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万骸困灵阵

    影鸦将军的临时指挥所,设在营地最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里。石壁开凿出简陋的桌椅,一张巨大的、刻画粗略的兽皮地图铺在石桌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标记着魔族据点、妖族活动区域,以及……几处刺眼的、代表“已净化”或“异常寂静”的灰白区域。其中一处灰白,就在营地西北不远,正是方才遭遇畸变体的谷地。

    灰牙的汇报简洁而沉凝,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只陈述了遭遇畸变体的数量、特点、自爆行为,以及子书玄魇的“显现”与“清理”。饶是如此,石窟内的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只有石壁上萤石偶尔发出的微光闪烁。

    影鸦负手而立,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兽皮地图上那新增的灰白标记处。他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那道深刻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是要挣破皮肤。

    “知道了。”良久,影鸦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灰牙,带受伤的兄弟下去疗伤,加强营地外围警戒,巡逻范围暂时收缩至五里。另外,派人去‘清理’过的谷地仔细查探,看能否找到任何不属于畸变体或魔族的痕迹,哪怕一丝异常的能量残留。”

    “是!”灰牙肃然领命,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沉默的花见棠,转身离去。

    石窟内只剩下影鸦和花见棠两人,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稀薄的寂灭感,如同第三位沉默的“参与者”。

    “坐。”影鸦转过身,指了指石桌旁一个粗糙的石墩。他眼底的疲惫与沉重难以掩饰。

    花见棠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那些东西……‘畸变体’,你之前说,出自血林盟之手,与黑石堡有关。”影鸦直视着花见棠,“如今它们出现在营地附近,你觉得,是冲你来的,还是冲营地来的,或者……两者皆是?”

    “恐怕皆有。”花见棠迎着他的目光,冷静分析,“我在镇魔关揭露部分真相,又逃出生天,上官弘和血林盟必然视我为心腹大患,欲除之而后快。追踪我的踪迹,发现我在此处营地,顺带袭击营地,既能除掉我,又能制造妖族‘怪物’袭击、甚至‘失控’的证据,一举多得。而且,它们似乎对王上的‘清理’……有所‘准备’?”她回想起血骨上人见到子书玄魇时的恐惧与不甘,以及畸变体体内那精准触发的自爆禁制,这显然不是单纯碰运气。

    影鸦手指敲击着石桌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血林盟……上官弘……他们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不仅以我妖族子民为实验材料,如今更是将我们也当作棋盘上的棋子,用来试探王上,挑拨离间。”他眼中寒光一闪,“黑石堡……必须尽快拔除!”

    “将军打算强攻?”花见棠问。

    “强攻损失太大,且正中他们下怀。”影鸦摇头,“黑石堡是魔族据点,易守难攻。血林盟藏身其下,与魔族守军必有勾结。强攻即便成功,也难保实验室不被毁或转移,拿不到铁证。况且,王上……”他顿了顿,语气复杂,“王上若被更大规模的冲突吸引过去,后果难料。”

    子书玄魇的“清理”不分敌我,若在进攻黑石堡时他“降临”,恐怕妖族进攻部队和魔族守军、血林盟邪修会一起化为飞灰。这绝非影鸦想要的结果。

    “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情报,和更巧妙的办法。”影鸦目光落在花见棠身上,“你对邪气敏感,又亲身接触过血林盟的手段。灰牙回报,你的感知能力在巡逻中很有用。”

    花见棠心中一动:“将军是想……”

    “我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秘密潜入黑石堡区域,查明地下实验室的准确位置、结构、防御力量,以及……获取确凿的证据。”影鸦沉声道,“这支小队需要极强的隐匿能力、应变能力,以及对邪道气息的辨识能力。你,是否愿意加入?”

