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龙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人影,眯着眼睛瞅了半晌,心里停不下的是对总兵眼神的惊叹。
这个人,顶着一颗鋥亮的光头,偏生长了一大把胡子。
就这麽个形象,穆洪忠到底是怎麽隔着那麽远的距离,看出这个光头佬就是裴夏的?
别说尚龙了,就是裴夏自己,此刻看着面前的镜子,手里提着刮胡的刀,也十分感慨。
去年从鬼洲出发的时候,他还好好收拾过自己,没想到啊,一年绝水,英俊如我都造的像个妖魔鬼怪。
这边正刮着胡子呢,屋外又有人走过来。
穆洪忠朝着尚龙摆了摆手,等他退下之後,自己走进了屋里。
魁梧的总兵大人坐在裴夏身旁的椅子上,像个小山,压迫感十足。
一张口,声音更是闷像在大瓮里回荡:「所以,你这几年,一直在鬼洲生活?」
裴夏仰着脖子,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刮,一边张口:「啊,啊啊啊,呃,等,等。」
穆洪忠皱起眉,不解问道:「啥意思?」
裴夏捏着刮刀的手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我,顺顺,嘴,有一阵了。」
总兵愣了一下,才明白裴夏的意思。
五年,他已经五年没有和人用九州话交流过了,不会说肯定不至於,但张口的时候确实会感觉有点滞涩。
穆洪忠堂堂血镇国,这麽大个总兵,还真就闭上嘴,安静在旁边等他。
等裴夏刮乾净胡子,又洗了把脸,长出一口气,他才转过头看向穆洪忠:「准确地讲,我并不是一直在鬼洲生活,算算时间,应该只有两年半。」
穆洪忠挑眉:「绝水之外,除了鬼洲,还有别的陆地?」
裴夏摇头:「不是,我刚到的那半年,身体没有恢复,被鬼人抓了俘虏,关在水牢里,水牢不能算『生活』吧?」
也许是职业病,听到「鬼人」二字,穆洪忠的神色立马凝重起来:「你和鬼人接触了?」
穆洪忠原本是想,裴夏这副模样要在鬼洲度过五年,肯定是寻了隐秘处藏匿起来。
鬼洲是从上古十州分裂出去的,对比如今的九州就能知道,这块大陆绝不会小,肯定有人迹罕至的地方便於躲藏。
却没想到,原来裴夏刚到就被俘虏了。
裴夏注意到穆洪忠眼睛里闪烁的神色,立马表示:「我是被浪拍上去的,他们趁人之危!」
给自己狠狠挽了尊,裴夏接着说道:「逃出水牢之後,我倒也确实和鬼人有些交集,毕竟想要回来就突破绝水,情报物资,什麽都准备。」
穆洪忠听他说完,眼神越发疑惑。
逃出水牢不怪,以裴夏的能耐,只要实力恢复,想要困住他就是会很难。
他怪的是:「你从鬼人那里,还能有情报和物资?」
鬼人是瞎吗,看不出他长不对劲啊?
裴夏笑了笑:「我有我的办法。」
言尽於此,穆洪忠也知趣地没有追问,转而说道:「那还有两年,你既不在水牢,又不在鬼洲?」
裴夏点头:「对,我在绝水。」
作为一个正常人,裴夏发现自己流落到了鬼洲,第一时间想的自然是怎麽回来。
鬼洲与九州之间隔有绝水,裴夏是知道的,但这绝水有多宽,以自己的能力,能不能过,这都需要试过才知道。
除开成功的这一次,之前的尝试他也算是苦头吃尽,几次差点死在绝水里。
总兵大人聊到这里,慢慢挺直了腰背,言辞郑重许多:「你是怎麽过的绝水?」
自古以来,绝水在人们的认知里,就是无法跨过的,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要不然鬼族何必苦等冰桥?
裴夏能穿过绝水,在旁人看来,是比天上下金子还要离谱的。
穆洪忠想的是,如果裴夏能过,那鬼族是不是也能做到?
裴夏知道穆洪忠在担心什麽,他摆摆手:「总兵大人放一万个心,别说鬼族,就是我自己,再来一次也势必死在绝水,很多事情机缘巧合,根本无法复制。」
绝水无风无浪,无法使用灵力,只有很微小的一点浮力可以借用。
裴夏最开始尝试的时候,是想要凭藉体魄游过去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根本行不通,人体力量再强横,架不住拍在水上跟拍空气似的,没有灵力的帮助,任凭他扑腾,也只是从直直沉底儿,变成斜着沉底儿。
不过,沉底带来了新的经验,绝水虽然游不了,相应的,落到千丈之深的海渊中时,肉身承受的压力也要比寻常海水小多。
於是裴夏转而尝试直接从绝水之底「走过来」。
一开始这个尝试是成功的,尤其水德的帮助,让他在呼吸上极有余裕,直到裴夏这次海底徒步走了两个月之後,他意识到了问题。
鬼洲与镇海之间的这条绝水带太长了!
五德不全,形成不了完整的相生,水德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在灵力无法使用的情况下,海底行走全靠体魄支撑,这本身对撑天就是一种消耗,在此之上想要水德完全维系裴夏的呼吸,根本不可能。
「我不给您打马虎眼,没有灵力的帮助,光是水下闭气这一条,就不是旁人能借监的。」
穆洪忠对於绝水也算了解,知道他的手段无法复制,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况且,话又说回来,就算鬼人真能突破绝水,镇海关又能有什麽办法呢?
无非是严阵以待,和他们正在做的事也没什麽区别。
裴夏站在血镇国身旁,如今也看不出多少紧张,他刮完了胡子,又脱下身上早就泡烂的衣裳,随口问道:「我看关上将士都还挺紧张的,是还在防备冰桥吗?」
作为五年前那场大战的关键人物,穆洪忠没有瞒他:「吟花海的事,我不是素师,也说不准,但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谨慎总是对的。」
裴夏换上尚龙准备的乾净衣裳,虽然只是寻常布衣,但对於在海底艰难走了一年的他来说,这种绵软乾爽实在是一种享受。
满意地拍了拍衣服,裴夏望向穆总兵,眼中带笑:「冰桥不会来了。」
他抬起手,屈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保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