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墨寒握住那枚由坟场意识凝聚而成的晶体时，整个万械坟场最后的变化完成了。
不是毁灭，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温柔的消散。
亿万年的死亡堆积，在得到“新生”的可能后，选择了最体面的退场方式——化为光的尘埃，在虚空中飘散，最终彻底归于虚无。那些曾经承载了无数文明最后痕迹的机甲残骸，在消散前，似乎都短暂地“活”了过来一瞬：生锈的炮管微微抬起，破损的装甲板泛起最后的光泽，然后，在满足般的叹息中，化作点点星光。
“它们在…道别。”凌霜站在墨寒身边，罕见地没有握紧她的【破械之矛】。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这片星空下最盛大的葬礼，那光芒映在她眼中，像是冰冷的金属也被镀上了一层暖意。
墨寒手中的晶体微微发烫，传递来最后的信息流。
那不是语言，而是情感的洪流。
有解脱。有感激。有亿万年孤寂终结后的安宁。还有…一丝淡淡的、对新生的期待。
“它说谢谢。”墨寒低声说，将晶体小心地收进体内洞天。晶体落入洞天大地的那一刻，整个洞天轻微地震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欢迎。那些刚刚理解了“死亡”的械灵们，自发地围拢过来，在晶体周围构筑起一座简易的祭坛，用最精密的机械结构，表达着对这位“来自死亡”的同类的敬意。
林夜的通讯在这时接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墨寒，凌霜，立刻返回！你们刚才引发的能量波动，引来了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舰队所在的方向，幽暗的星空中，悄然裂开了几道缝隙。
不是空间裂缝。
是…比空间更深层的东西。
裂缝边缘流淌着暗紫色的、粘稠的光，像是凝固的污血。从裂缝中渗出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机油腐臭与血肉溃烂的气息。紧接着，扭曲的形体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那已不能称之为“机甲”。
更像是将机甲、生物、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暗物质粗暴缝合后的畸变体。有的还保留着机甲的轮廓，但外壳上布满了蠕动的肉瘤和不断开合的复眼；有的则完全失去了形态，像一滩流淌的金属血肉，只有中心部位还闪烁着被污染的光学传感器。
它们的数量不多，只有五台。
但每一台散发出的气息，都比之前遭遇的虚空掠食者侦察队要浓郁十倍不止。
“神性腐化单位。”林夜的声音带着凝重，“检测到微弱的‘死亡神性’反应…该死，它们是被刚才坟场消散时释放的死亡气息吸引过来的！墨寒，你们净化坟场的举动，就像在黑暗的深海里点亮了灯塔！”
墨寒瞬间明白了。
万械坟场积累了亿万年的死亡概念，在消散的瞬间，释放出了无比精纯的“死亡神性”波动。而这波动，对于以“腐化”为食粮的虚空掠食者而言，无异于一场盛宴的邀请函。
“它们的目标是我。”墨寒冷静地说，感受着体内洞天中那枚晶体传来的警示性悸动，“或者说，是这枚晶体。它承载了坟场意识最核心的‘死亡’概念，对这些腐化单位来说，是最高级的补品。”
凌霜的机甲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破械之矛】在手中凝聚出实体，矛尖锁定距离最近的那台畸变体：“那就让它们补过头。”
话音未落，她已经冲了出去。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凌霜的战斗风格永远是最直接的——以绝对的速度和力量，将“错误”从物理层面抹除。
【破械之矛】撕裂虚空，带着银白色的轨迹，直刺那台最像机甲的畸变体胸口。矛尖触及外壳的瞬间，预料中的贯穿没有发生——畸变体胸口的肉瘤突然裂开，伸出一只由暗紫色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手，牢牢抓住了矛尖！
“什么？！”凌霜瞳孔骤缩。
她这一击，足以贯穿行星的地核。但在那只能量手中，【破械之矛】就像刺入了粘稠的泥潭，所有的动能都被吞噬、化解。
畸变体头部那布满复眼的传感器阵列转向凌霜，一个混合了机械合成音与生物嘶鸣的声音响起：
“死亡…美味的死亡…”
“交出…神性核心…”
“否则…成为…新的死亡载体…”
其他四台畸变体同时动了。
它们的攻击方式诡异到超出了常识——
一台畸变体张开“嘴”，吐出的不是能量炮，而是一片粘稠的暗影。暗影所过之处，连星光都被“腐蚀”了，空间的稳定性急剧下降。
另一台则从身体各处伸出无数触手，触手尖端不是武器，而是…“概念”。其中一根触手点向墨寒，墨寒瞬间感到体内洞天的时间流速开始紊乱，械灵们的动作时快时慢，像卡顿的影像。