    这是危险至极的任务,九死一生。但花见棠几乎没有犹豫。黑石堡的秘密如鲠在喉,上官弘与血林盟的罪行必须揭露,这不仅是为了妖族,也是为了那些惨死的无辜生灵,更是为了她自己的公道。

    “我愿意。”花见棠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影鸦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小队由我亲自挑选,三日后出发。这三天,你需要尽快恢复状态,熟悉小队成员,并准备一些特殊的隐匿与防护手段。我会提供必要的支持。”

    他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至于王上……他的‘跟随’,或许在潜入时,既能成为一种掩护(驱散低阶魔物),也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你需要……尽量适应,并做好最坏的打算。”

    花见棠默然点头。子书玄魇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她无法控制,只能尽力去“共存”。

    接下来的三天,花见棠在营地中进入了近乎闭关的状态。她全力调息,巩固伤势,同时向影鸦申请了一些用于隐匿气息、对抗邪气侵蚀的妖族秘制药物和符文。她也将《万骨衍天经》中关于骨元收敛、模拟、以及防御邪祟侵染的法门反复揣摩练习。赤鳞也被她喂食了特制的丹药,鳞片的光泽愈发内敛,毒性却更加凝练。

    影鸦挑选的小队成员陆续与她见面。算上花见棠,一共七人。

    队长是影鸦本人。他将亲自带队,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副队长是“灰牙”,那位独眼狼妖老兵,负责具体的战术指挥和野外生存。

    一名沉默寡言的狐妖少女“阿箐”,精通幻术与精神干扰,是队伍的眼睛和耳朵,也能制造短暂的幻象掩护。

    一名身材矮壮如铁墩的熊妖“石墩”,力大无穷,擅长土系法术和暴力破除障碍,是队伍的盾与锤。

    一名身法灵动如鬼魅的蛇妖“幽影”,负责探路、警戒与刺杀。

    最后一位,是一名气息有些古怪的、半人半鸟形态的妖族“风羽”,他似乎拥有某种稀薄的风凰血脉,对火焰与净化类法术有独特天赋,也能进行短距离的低空滑翔侦察。

    这支小队可谓精锐尽出,涵盖了潜入、侦察、战斗、破障、净化等各个方面。除了花见棠,其余皆是跟随影鸦多年的心腹,彼此信任,配合默契。

    影鸦只对众人说花见棠是重要顾问,对邪道手段有特殊了解,并未多言她与子书玄魇的关联。但灰牙显然已将某些信息传递给队友,众人对花见棠的态度虽保持距离,却也带着一种默认的、基于任务的接纳。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正是潜入的好时机。

    小队在营地最隐秘的出口集结。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紧身衣物,涂抹了遮掩气息的泥膏,携带了必要的丹药、符箓、工具和武器。气氛肃杀而凝重。

    影鸦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和计划,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探查与取证,不是强攻。一旦暴露,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绝不可恋战。黑石堡是龙潭虎穴,血林盟更是阴毒无比,务必小心。”

    众人无声点头。

    影鸦看向花见棠,递给她一枚漆黑的、触手温润的骨片:“这是‘匿影骨’,能极大增强隐匿效果,并能短暂模拟周围环境气息。贴身佩戴。”

    花见棠接过,感觉骨片入手微沉,其中蕴含着一股精纯的妖力与一种奇异的遮蔽法则。她郑重收起:“多谢将军。”

    “出发。”

    七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没入黑石荒原深沉的黑暗之中。

    花见棠紧随在灰牙身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万骨衍天经》骨元在体内缓慢流转,维持着一种近乎“枯寂”的状态。她特意感知了一下周围——那熟悉的寂灭场域,果然如影随形。它并未因小队集体行动而扩大范围,依旧只笼罩着她周身数丈,在这浓重的夜色和众人精妙的隐匿下,反而更像一层额外的、诡异的“保护色”,驱散着附近稀薄的魔气与游荡的低阶魔物。

    队伍行进极快,且路线迂回诡秘,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魔族哨卡和巡逻路线。阿箐的幻术偶尔在前方制造出短暂的风沙幻影或岩石错位,迷惑可能存在的暗哨。幽影如同真正的影子,在队伍前方数百丈处游弋侦察,传回安全信号。

    黑石荒原的夜晚,危机四伏。除了魔族,还有各种因魔气侵蚀而异变的妖兽、毒虫,以及不稳定的大地裂缝和喷发的毒气。但在小队精妙的配合与丰富的经验下,这些危险都被一一化解。

    越靠近黑石堡,空气中魔气的浓度越高,硫磺与血腥味也越发刺鼻。大地上的裂缝增多,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映照得周围景物一片诡谲的暗红。远处,黑石堡那狰狞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座依傍着一座孤峰建立的堡垒,完全由漆黑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石材垒砌,堡垒顶端燃烧着幽绿的魔火,如同巨兽的眼睛,俯视着荒原。

