是致命的杀手。

    陈维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但远未恢复。他坚持自己行走,拒绝了巴顿再背他的提议。每走一步,肩头伤口和肺部都传来抗议,但他抿紧嘴唇,一声不吭。艾琳紧随在他身侧,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走路有些发飘,但眼神坚决,时刻注意着陈维的每一步,仿佛他一旦倒下,她就会立刻用自己同样虚弱的身体去撑住他。他们之间很少说话,交流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一次短暂的触碰。

    巴顿和塔格承担了最重的负担和警戒任务。赫伯特则努力跟上,照顾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雅各。雅各清醒时,会惊恐地四处张望,念叨着“红雪”和“歌声”,但更多时候是呆滞的沉默。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找到个浅凹处宿营。没有燃料生火,只能挤在一起依靠体温取暖。塔格分发了最后一点苦根和暖石苔汁液,分量少得可怜。

    “明天,”塔格就着雪水咽下粗糙的食物,声音因寒冷而有些僵硬,“如果能保持这个方向,下午应该能到达‘风嚎隘口’的边缘。那是进入‘永冻群山’核心区域的第一道,也是最危险的天然关卡。隘口常年刮着诡异的旋风,声音能干扰神智,地形复杂,还有……可能有东西栖息。我们必须一口气快速通过,不能停留。”

    “有别的路吗?”赫伯特抱着膝盖发抖。

    “有,绕行至少增加五天路程,而且同样危险。”塔格摇头,“这是我们已知最快的路径。”

    陈维默默听着,望着冰崖外逐渐被暮色吞噬的荒原。他体内的暗金色碎片,在这极寒与寂静中,似乎也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安静”,但并非沉寂,更像是在“倾听”或“等待”什么。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没有再出现,但他丝毫不敢放松。

    艾琳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不安。陈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和细微的战栗。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伸出左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艾琳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更软地靠了过来,没有睁眼,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处,冰凉的手指悄悄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无声的依偎,在这绝望的旅途和刺骨的寒冷中,是唯一能相互汲取的微弱温度,也是支撑彼此走下去的、不容言说的力量。

    巴顿看着这一幕,粗犷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一瞬,随即转过头,继续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塔格则默默检查着自己的骨匕和绳索。

    就在这片似乎被世界遗忘的冰崖下,在生存的挣扎与细微的温情交织中,无论是陈维还是艾琳,或是其他同伴,都没有察觉到,陈维怀中那串几乎完全黯淡的古玉手串,其最核心的一颗玉珠内部,那缕暗金色的微光,极其微弱地、有节奏地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的频率,遥远地、不可思议地,与王都那苍白房间内,监控维克多脑波活动的仪器上,某个刚刚出现的、极其微弱的稳定节律,产生了瞬间的同步。

    而在更北方,冰封裂谷深处,索恩胸膛的三色光框架,那搏动般的闪亮,也悄然调整了节奏,变得更加稳定、更加有力,仿佛一颗冰封的心脏,在某种遥远共鸣的牵引下,正极其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开始准备跳动。

    王都在争论战与和,北境在生死间跋涉,而沉睡者,正沿着无人知晓的“丝线”,向着苏醒,悄然滑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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