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柳闻望的声音在棚内回荡。
声量不大,却清晰可闻。
二号摄影棚内并没有出现往常杀青重头戏后的喧哗与欢呼。
满地散落的假血浆散发着刺鼻的腥甜气味。
江辞站在那摊黏腻的红色液体中央,大红色的蟒袍下摆早被血水完全浸透。
他没去寻找机位,视线笔直地盯着前方那张被掀翻的红木桌。
一秒。三秒。五秒。
支撑着他挺直脊梁的那股怒火与杀伐之气,在喊卡的极速溃散。
江辞的双肩猛然往下一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身体失去支撑,直挺挺地跌坐进椅背里。
刚刚那场戏的爆发,已经把他这具身体里的精力抽干。
孙洲站在机器后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看清情况,他立刻拔腿冲了过去。
跑到太师椅旁,孙洲手忙脚乱地拧开保温杯盖,热气升腾。
“哥。”孙洲把声音压到最低,生怕惊扰了什么,“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刚才喊得太狠了。”
江辞半阖着眼。
听到声响,眼珠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在那不锈钢杯口上。
他试图抬手去接。
右手的手指蜷缩了两下,没能抬起来。
孙洲明白了。他直接把保温杯递到江辞干裂的嘴边。
“我拿着,你抿一口就行。”
江辞就着杯沿,艰难地咽下一小口温水。
水流划过干涩刺痛的咽喉,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咳、咳咳……”
他偏过头,咳嗽声低沉又破碎。
孙洲赶紧拿开杯子,空出一只手去顺江辞的后背。
以往拍完这种情绪大落的戏,江辞总会用情绪隔离技能来保护自己。
但今天他还是选择了拒绝。
江辞靠在太师椅上,呼吸显得十分费力。
二号摄影棚。
群演们陆陆续续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假血和灰尘。
按照平时的习惯,武行兄弟们这会儿早就勾肩搭背去抢热水洗脸了,
可今天所有人都在刻意放轻动作,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几名饰演豪绅的老戏骨整理好衣服,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开口说话。
他们的视线越过长桌,落在瘫坐着的江辞身上。
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老人们一眼就看明白,那绝不是年轻人在装深沉。
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自己活生生耗干,就为了替一个四百年前的亡魂还魂。
柳闻望从监视器后站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旁边的女副导见状,赶紧递过来一个火机。
柳闻望却摆摆手,把没点燃的烟取下来,拿在指间慢慢揉碎。
“今天不拍了。”柳闻望转头看向执行导演,“收拾场地,各部门提前收工。”
他没有走过去夸奖半句。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的打扰都是一种亵渎。
孙洲小心地扶着江辞站起来。
江辞的脚步发飘,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孙洲身上,就这么一步步往棚外的化妆间挪去。
脱下那件厚重的大红蟒袍时,化妆师小李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江辞里面的白色中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死死贴在后背的纱布上。
卸妆水擦去脸上的血污和特意化出的乌青,
镜子里露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整个卸妆过程,江辞始终闭着眼,任由小李摆弄。
化妆间里,只听得到卸妆棉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
晚上八点。
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八度,天空中飘起了密集的雪花。
寒风卷着大雪,用力扑打在顺义基地外围的酒店玻璃窗上。
普通的套房内,客厅没有开大灯。
唯一的光源,是沙发旁边亮着的一盏暖黄色落地台灯。
江辞没有躺在床上休息。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针织衫,盘腿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江辞依然觉得冷。
落地窗外,夜幕漆黑。
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洋洋洒洒地坠落。
江辞定定地看着窗外的雪,一本边缘已经翻得起毛的装订册平摊在他的腿上。
上面用红色、黑色、蓝色的记号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标注。
江辞抬起右手,食指指腹轻轻压在纸面上,翻过一页。
纯白的纸页上,印着四个黑体大字:《冯氏辞夫》。
这是整部《大明劫》里,孙传庭仅有的一场家庭戏。
这位大明最后的统帅在出关迎战百万流寇前,与结发妻子的最后一次碰面。
一去不回。
必死之局。
江辞的目光落在那些台词上,黑色的铅字在他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模糊。
他没有去召唤系统面板,不想知道自己今天飙升了多少心碎值,
也不在乎剩余的生命又增加了多少天。
江辞靠在玻璃窗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针织衫刺进皮肤。
以往那个市侩青年彻底消失了。
戏里戏外的边界,在这场大雪中坍塌。
他分不清这里是京都的五星级酒店,还是陕省的督师府邸。
外面雪下得那么大,他的兵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马上就要出关了,跟着他的人全都会死在外面。
江辞闭上双眼,呼吸绵长,轻得几乎听不见。
套房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滴——”房卡刷开。
孙洲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这是柳闻望特意吩咐酒店后厨,用松茸和乌鸡慢火炖了四个小时的药膳汤,专门拿来补气血的。
孙洲关上门换好拖鞋,穿过玄关走进昏暗的客厅。
在落地台灯的光晕里,江辞的背影显得瘦削单薄。
他坐在地毯上,低头看着腿上的剧本,一动不动。
孙洲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一股干涩的酸楚从喉咙里泛起。
借着微光,孙洲看清了剧本上《冯氏辞夫》四个字,
深深的担忧攥紧了他的心脏。
作为助理,他跟着跑了几个剧组,见过老板各种模样,
却唯独没见过现在这种静到让人发毛的状态。
孙洲见惯了片场里走不出戏痛哭流涕的演员,可江辞连悲伤的情绪都没了。
他像个真正在等死的人,默然接受着早已注定的结局。
孙洲把食盒放在餐桌上,磕碰出轻微的声响。
江辞没有回头。
“哥。”孙洲开口,嗓子有些发哑。
没有回应。
孙洲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江辞身后两米的位置停住:
“柳导让厨房炖了汤。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吧。”
江辞的视线依旧钉在剧本上。
窗外的寒风卷着大雪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十来秒,江辞才从那几行铅字里抽离出微弱的反应,迟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孙洲,而是望向了玻璃窗外纷飞的夜雪。
“洲子。”江辞的声音极轻,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这雪,下得太早了。”
孙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张了张嘴,试图用现代社会的逻辑去唤醒对方:
“哥。那是剧本。戏里的事。咱们明天才拍呢。”
江辞没有反驳。
他合上装订册,放在旁边的地毯上,
双手抱膝,将下巴抵在手臂上,继续静静地看着窗外。
孙洲站立难安。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林晚的对话框,手指飞速打下几行情况汇报。
想了想,又全部删掉。
林晚早就交代过,无论发生什么,不能用粗暴的方式去打断演员的情绪体验。
食盒里的汤慢慢失了温度。
台灯的光圈笼罩着那个单薄的背影。
窗外风雪交加,江辞闭上了眼,《冯氏辞夫》的台词一句接一句在他脑海里回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