    堡垒周围,魔影幢幢,巡逻的魔兵数量明显增多,空中偶尔有翼魔掠过。

    小队在距离黑石堡尚有十数里的一处隐蔽的岩浆沟壑中停下。这里热浪滚滚,魔气浓郁,反而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影鸦摊开一张更加精细的、标注了堡垒外围暗哨与巡逻间隙的兽皮地图。“根据前期侦察,堡垒西侧悬崖下方,有一条废弃的矿道,曾属于早年在此开采‘黑曜魔铁’的妖族。矿道入口被落石半掩,内部可能坍塌,但据推测,有可能通往堡垒地下深层区域,甚至接近血林盟可能利用的天然洞窟。”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我们的目标是从这里潜入,避开堡垒主要防御,直插地下。风羽,你从空中观察堡垒西侧崖壁,确认矿道入口当前状态及周边守卫情况。幽影,你摸近查探入口是否畅通,有无陷阱或暗哨。其余人,在此等候,做好接应和潜入准备。”

    “是。”风羽身形轻盈跃起,背后展开一对虚幻的羽翼,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向黑石堡西侧飞去。幽影则如同溶入地面的阴影,贴着沟壑边缘,向预定方向潜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沟壑内热浪蒸腾,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魔气,令人呼吸不畅。花见棠默默调息,骨元在体内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过滤着有害气息。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寂灭场域在这浓郁魔气的环境中,似乎……更加“显眼”了?就像纯黑画布上的一小块绝对空白,虽然范围小,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洁净”感。好在他们藏身之处魔气本就混乱汹涌,这细微异常未必会引起远处堡垒的注意。

    约莫半个时辰后,幽影率先返回,声音压得极低:“入口确认,被大量落石和魔化荆棘封堵,但下方有微弱气流,应该未完全堵死。周围百米内无固定暗哨,但有两支巡逻队交叉经过,间隙约一盏茶时间。”

    片刻后,风羽也滑翔而回,落地无声:“从上方看,西侧崖壁守卫相对薄弱,矿道入口所在区域巡逻间隙与幽影观测一致。但崖壁上方约五十丈处,有一个突出的石台,上面似乎有一个小型瞭望哨,内有魔气波动,约筑基后期。”

    影鸦略一沉吟:“瞭望哨视野主要朝向堡垒外侧和下方荒原,对紧贴崖壁的入口区域应有盲区。我们利用巡逻间隙,快速清理入口障碍,潜入后立刻封堵后方,防止气流和动静外泄。阿箐,在入口附近布置一个简单的幻象,遮掩清理痕迹和短暂的气息波动。石墩,清理落石交给你,要快,要静。”

    “明白。”石墩瓮声瓮气地应道,拍了拍自己坚实的胸膛。

    计划既定,小队再次移动,如同夜色中滑行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接近黑石堡西侧悬崖。

    悬崖高耸陡峭,岩石漆黑,在幽绿魔火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矿道入口位于崖壁底部,果然被崩塌的巨石和盘根错节的、泛着紫黑色光泽的魔化荆棘覆盖,若非事先知晓,极难发现。

    众人潜伏在入口附近一片岩石阴影中,屏息凝神。两支魔族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魔语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当第二支巡逻队刚刚走过,脚步声消失在岩石拐角——

    “动手!”影鸦低喝。

    石墩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出,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覆盖上厚厚的土黄色光芒,按在堵住洞口的巨石上。没有巨响,只有一阵低沉的、仿佛大地吞咽般的闷响,那些巨石和坚韧的魔化荆棘,在他那恐怖的巨力和精妙的土系操控下,如同黄油般被“融化”、“推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内部黑暗深邃,果然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陈腐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阿箐双手结印,眼中泛起迷离的幻光,一道无形的波纹覆盖在洞口及周围数丈区域,光线微微扭曲,将石墩造成的痕迹和众人残留的气息巧妙地“遮掩”起来,从外面看去,仿佛一切未变。

    “进!”影鸦第一个侧身闪入。灰牙、花见棠、阿箐、幽影、风羽紧随其后。石墩最后一个进入,进入后反手再次操纵岩石,将洞口重新封堵得只留下细微缝隙,并用土石巧妙地掩饰了内部的新鲜痕迹。

