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7章酸汤鱼与不速之客

    雨夜,城中村小巷深处,“巴记小馆”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店门推开,湿漉漉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铁锈的味道。巴刀鱼头也不抬,手里菜刀“笃笃笃”地剁着葱姜蒜:“打烊了,明天请早。”

    “一碗酸汤鱼,多加辣,不要香菜。”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板。

    巴刀鱼手上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男人,五十来岁模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雨水顺着他的裤脚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水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从眉骨到颧骨,一道狰狞的伤疤斜贯而过,眼皮耷拉着,已经瞎了。

    独眼男人径直走到最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墙,面向店门。这位置能看见整个店面,也能第一时间看见进出的人。

    “打烊了。”巴刀鱼重复道,手里继续切菜。

    “我饿。”独眼男人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巴刀鱼看了他一眼,放下菜刀,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条草鱼。鱼是下午菜市场收摊时买的,不算新鲜,但也还活着。他按住鱼头,菜刀顺着鱼脊一划一剔,鱼肉离骨,动作干净利落。

    “酸汤鱼三十八,米饭两块,一共四十。”

    男人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桌上,又仔细数出十个硬币,整整齐齐码在旁边。

    巴刀鱼收了钱,找了十块纸币推回去。男人没动,只是盯着厨房方向,那只完好的右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某种兽类的光泽。

    火开了,油热了。姜片蒜末下锅爆香,酸菜倒进去翻炒,酸味混着辣味弥漫开来。巴刀鱼手腕一抖,鱼骨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热水,大火烧开。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白色的雾气升腾,模糊了玻璃窗。巴刀鱼盯着那锅汤,右手无意识地捏了个诀——很细微的动作,拇指按住中指指节,食指微曲。

    这是他觉醒“厨道玄力”后养成的习惯。做饭时捏个诀,就像厨师尝味道,已经成了本能。

    汤色渐渐变成奶白,酸菜的味道完全释放出来。巴刀鱼将鱼片一片片下锅,薄厚均匀的鱼片在沸汤中迅速卷曲,边缘泛起微妙的金色。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味道不对,是别的什么——锅里的汤,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震动。不是沸腾的那种震动,更像是……共鸣。

    巴刀鱼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独眼男人。

    男人依旧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巴刀鱼清晰地看到,男人面前的桌面,也正以同样的频率微微震颤。

    玄力波动。

    很微弱,很隐蔽,像是深海里的暗流,只有同为玄力者才能察觉。但巴刀鱼不会认错——那是和他同源的厨道玄力,但更加驳杂,更加……浑浊。

    “汤好了。”巴刀鱼关火,盛出酸汤鱼,撒上葱花和干辣椒,热油一泼,“滋啦”一声,香气炸开。

    他端着砂锅走过去,放在男人面前。滚烫的砂锅底和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嗞”声。但巴刀鱼注意到,就在砂锅放下的瞬间,桌面的震颤停止了。

    男人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鱼。鱼片薄如蝉翼,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上面挂着金红色的汤汁。他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

    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巴刀鱼退回厨房,靠在灶台边,手里捏着块抹布,看似在擦台面,目光却一直锁在男人身上。

    男人吃得很安静,除了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几乎没有别的动静。但巴刀鱼看得分明——每吃一口,男人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就有微弱的光流转。不是反光,是玄力流动时产生的微光。

    他在用玄力“品尝”这道菜。

    不,不止品尝。巴刀鱼眯起眼睛,他看到男人喉结滚动时,脖颈处的皮肤有极细微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而那东西的蠕动节奏,和男人咀嚼的频率完全同步。

    “你在看什么?”

    男人突然开口,头都没抬。

    巴刀鱼心里一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看客人吃饭,是厨子的习惯。好吃吗?”

    “火候过了三秒,酸菜腌的时间短了七天,辣椒是云南的,但油泼的温度高了五度。”男人放下筷子,那只独眼看向巴刀鱼,“不过,玄力融合得不错,勉强能吃。”

    巴刀鱼握紧了手里的抹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男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从你捏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懂。”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巴刀鱼盯着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协会派来试探的?食魇教的探子?还是……

    “别猜了。”男人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我不是协会的人,也不是食魇教的。我只是个……饿了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台面上。布袋是粗麻布的,用红绳扎着口,表面绣着一个古怪的图案——一口锅,锅里不是食物,而是一团扭曲的火焰。

    “这是什么?”巴刀鱼没碰。

    “定金。”男人说,“三天后的晚上十点,我要请你做一顿饭。地点我会再通知你。”

    “我为什么要接?”

