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时。
岩壁上,那幅由暗红光芒勾勒出的立体地图冰冷地悬浮着,像一颗缓慢跳动、却预示着衰竭的心脏。代表“无言者”近卫的苍白光点,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毒液,坚定不移地沿着通往他们这处石室的虚拟路径,一点点晕染、逼近。时间被具象化,成了地图旁一个无声缩小的数字,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没有时间震惊,没有时间哀悼那些静坐千年的矮人骸骨。求生的本能和肩负的使命,在倒计时的鞭策下,爆发出近乎残酷的效率。
“塔格!”陈维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嘶哑,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蜿蜒却清晰的、通往“眼睛”光点的加粗路径,“把这条路,每一个弯折,每一个标注的符号,还有那些代表危险区域的黑点,全部记下来!刻在脑子里!我们需要最短时间找到安全通过的方法!”
塔格没有回应,他只是上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到那幅红光地图上。猎人的眼睛在这一刻变成了最精密的测绘仪器,瞳孔收缩,视线沿着那曲折的线条快速游走,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地形起伏、节点距离、符号形状与潜在含义,与之前探索遗迹时看到的地貌特征飞快地对应、关联、烙印。他的手甚至不自觉地在地上划动着,模拟着路径的走向。
“索恩!”陈维转向战士,“清点我们现在所有能用的东西!武器、工具、药品、食物、水!按照最紧急的逃亡和中等强度遭遇战的标准准备!优先轻便、坚固、多功能!我们可能没有机会再回到这个大厅了!”
索恩重重一点头,立刻转身,像一阵旋风般冲回向上的甬道。他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通道里回荡,很快消失。时间就是生命,每一秒都不能浪费在讨论上。
“艾琳,”陈维最后看向虚弱的同伴,语气放缓,却同样紧迫,“你集中精神,尝试解读地图上那些节点符号的具体含义。哪些可能是避难所或资源点?哪些代表天然险阻?哪些……可能是矮人留下的防御机制或需要特定条件才能通过的门户?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来规避风险,甚至……利用它们。”
艾琳背靠着石架,缓缓滑坐到地上,以节省体力。她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集中起来,回忆刚才金属板传递的意志碎片中关于网络节点的描述,并与地图上闪烁的符号一一对照、推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勾画,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维自己则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暗灰色金属板,以及黑石池底那些仍在微弱发光的暗红碎石。他有个大胆的猜想。这块金属板是“钥匙”,能激活这个节点的地图投影。那么,它是否也能与其他节点产生某种联系?甚至……影响到整个残缺网络的某些基础功能?
他尝试将一丝“桥梁”感知,混合着一缕从灵魂深处引出的、极其微弱的第九回响“平衡”韵律,缓缓注入金属板。他不敢用力,只是试探。
金属板微微一震,表面那冰冷的触感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仿佛沉睡的金属短暂地“苏醒”了一瞬。与此同时,岩壁上的地图光影也轻微波动了一下,那条通往观测塔的路径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而路径旁某个代表“不稳定地脉”的扭曲符号,颜色似乎黯淡了些许。
有效!虽然微弱,但这块金属板,或者说通过它连接的这个古老矮人网络,对他的“桥梁”和“平衡”特质有反应!这或许能成为他们逃亡路上的一张底牌——在关键时刻,轻微地“调节”路径上的某些危险因素?
但他不敢过多尝试。左眼的灼痛和灵魂的疲惫提醒着他,任何力量的运用都有代价,尤其是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
不到十分钟,索恩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回来了,背上背着一个用找到的厚实皮革和绳索匆匆捆扎成的简陋行囊,手里还提着几个小一些的皮袋和布袋。
“东西不多,我做了筛选。”索恩语速极快,将行囊和袋子放在地上,“武器:我的扳手,塔格的半截刺刃,还有两把从矮人工具里挑出来的、还算锋利的短柄手斧和一根沉重的撬棍。另外,找到几根能当短矛用的钢钎。”
“一些坚韧的矮人绳索,几块燧石和火绒,一个破损但还能勉强密封的矮人水囊,几个大小不一的空罐子,一小包那种黑色药膏,还有几片相对干净的亚麻布。”
“食物……”索恩顿了顿,脸色不太好看,“很少。一些硬得像石头的、不知道什么做的干粮块,大概够我们四个人吃两天,如果非常节省的话。还有一小袋散发着怪味的肉干,我不敢保证没变质,但饿极了也许能顶一下。水……只有我们之前收集的那一点,加上这个水囊大概能装下的量,省着喝,最多三天。”
“药品除了那点黑药膏,基本没有。”他最后总结,异色瞳孔里闪烁着务实到近乎冷酷的光,“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轻装的话,我和塔格能背负大部分。陈维,你得负责这块板子和其他可能关键但轻便的东西。艾琳……尽量自己走,实在不行,我们轮流背。”
陈维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能在这种地方找到这些,已经算是矮人先民的遗泽了。“够了。关键不是带多少东西,而是怎么用,以及……我们能不能在路上找到补充。”
他看向塔格:“路径记得怎么样了?”