    矿道内一片漆黑,空气混浊,弥漫着尘土、锈蚀金属以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腥甜怪味。脚下是坎坷不平的碎石和早已锈蚀断裂的矿车轨道。

    影鸦取出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光芒勉强照亮前方十余丈。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两侧岩壁上还能看到早已黯淡的妖族开采符文和支撑木架的残骸。

    “跟紧,注意脚下和头顶。”影鸦低声嘱咐,当先向下探去。

    花见棠走在队伍中段,骨元感知全力放开。通道内残留的魔气很淡,更多是岁月沉积的死寂。但越往下,那股腥甜气息就越发浓郁,其中混杂着她熟悉的、属于血林盟邪术的污秽能量,以及……无数痛苦、绝望、疯狂的灵魂残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这地底深处哀嚎。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握紧了袖中的琉璃肋骨。赤鳞在她袖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更加陡峭崎岖;另一条相对平缓,通向侧方,腥甜气息和邪秽能量主要来自这条平缓的岔路。

    影鸦停下脚步,仔细感知。“主通道可能通往更深处的地脉或废弃矿坑,但我们要找的实验室,很可能在这条侧路。灰牙,花道友,你们觉得?”

    灰牙嗅了嗅空气,独眼微眯:“血腥味,还有……很多种混乱的妖气、魔气,就是从这边飘来的。”

    花见棠凝神感知片刻,指向侧路:“这边,邪气浓度极高,且有大量……‘不完整’、‘扭曲’的生命波动,非常微弱,但数量不少。”她所说的,正是那些尚未完全“成型”或被囚禁的“实验体”可能散发的特征。

    “走侧路。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气息收敛到极致。”影鸦果断下令。

    队伍转向侧路。这条通道比主道宽敞一些,显然是后来开凿或拓宽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修整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粗糙的、风格狰狞的魔族符文与妖族符文混合镌刻,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似乎是某种警戒或束缚法阵的一部分。

    腥甜气息浓烈到几乎化作实质的雾气,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呈现一种病态的粉红色。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浓重的腐臭。

    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非人的嘶鸣、压抑的哭泣,以及铁链拖曳的声响。

    花见棠的心揪紧了。她知道,他们正在接近地狱的核心。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黑铁与某种惨白骨骼熔铸而成的厚重门户。门户紧闭,表面雕刻着扭曲的血色符文,不断蠕动,散发出强烈的邪秽与禁锢之力。门缝中,浓烈的粉红色雾气丝丝缕缕渗出。

    门户两侧,各站着一名身披血色斗篷、气息阴冷的守卫,正是血林盟修士!他们皆是筑基后期修为,眼神麻木而残忍。

    影鸦打了个手势,队伍在拐角后停下。

    “两名守卫,门上有邪禁。”影鸦低声道,“必须无声解决,不能触发警报。阿箐,能否同时迷惑两人一瞬?幽影,配合我,左侧归我,右侧归你。灰牙、石墩准备破门。花道友、风羽警戒后方。”

    阿箐点点头,双手再次结印,眼中幻光大盛,无声无息地笼罩向那两名守卫。

    两名血袍守卫眼神微微一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

    就在这刹那间——

    影鸦与幽影如同两道真正的影子,从拐角处电射而出!影鸦手中一道乌光闪过,左侧守卫喉咙已被割开,鲜血尚未喷出,便被一股暗影之力包裹、消音、吞噬!幽影的匕首则从右侧守卫后心精准刺入,瞬间搅碎了心脏,同样无声无息。

    两名守卫软倒在地,被影鸦和幽影迅速拖到角落阴影处。

    “破门!”影鸦低喝。

    石墩上前,双掌按在厚重的邪异门户上,土黄色光芒暴涨!他没有选择暴力轰击,而是将雄浑的土系法力渗透进门户结构与周围的岩壁,寻找薄弱点和符文连接处。几息之后,他低吼一声,双掌一震!