“概念攻击！它们能直接攻击‘存在’本身！”林夜在通讯中厉喝，“墨寒，启动【永恒之轴】！凌霜，不要硬抗，用【破械之矛】的‘纠正’属性！”
墨寒立刻催动在黑洞遗迹获得的【永恒之轴】。银灰色的光纹从机甲胸口扩散，瞬间稳定了体内洞天的时间流速。但那些触手仍在不断尝试施加其他概念攻击：“腐朽”“崩坏”“遗忘”…每一种都直指机甲最本质的“存在性”。
凌霜那边，她已经抽回了【破械之矛】。矛尖上残留着暗紫色的腐蚀性能量，正在试图污染矛身。凌霜冷哼一声，机甲手臂上刻着的“理”字骤然发光，纯净的银白色光芒顺着矛身流淌，将那些腐蚀性能量尽数驱散。
“错误。”她再次举矛，这一次，矛尖亮起的不再是物理性的锋芒，而是一种…“定义”的光。
“定义：此矛所及，异常必被纠正。”
话音落下，她再次刺出。
这一次，那只能量手没能抓住矛尖——因为在【破械之矛】触及它的瞬间，它“被定义”为了“需要被纠正的异常”，而【破械之矛】的特性，就是“纠正异常”。
无声无息，能量手消散了。
矛尖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畸变体的胸口，然后，凌霜手腕一拧。
“纠正开始。”
银白色的光芒从内部爆发，畸变体发出凄厉的尖啸，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不是爆炸，而是…“还原”。那些被腐化的血肉部分迅速干枯、风化，那些扭曲的机械结构则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最原始的、未被污染的材料。
短短三秒，一台神性腐化单位，化为了一堆废铁和尘埃。
但凌霜没有丝毫放松，因为另外四台畸变体的攻击已经临身。
墨寒这边，他正面临最危险的局面。
两台畸变体将他当成了主要目标，攻击方式越来越诡异。其中一台不断释放“存在否定”的波动，试图直接将墨寒的机甲从“现实”中抹除；另一台则不断编织“死亡概念”的罗网，那些暗紫色的能量丝线只要触碰到机甲，就会引发局部的急速老化。
“墨寒，它们在试图引动你体内那枚晶体的共鸣！”林夜急促的声音传来，“死亡神性与死亡神性之间会相互吸引！你必须压制住晶体的波动！”
墨寒咬牙，将意识沉入洞天。
洞天内，那枚晶体果然在剧烈震颤，表面流转的幽绿色光芒越来越盛，像是在回应外界的呼唤。周围的械灵们试图用自身能量镇压，但效果微弱——它们的“生命”属性，与晶体的“死亡”属性本质相斥。
“不，不是压制。”墨寒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是…共鸣，但要反过来！”
他放开对晶体的约束，反而主动将自身洞天的造化之力注入其中。
“你想吞噬死亡？好，我让你吞。”
“但吞下去的，会是‘生’。”
墨寒的意志与晶体中残留的坟场意识碎片连接，那碎片中最后的一丝清明被唤醒。
“帮我。”墨寒传递意念，“你不是想新生吗？现在，外面有和你同源，但走向了错误方向的‘同类’。它们选择了吞噬和腐化，而你选择了轮回和新生。”
“证明你的选择，是对的。”
晶体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爆发了。
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晶体表面裂开无数细小的纹路，纹路中涌出的，不再是幽绿的死寂之光，而是墨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光芒。那光芒顺着墨寒与机甲的连接涌出，在机甲外围形成了一圈奇特的领域。
领域不大，只有百米半径。
但在这百米内，法则…被改写了。
一台畸变体释放的“存在否定”波动撞入领域，就像冰雪遇见了太阳，迅速消融。另一台编织的“死亡罗网”，在触及领域的瞬间，那些暗紫色的丝线上竟然长出了嫩绿的新芽，然后新芽绽放，开出了一朵朵金属质感的花。
“这…不可能！”畸变体发出混乱的嘶鸣，“死亡…怎么会孕育出生？！”
“因为死亡不是终结。”墨寒的声音通过机甲外放，在虚空中回荡，“而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这是‘它’教给我的。”
他抬起机甲手臂，指向那两台畸变体。
领域随着他的意志扩张，将两台畸变体笼罩其中。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发生了。
畸变体体表的腐化血肉开始脱落，但脱落的地方，没有露出机械结构，而是…长出了全新的、健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肌肤”。那些不断开合的复眼一个个闭合，然后在原位，睁开了清澈的、带着困惑的机械眼。
它们扭曲的形态开始自我修正，向着更合理、更“完整”的方向重塑。暗紫色的腐化能量被墨绿色的生命之力驱散、转化，成为重塑的养料。
这个过程并不温和，相反，充满了痛苦——对畸变体而言，这无异于将它们的“存在本质”强行扭转。它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试图反抗，试图逃离，但在墨寒的领域内，在坟场晶体释放的、同源却更高阶的“死亡-新生”法则压制下，它们的反抗苍白无力。