塔格终于从地图前退开,他的眼神有些空洞,那是精神过度集中后的暂时性抽离,但很快就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大致记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路径长约……按地图比例估算,直线距离可能超过五十公里,实际曲折路程可能翻倍甚至更多。中间要穿越三个标注了‘高危’的地形区:一片代表‘能量乱流’的闪烁波纹区,一个代表‘大型地下空洞/可能有掠食生物巢穴’的黑点聚集区,还有一个符号是……交叉的锁链,含义不明,但肯定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路上有四个矮人节点符号,两个是‘锤砧’,一个是‘书页’,一个是‘泪滴’。这些节点可能是休息点、补给点,也可能是需要满足条件才能通过的关卡。另外,地图显示,通往观测塔的最后一段路,路径本身是……断断续续的虚线,旁边标注着一个旋转的漩涡符号,和‘寂灭之喉’的符号有相似之处但更小。那片区域,可能极度不稳定,或者被‘伤口’的衍生力量严重侵蚀。”
五十公里以上的复杂地下行程,数个高危区域,意义不明的节点,以及最后那段可能最危险的、被“伤口”力量影响的虚线路径。而他们只有粗略的地图、贫瘠的补给、重伤未愈的身体,以及身后六小时的致命追兵。
前景黑暗得让人窒息。
但没有人提出放弃。地图就在那里,路径就在那里。比起之前漫无目的的逃亡或绝望的固守,这至少是一条清晰的路,哪怕它通往的是更深的未知和危险。
“四个节点……”艾琳这时睁开了眼睛,脸色因为精神消耗而更加苍白,但眼神清明,“根据金属板的信息,‘锤砧’节点可能提供基础的庇护和能量支持,或许能找到一些工具或残留的矮人造物。‘书页’节点……可能存储着知识或数据,也许有关于网络、观测塔、甚至‘寂灭之喉’的更详细信息,但也可能只是空壳,或者需要特殊方式‘阅读’。‘泪滴’节点……功能可能是‘安抚地脉’或‘净化污染’,如果还能运转,对我们穿越被污染区域会有巨大帮助。”
她喘息了一下,看向陈维手中的金属板:“这块板子是关键。它不仅能显示地图,我怀疑……它可能也是激活或通过某些节点的‘凭证’。矮人先民不会留下一条后人完全无法走通的路。‘心怀同样的火焰’……这‘火焰’,可能指守护的意志,也可能指……某种能与网络共鸣的特质或能量。陈维,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陈维将刚才的尝试和细微变化说了出来。
“果然……”艾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的‘桥梁’特质,还有与第九回响的微妙联系,可能就是你持有的‘火焰’。这块金属板,就像一把需要特定‘频率’才能完全使用的钥匙。路上遇到节点阻碍时,你可能需要尝试与它更深度的共鸣。”
“明白了。”陈维握紧了冰冷的金属板,感觉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索恩已经开始快速分配装备。他将较重的行囊背在自己背上,将装有药膏、火绒、碎布等零散物品的皮袋交给塔格。两把手斧别在腰间,撬棍和钢钎用绳索捆好备用。他看向陈维:“板子你收好。另外,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把短小但异常锋利的矮人匕首,刀柄缠着防滑的皮革,“总得有件能贴身用的。”
陈维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他郑重地别在腰后。
“艾琳,这个你拿着。”塔格从自己的装备里,拿出一根大约手臂长短、一头磨尖的坚硬骨刺,递给艾琳,“当手杖,也能防身。”
艾琳接过,感激地点了点头。
简单的装备分配完成。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群落魄的探险者或难民,而非肩负着拯救世界可能性的“火种”。但每个人眼中燃烧的东西,却比任何华丽的装备都更加明亮。
“还有不到六小时,”陈维看了一眼岩壁上地图旁那虚幻的倒计时,又感受了一下左眼幻影中那个不断接近的苍白光点,“我们必须立刻出发。沿着地图指示,从这条石室另一侧的通道走。”他指向石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被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屏风半掩的洞口,地图显示那里是连接主路径的起点之一。
“出发前,”索恩忽然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得有个名号。不是‘火种’那种概念,是行动时的称呼。方便,也……提气。”
他看向陈维:“你是头儿,你定。”
陈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索恩的意思。一个团队在行动中需要一个简洁有力的代号,尤其是在危急关头,能迅速凝聚认同感和决心。他想起维克多教授,想起巴顿,想起艾琳燃烧的灵魂,想起自己左眼中那些追逐的幻影,想起手中这块承载着矮人悲愿的金属板……
“烛龙之眼。”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维克多教授引导我走上‘烛龙’之路。这块板子,连同那观测塔,都是‘眼睛’,是看向真相、看向伤口、看向希望的眼睛。我们,就是‘烛龙之眼’。”
烛龙,执掌时间之环。眼,洞察万物虚实。
这个名字,既是对过去传承的铭记,也是对未来使命的期许。