    咔嚓……嘎吱……

    门户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与崩解声,那些蠕动的血色符文骤然黯淡、碎裂!沉重的门扉向内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更加浓郁的粉红色雾气与令人作呕的腥臭喷涌而出!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众人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心神剧震!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仿佛将山腹掏空。空间被粗糙地分割成数个区域。

    最近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翻涌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血池”!池中浸泡着无数残缺的妖族、魔族甚至……人族的躯体!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早已化为一滩模糊血肉。血池上方蒸腾起粉红色的雾气,正是腥甜气息的来源。池边连接着粗大的管道和诡异的符文阵列,将池中提炼出的“精华”输送到其他区域。

    稍远处,是数个巨大的、由透明或半透明材质(像是某种凝固的胶质或水晶)制成的“培育槽”。槽内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浸泡着一具具正在“生长”或“融合”的畸变体雏形!有些依稀能看出原本种族特征,有些则完全是无法形容的肉块与骨骼的胡乱拼接,随着液体中的气泡微微颤动。

    更深处,隐约可见手术台般的石台,上面固定着挣扎的活体,旁边站着身穿血色长袍、手持奇异骨器或闪着邪光工具的身影,正在进行着残酷的“手术”或“灌注”。痛苦的嘶鸣、绝望的哀嚎、疯狂的笑声、还有血肉被切割剥离的粘腻声响,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神经。

    这里,就是人间炼狱!是血林盟在西陲最大的活体实验场!

    花见棠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愤怒与恶心涌上心头。她看到,在一个尚未封闭的培育槽中,一具依稀能看出狼妖特征的躯体,正被强行嵌入闪烁着魔纹的金属骨骼和蠕动的肉瘤,那狼妖仅剩的一只眼睛圆睁着,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祈求……

    影鸦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极致的愤怒被强行压抑的迹象。灰牙等人眼中也喷薄着怒火。

    “收集证据!重点记录血池结构、符文阵列、培育槽数量、实验体种类、以及那些邪修的样貌和手法!用留影石,动作要快!”影鸦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冰冷如铁。

    众人强忍着不适与愤怒,迅速分散开,借助阴影和残骸掩护,开始记录这罪恶之地的每一个细节。阿箐用幻术遮掩众人的行动光影和轻微声响。风羽滑翔到高处,从整体布局进行记录。花见棠则集中精神,用骨元感知记录那些最核心的、能量反应最强烈的邪道符文和阵法节点,这些是揭露其技术来源的关键。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开始行动不久——

    “警报!有人入侵!”一声尖锐的、非男非女的嘶吼,陡然从空间深处一个高台上响起!那里坐镇着一名气息达到金丹初期的血袍老者,他面前悬浮着一面血光流转的镜子,显然刚刚发现了异常!

    几乎在同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声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所有正在忙碌的血林盟邪修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惊愕地望向入口方向,随即眼中露出残忍与兴奋的光芒!

    “被发现了!准备战斗!向入口撤退!”影鸦当机立断,厉声喝道。计划有变,必须立刻撤离!

    但已经晚了!

    高台上的金丹邪修狞笑一声,手中骨杖一挥:“启动‘万骸困灵阵’!封闭所有出口!抓住他们!要活的!尤其是那个身上带着‘特殊骨味’的小丫头!”他猩红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正在快速移动记录的花见棠!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四周岩壁上,之前那些粗糙的魔族与妖族混合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无数惨白的骨刺从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疯狂长出,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狰狞的骨网,将整个空间封锁!同时,一股强大的、专门针对灵魂与生命力的禁锢力场降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迟滞!

    “糟糕!是陷阱!”灰牙怒吼,挥刀斩断几根袭来的骨刺,但那骨刺坚硬无比,且断裂后迅速再生!

    更多的血林盟邪修和守卫从各个角落涌出,其中不乏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界!他们发出怪笑,如同潮水般向小队包围过来!培育槽中的一些接近完成的畸变体也被释放出来,加入围攻!

    刹那间,小队陷入重重包围,退路被骨阵封锁,强敌环伺!

    “结圆阵!向外冲!”影鸦爆发出金丹后期的强大气势,暗羽大氅鼓荡,化作无数锋利的黑色羽刃,如同风暴般席卷向扑来的敌人,暂时清空一片!灰牙、石墩、幽影、风羽也各展所能,与邪修和畸变体激烈厮杀在一起!