    “因为你需要这个。”男人用食指点了点布袋,“里面是‘醒神椒’的种子,市面上买不到。种出来,磨成粉,撒在任何一道菜上,能让人十二个时辰内玄力感知提升三成。”

    巴刀鱼瞳孔微缩。

    醒神椒,他在协会的典籍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上古时期玄厨用来辅助修行的灵材,早就绝迹了。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打开看看。”男人退后一步,“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布袋一开,种子接触空气,药效就开始流失。你看一眼,就少一成效果。”

    巴刀鱼的手停在布袋上方,犹豫了。

    “三天后,晚上十点。”男人重复了一遍,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巴刀鱼一眼,“对了,你的玄力很干净,但还不够稳。做饭的时候,别分心。”

    门推开,冷风灌入,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巴刀鱼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个布袋。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粒东西。隔着粗麻布,能摸到种子的轮廓,不规则的圆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他没打开,而是将布袋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然后走回厨房,开始收拾男人用过的碗筷。

    碗里还剩下小半碗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巴刀鱼端起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酸、辣、鲜,正常的酸汤鱼味道。

    但就在他要放下碗的瞬间,他看到了——

    汤面上,那层油花,正在缓慢地移动。不是随意扩散,而是有规律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正在溶解。

    巴刀鱼脸色变了。

    他放下碗,迅速从柜子里取出一根银针——这是他觉醒玄力后,专门找人打的,针尖淬过特殊的药水,能检测玄力残留。

    银针探入汤中。

    三秒后,针尖变成了暗红色。

    不是毒,但也绝不是好东西。这是一种玄力标记,就像猎人在猎物身上留下的气味,能让人追踪。

    那个男人,不仅尝出了他的玄力,还在汤里做了手脚。

    巴刀鱼盯着那碗汤,脑海里飞快地回忆男人的每一个细节:独眼,伤疤,工装,还有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流转的光……

    突然,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在协会的资料库里查东西时,偶然翻到一本很旧的档案。那是三十年前的一次“玄异事件”记录,发生在城郊的一个食品加工厂。报告里提到,工厂里有七名工人离奇死亡,死状诡异——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噎死的,而他们的胃里,塞满了还未消化的、生肉。

    档案的最后附了一张现场照片,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细节:唯一幸存者的脸上,从眉骨到颧骨,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个幸存者的名字,被涂黑了。

    巴刀鱼放下银针,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掌心。

    三天后,晚上十点。

    那个男人,或者说那个三十年前的幸存者,到底想让他做什么饭?

    而这道饭,需要用醒神椒做定金?

    巴刀鱼捏紧了布袋,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他突然想起男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你的玄力很干净,但还不够稳。做饭的时候,别分心。”

    那不是一个提醒。

    是一个警告。

    店里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巴刀鱼关掉招牌灯,锁好店门,却没离开。他走到厨房最里面的储物间,移开角落的米缸,露出后面一块松动的墙砖。

    墙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破烂的笔记本,一块锈迹斑斑的青铜令牌,还有一根用红绳系着的、干枯的辣椒。

    巴刀鱼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左眼有疤、能用玄力品菜的人,无论他让你做什么,都不要答应。——黄片姜留”

    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那时巴刀鱼刚觉醒玄力不久,那个自称“黄片姜”的古怪老头在他的小店里白吃白喝了一个月,临走时留下这个笔记本和这句话,说算是饭钱。

    巴刀鱼一直以为老头是疯子。

    但现在看来,疯子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暗格,盖好墙砖,推回米缸。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升腾,模糊了视线。

    三天后,他到底要不要去?

    如果去,可能会掉进一个陷阱。如果不去,那个男人既然能找到这里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而且,醒神椒的种子……对他太有诱惑力了。

    玄力感知提升三成,哪怕只有十二个时辰,也足以让他突破现在的瓶颈,触摸到下一个境界的门槛。

    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提到了“玄力融合”——这是巴刀鱼自己摸索出来的路子,连协会的人都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巴刀鱼回过神,掐灭烟头,走出储物间。厨房里,那碗汤还放在灶台上,油花漩涡已经消失了,汤面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碗,走到后门,把汤倒进下水道。

    雨水混着酸汤,消失在黑暗深处。

    巴刀鱼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远处,城中村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整条巷子渐渐沉入黑暗。只有他的小店,还亮着厨房那一盏灯。

    像黑暗里,一个孤独的坐标。

    他忽然想起黄片姜老头临走前说的另一句话:

    “小子,你这店开在这地方,迟早会引来不该来的人。到时候,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三天后。

    巴刀鱼抬头看了看天,雨还在下。

    他转身回屋,锁好门,关掉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他摸着口袋里的布袋,那几粒种子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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