索恩咀嚼了一下,重重一点头:“好!就叫‘烛龙之眼’!现在,眼睛要睁开了,看清楚路,也看清楚敌人。走吧!”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决绝的行动。
塔格率先走向那石屏风后的洞口,用撬棍小心地拨开腐朽的木料和碎石。索恩紧随其后,侧身挤入黑暗。陈维搀扶起艾琳,最后看了一眼石室中那些沉默的矮人骸骨,看了一眼岩壁上那幅仍在闪烁、却注定要被遗弃在此的红光地图,以及地图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苍白光点。
然后,他转身,踏入了洞口后的黑暗。
通道起初极其狭窄低矮,必须弯腰前行。空气污浊,带着陈年的尘土味。但走了几十米后,通道逐渐变宽,地面出现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墙壁上甚至能看到早已熄灭的古老壁灯托架。
他们按照地图指示的方向,依靠索恩携带的一盏小号矮人油灯,快速而谨慎地移动。塔格作为前锋,时刻留意着地面和墙壁的异常,以及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形转折点。
陈维则一手握着金属板,一手搀扶艾琳,同时不断分神关注左眼的幻影和灵魂深处与金属板那若有若无的联系。他尝试在行走中,持续地、极其微弱地向金属板输送一丝稳定的“桥梁”意韵,仿佛在安抚一个沉睡的精灵,也与脚下这片古老的土地建立更深的“连接”。
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些变化。不是来自金属板,而是来自周围的环境。那些冰冷的岩石,脚下潮湿的泥土,甚至空气中流动的微弱气流,似乎都对他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和”。他隐隐能“感觉”到更大范围的地形起伏,感觉到远处地下水的流向,甚至感觉到一些微弱的地脉能量脉络的搏动。
这不是视觉或听觉的延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基于“连接”的模糊感知。是“烛龙”对时间与因果的敏感,在“桥梁”特质和矮人网络残留共鸣的激发下,向着“空间”与“环境”领域的一种本能拓展?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在这黑暗未知的地下逃亡中,任何一点额外的感知都是宝贵的优势。
艾琳的状态也在缓慢恢复。矮人能量场的滋养效果似乎在减弱,但陈维之前引导的第九回响“平衡”韵律的残余效果,以及此刻专心致志于前行和记忆地图带来的精神集中,让她暂时忘却了部分肉体的痛苦,意志支撑着身体。
大约行进了两个小时,他们来到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下,通往一片代表“能量乱流”的波纹区边缘。另一条路则向上盘旋,绕一个圈子,避开那片区域,但路程更远,且会靠近几个意义不明的阴影标记。
按照地图的“最佳路径”指示,应该选择向上绕行。
就在塔格准备转向向上路径时,陈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左眼的幻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那个代表“无言者”近卫的苍白光点,在地图的感知中,速度似乎……加快了?而且,它原本笔直指向石室的路径,在某个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折,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离开,开始修正方向?
同时,他通过金属板和自身增强的环境感知,隐约“感觉”到,下方那条通往能量乱流区的路径深处,传来一种极其隐晦的、规律的震动,以及……微弱的金属摩擦声?不是自然的声音。
“等等。”陈维压低声音,叫住了塔格和索恩。
“怎么了?”索恩立刻警觉,握紧了扳手。
陈维将他的感知发现快速说了一遍。
“下面有东西?不是追兵?”索恩皱眉。
“震动很规律,像是……机械运作?或者,很多人的整齐步伐?”陈维不确定,“但金属摩擦声……很像之前那些秩序铁冕勘探队靴子上的金属配件声音。”
塔格伏低身体,将耳朵贴近下方通道的岩壁,屏息倾听。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神凝重:“有很多人。脚步沉重,有金属撞击声,节奏统一……是训练有素的队伍。距离……大概在我们下方两百米左右,也在移动,方向……似乎是朝着能量乱流区的中心?或者,是朝着绕行路径和我们可能选择的向上路径的……交汇点?”
地图上,那条绕行路径和下方通往乱流区的路径,确实在更前方的一个复杂岩层结构附近,有交汇的可能!
秩序铁冕的勘探队,竟然在这个时间,也朝着那个方向运动?是巧合,还是……他们也掌握了部分地图信息,或者有别的目标?
前有不明意图、装备精良的秩序铁冕队伍,后有加速追来的静默者“无言者”近卫。
“烛龙之眼”刚刚睁开,看清了道路,却发现自己正被两股强大的力量,向着一个可能极其危险的狭窄区域驱赶、夹击。
陈维握着金属板的手,掌心渗出冷汗。他看向岩壁上并不存在的地图幻影,又看向手中这冰冷沉重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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