    阿箐脸色苍白,竭力维持着幻术,干扰敌人的感知和攻击,但对方人数太多,且有阵法加持,幻术效果大打折扣。

    花见棠将琉璃肋骨化作骨盾与骨刃,配合《万骨衍天经》的步法,在阵中游走,专门攻击那些邪气浓郁的血袍修士。她的骨元对邪气确有克制,每次攻击都能让邪修护体血光黯淡几分。但敌人实在太多,她很快也被两名筑基后期邪修和一只迅捷的骨刺畸变体缠上,险象环生。

    赤鳞从她袖中窜出,身形暴涨,喷吐毒火,暂时逼退一名邪修,但也被另一名邪修的血色鞭影抽中,鳞片崩裂,发出痛嘶。

    战斗惨烈无比。小队虽然精锐,但身处敌阵核心,又被阵法压制,很快人人带伤。石墩为了替风羽挡下一道偷袭的血箭,肩胛被洞穿,血流如注。幽影被一只擅长精神冲击的畸变体干扰,动作稍缓,腿上便被骨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阵法不破,我们会被耗死在这里!”灰牙嘶声吼道,独眼赤红。

    影鸦眼中厉色一闪,正要不顾代价,施展某种秘术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那始终笼罩着花见棠的、稀薄的寂灭场域,在这充满了疯狂、痛苦、扭曲“存在”与激烈“消亡”的极端环境中,如同被投入热油的冷水,骤然……沸腾了!

    不,不是沸腾,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苏醒”或“共振”!

    花见棠感觉周身一轻,那股禁锢灵魂与生命力的阵法力量,在靠近她身体数丈范围时,如同冰雪遇到炽阳,无声消融!就连那些疯狂生长的骨刺,也似乎畏惧着什么,在她附近生长得格外缓慢、扭曲。

    而她自己,并未感觉到子书玄魇的“目光”聚焦。更像是……她体内全力运转的《万骨衍天经》骨元,与这充斥着死亡、骸骨、痛苦灵魂的“万骸困灵阵”,以及更深处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骨”之法则(或许是这片大地下埋藏的、属于上古战场的无尽骸骨?或许是血林盟实验扭曲的“骨”之概念?),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这共鸣,以她为媒介,似乎……隐隐牵动了那始终“跟随”着她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高台上,那名金丹初期的血袍老者脸色大变,惊骇地望向花见棠,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可能!她的骨源……怎么会引动‘万骸大阵’的本源反噬?!不,不对!是……是更高位的‘寂灭’!”

    他话音未落——

    整个地下空间,所有的声音、光芒、能量波动,瞬间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绝对的“空无”所覆盖、压制!

    不是从花见棠身上发出,而是仿佛从这片地下空间本身、从那些无尽的痛苦骸骨与扭曲实验中,从这血腥罪业的“存在”本身,逆向“抽取”或“吸引”而来!

    一道寂寥的玄色身影,并未显形于花见棠身边,而是直接“浮现”在了这地下空间的正中央,在那翻涌的血池之上!

    子书玄魇!

    他仿佛是从这满池的鲜血与痛苦中“析出”,又像是被这极致的罪恶与扭曲所“召唤”。

    这一次,他寂灭的眸子,不再是纯粹的虚无。那猩红的光芒,如同被点燃的余烬,骤然变得明亮、炽烈!不再是微弱的闪烁,而是如同两轮即将沉入血海的残阳,燃烧着冰冷而暴虐的光!

    他“看”向下方翻涌的血池,看向那些浸泡的残缺躯体,看向培育槽中扭曲的雏形,看向高台上惊骇欲绝的血袍老者,看向这整个充满了亵渎与痛苦的“存在”。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滔天的气势,没有毁灭的能量洪流。

    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仿佛在说:此等“存在”,不应留存。

    寂灭的场域,不再是稀薄的雾霭,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无形的潮汐,以他为中心,向着整个地下空间,无声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

    翻涌的血池,瞬间凝固,然后如同镜面般破碎、消散,连同其中所有的血肉残躯。

    那些培育槽、手术台、符文阵列、邪异工具……如同被时光加速了亿万倍,风化、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归于“无”。

    正在围攻小队的血林盟邪修、畸变体、守卫……他们的身躯、灵魂、武器、护甲,如同被最高明的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没有惨叫,没有抵抗,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高台上的金丹老者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厉啸,爆发出全部的血色邪光,试图抵抗!但在那寂灭潮汐面前,他的抵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熄灭,他连同那面血镜,一同归于虚无。

