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慕容家。”
当最后几个字从冷清秋那毫无血色的嘴唇里吐出来时,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狭小的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月蚀嘴里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被她咬出了细密的齿痕,发出“咯吱”的轻响。
叶知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衣角,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看着龙飞扬,心沉到了谷底。
而龙飞扬,这个事件的绝对中心,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碗冒着氤氲热气和奇异药香的海鲜粥。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冷清秋的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以为自己将要迎接一场雷霆之怒时。
“噗……”
龙飞扬突然笑了。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笑。
他先是低低地笑,肩膀微微耸动。
然后,他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再也忍不住,靠在椅背上,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屋里的几个女人都懵了。
冷清秋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满脸的不知所措。
叶知秋和月蚀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
“有那么好笑吗?”月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当然好笑。”
龙飞扬终于止住了笑声,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生理盐水,重新坐直身体。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位女性,最后,落回到冷清秋那张惨白而绝望的脸上。
“入赘?”
龙飞扬玩味地重复着这个词。
“你知道在古代,什么人才会入赘吗?是那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自己又一无是处,只能靠出卖尊严和后代的姓氏,去换取生存资源的男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你觉得,我像吗?”
冷清秋拼命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不是的……”
“那是你们慕容家,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皇帝世家,能让我龙飞扬去当上门女婿,是我天大的福分?”
龙飞扬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话语里的锋芒,却让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切,什么慕容家,听都没听过。”月蚀在旁边毫不客气地补刀,“还想让龙飞扬入赘?他们家是挖到龙脉了,还是坐拥金山了?脑子被门夹了吧?”
龙飞扬没有理会月蚀的帮腔。
他端起那碗粥,又拿起勺子,轻轻搅动。
金色的米粒和血红色的根须在乳白色的粥里沉浮,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这碗粥,是好东西。”
龙飞扬忽然话锋一转。
“龙血米,能补气血,强筋骨。凤栖草,可安神魂,固本源。寻常人喝上一口,延年益寿。武道中人喝上一口,抵得上十年苦修。”
他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
“但你那个三叔,慕容山,他不是想给我补身子。”
龙飞扬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无形的刀,剖开了这碗粥背后所有温情的伪装。
“他是在做实验。”
“他在这碗粥里,加了不止一味药。”
龙飞扬看着冷清秋,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还加了至少三种,和我同源,但又驳杂不堪的修罗之气。”
“他想看看,我这具‘十三号实验体’,在吞下这碗‘大杂烩’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被这驳杂的能量撑爆,还是能将它们完美吸收,甚至更进一步。”
“至于入赘……”
龙飞扬嗤笑一声,将勺子里的粥,一口喝下。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让冷清秋如坠冰窟的答案。
“他不是想让我当你们慕容家的女婿。”
“他是想让我,当他们慕容家的种马。”
“他想要我的基因,想要复制出更多的,能掌控修罗之力的‘实验体’!”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冷清秋的脑海里炸开。
她整个人都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身后的门框。
她不是傻子,龙飞扬点到这个份上,她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关节。
为什么三叔会那么轻易地拿出家族秘藏的药材。
为什么他会那么笃定,只要送出这碗粥,就能解决龙飞扬的危机。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负责投喂实验品的工具!
而她自己,还傻乎乎地带着满心的愧疚和希望,以为这是救赎的开始。
“不……不会的……三叔他……”
冷清秋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为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男人辩解。
“他没你想的那么坏。”龙飞扬又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评价道,“起码,这粥的味道还不错。就是火候差了点,里面的能量配比,更是乱七八糟,跟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地喝着。
那碗在冷清秋看来,是家族重宝,是她赌上一切的“投名状”。
在龙飞扬嘴里,却像是路边摊一块钱一碗的豆浆,被他三下五除二,喝了个底朝天。
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刮了刮碗底,发出“咔咔”的声响。
喝完,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饱嗝。
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淡金色和血红色的气流,从他口中喷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又被他吸了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松写意。
就好像他刚才喝下的,不是什么蕴含着磅礴能量和驳杂气息的“毒药”,而真就是一碗普通的海鲜粥。
“味道……还行。”
龙飞扬给出了最终评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冷清秋。
“现在,轮到你了。”
“他把你当成一枚用完就可以丢掉的棋子,送到了我这个‘敌人’的面前。”
“你觉得,他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带着我的‘实验报告’回去吗?”
龙飞扬的话,像最冰冷的刀锋,一刀一刀,割着冷清秋的心。
是啊。
慕容山既然能利用她一次,就能利用她第二次,第三次。
一个连亲外甥女都能毫不犹豫推出去当炮灰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信守承诺?
或许,在她踏出慕容家大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无论龙飞扬是死是活,她这枚棋子,都注定要被从棋盘上抹去,以掩盖执棋者的痕迹。
绝望。
无边的绝望,如同潮水,将冷清秋彻底淹没。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
是叶知秋。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将这个同样可怜的女人,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龙飞扬没有去看倒下的冷清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冷清秋放在桌上的,精致的保温饭盒上。
他拿起来,掂了掂,然后手指在饭盒的底部,轻轻一敲。
“咔哒。”
饭盒底部的金属盖弹开,露出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闪烁着红光的微型装置。
窃听器?
不。
比那更高级。
是一个生命信号感应和能量波动分析仪。
它忠实地记录下了刚才龙飞扬喝粥时,身体的一切细微变化,并准备将这些数据,实时传输回去。
“呵,还真是准备周全。”
龙飞扬捏着那个小小的装置,两根手指轻轻一搓。
啪。
那个凝聚了现代科技结晶的精密仪器,瞬间化作了一堆无用的金属粉末,从他的指尖簌簌落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双目无神的冷清秋。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
龙飞扬的声音,再次响起。
“慕容山把你当成炮灰,想借你这块石头,来探探我这潭水的深浅。”
“现在,石头扔下来了,水里的动静,他也看到了。”
“接下来,你这块没用的石头,在他那里,就只剩下被灭口这一个下场。”
龙飞扬走到冷清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在我这里,你或许还有第二个选择。”
冷清秋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缓缓抬起头。
龙飞扬的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
“他让你当炮灰,我可以让你当将军。”
“他把你当棋子,我可以让你成为……掀翻他整个棋盘的手。”
“现在,告诉我,冷清秋。”
“你是想回去,当一个注定被灭口的废物。”
“还是留下来……做回你自己?”
龙飞扬的话,像一把无情的锤子,砸碎了冷清秋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将军?
掀翻棋盘的手?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她现在,只是一个被家族当成垃圾一样丢出来,连生死都无法自主的弃子。
回去,是死。
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件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冷清秋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
是啊。
做回她自己。
一个不受家族摆布,不被任何人当成棋子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在这一刻,被龙飞扬那冰冷的话语浇灌,竟疯狂地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一脸看好戏表情的月蚀。
那个女孩,自由,强大,随心所欲。
她又看到了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却始终带着一丝善意的叶知秋。
这个女人,温柔,坚定,为了眼前的男人,可以付出一切。
她们都活得那么真实。
而自己呢?
京城慕容家的大小姐?
听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不过是家族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路,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联姻,为家族换取利益,然后渐渐老去,成为另一个摆布后辈命运的老人。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
冷清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
“我回不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