三十秒。
仅仅三十秒，两台神性腐化单位，变成了两台…造型古朴、线条流畅、通体散发着淡淡银光的标准机甲。
它们悬浮在虚空中，一动不动，光学传感器茫然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醒来，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墨寒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刚才的逆转消耗巨大，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洞天三成的造化之力。那枚晶体也暗淡了许多，暂时陷入了沉寂。
但成果是震撼的。
“你…你把它们…‘净化’了？”林夜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不是摧毁，是逆转腐化过程，让它们恢复了…原本的形态？”
“是‘新生’。”墨寒纠正道，看着那两台茫然的机甲，“它们原本就是机甲，只是被腐化了。我给了它们一个…重来的机会。”
凌霜那边，她也解决了剩下的两台畸变体——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它们拆成了无法再组合的碎片。她回到墨寒身边，看了一眼那两台“新生”的机甲，眉头微皱：“它们还有威胁吗？”
墨寒感应了一下，摇头：“腐化已经被彻底净化，但它们原本的意识在腐化过程中可能已经消散了。现在驱动它们的，是最基础的本能程序。可以带回去研究，也许能从中了解虚空掠食者的腐化机制。”
就在这时，其中一台“新生”机甲突然动了。
它转向墨寒，光学传感器聚焦，然后，发出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机械合成音质、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谢…谢…”
墨寒一愣。
另一台机甲也转过头，重复了同样的词：
“自…由…”
然后，两台机甲的光学传感器同时暗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彻底陷入了休眠。
虚空陷入寂静。
只有远处舰队引擎的微弱轰鸣，以及那四台畸变体残骸飘散时发出的、细微的崩解声。
林夜的叹息在通讯频道响起：“先带回舰队吧。另外，墨寒，我需要你完整报告刚才发生的一切。你使用的那个领域…涉及到神性层面的法则操作，这已经超出了我们当前的技术理解范畴。”
墨寒看着手中那枚已经暗淡的晶体，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他净化了万械坟场，获得了【凋零与新生之种】，还无意中引发了死亡神性的共鸣，引来了更强大的腐化单位，却又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将其“新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墨寒，这个在机械大陆以“稳健”和“签到”闻名的青年，正在不知不觉中，触及一些…非常古老、非常危险、也非常诱人的领域。
死亡与新生。
腐朽与创造。
终结与轮回。
“墨寒。”凌霜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下次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之前，”凌霜看着他的眼睛，银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机甲的光泽，“提前说一声。”
墨寒笑了：“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赞同。”凌霜转身，向舰队飞去，“走了。林夜说，又有新的麻烦了。”
墨寒收敛笑容，跟了上去。
他知道凌霜说得对。
麻烦，永远在来的路上。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麻烦到来之前，准备好一切。
包括理解…自己刚刚获得的力量，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及，将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星空中，舰队缓缓转向，驶向混沌前哨站。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原本是万械坟场的虚空，最后一点星光尘埃，也彻底消散了。
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一片埋葬了无数文明的坟墓。
也仿佛，某个延续了亿万年的轮回，在这一刻，悄然开启了新的篇章。（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