    甚至连那庞大的“万骸困灵阵”,那些狰狞的骨刺、血色的符文,也在接触到寂灭场域的瞬间,寸寸崩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地下空间,在短短几息之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灰白色的岩石洞壁和地面,以及……惊魂未定、呆立原地的影鸦小队众人。

    所有的邪恶、血腥、痛苦、扭曲……都被那纯粹的“寂灭”之力,彻底抹除。

    子书玄魇的身影,静静悬浮在原本血池所在位置的上空。他眼中那炽烈的猩红光芒,在完成“清理”后,并未立刻熄灭,而是如同燃烧后的灰烬,依旧残留着令人心悸的余温,缓缓扫过下方。

    最后,那目光,落在了花见棠身上。

    这一次,不再是漠然,不再是空洞。

    那猩红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极其遥远的、破碎的影像一闪而过——是无数骸骨堆积的山丘,是冲天而起的血色与玄光,是冰冷王座上孤独的身影,是……一声模糊的、仿佛来自亘古以前的叹息?

    花见棠与那目光对视的瞬间,感到神魂剧烈震颤,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洪流试图涌入她的识海,却又被一股更加宏大的寂灭之力阻挡、湮灭。她只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了痛苦、暴戾、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空洞的情绪碎片。

    然后,子书玄魇眼中的猩红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寂灭所取代。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已被彻底“净化”的、空荡荡的地下空间,身影开始缓缓变淡,仿佛要融入这片新生的“虚无”之中。

    但在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他微微偏头,似乎……朝着花见棠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更像是光影变幻造成的错觉。

    随即,他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恐怖的寂灭场域,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消散。

    地下空间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影鸦小队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劫后余生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茫然。

    花见棠脱力般单膝跪地,琉璃肋骨化作流光收回体内。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接触与信息冲击,让她识海隐隐作痛。

    影鸦缓缓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扶起。这位向来沉稳冷峻的妖族将军,此刻脸上也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惊悸与复杂。

    “他……是为了‘清理’这里而来的?”影鸦的声音有些干涩。

    花见棠摇摇头,又点点头:“或许……是。但也可能,是因为这里聚集了太多极致的‘恶’与‘痛苦’,吸引了他。或者……”她看着子书玄魇消失的地方,低声道,“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战斗,濒临死亡……而我体内的骨元,与这里的‘骨’……产生了某种共鸣,将他……‘引’了过来。”

    无论如何,结果是,黑石堡地下最大的毒瘤,血林盟的这个重要实验场,连同里面的所有邪修、证据、罪孽,都在子书玄魇那不讲道理的“清理”下,化为乌有。

    他们此行获取证据的任务,可以说彻底失败了,因为连证据本身都被抹除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罪恶之地被彻底铲除,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证据”和结果。只是,这结果的方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和控制。

    “此地不宜久留。黑石堡上面的魔族很快会察觉到地下异常。”影鸦压下纷乱的思绪,恢复统帅的冷静,“我们立刻原路返回!虽然证据没了,但我们的亲眼所见,就是铁证!血林盟、上官弘……这笔账,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众人互相搀扶着,带着满身伤痕和复杂难言的心情,沿着来路迅速撤离。

    当他们重新回到那个被伪装好的矿道入口,撬开缝隙,钻出悬崖,沐浴在荒原冰冷夜风中时,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回头望向黑石堡,那座狰狞的堡垒依旧矗立,幽绿魔火摇曳。但谁能想到,其地下最深处的罪恶核心,已在方才那无声的寂灭之中,彻底烟消云散?

    而那位造成这一切的玄色身影,此刻又在何方?是否依旧在荒原的某个角落,寂寥地行走,漠然地“清理”着下一个目标?

    花见棠望着西方深沉的夜空,感受着那重新恢复稀薄、却依旧如影随形的寂灭场域,心中一片冰火交织。

    危机暂时解除,但前路,依旧被那寂灭的阴影和更深重的谜团所笼罩。

    她,和这些妖族,乃至整个西陲的命运,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与那位失去记忆、只剩下本能的“王”紧紧相连。而这根线,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君见妖否?不错,请把《君见妖否?》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君见妖否?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