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守护

    守望

    江淮的苏醒,在这片被愁云笼罩的医疗中心里,如同一道刺破阴霾的微弱却固执的光束,短暂地驱散了些许压抑。医疗团队迅速围绕着他展开了一系列精细到极致的检查与评估。

    结论是喜忧参半的奇迹与警告。

    生命力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定无疑的速度恢复。灵魂层面那盘踞的“古老注视印记”依旧存在,像一道冰冷而顽固的疤痕,但江淮自身的灵魂内核,在那片虚无中的洗礼和指引后,似乎变得异常“坚韧”,尽管微弱,却成功抵御了印记的持续侵蚀,并开始尝试在印记的罅隙间重建秩序。他那身源于七重地狱之力的图纹,颜色幽暗如故,却彻底失去了活性,如同真正的陈旧伤疤,除了带来些许隐痛,暂时不再有失控的风险。

    然而,身体的虚弱程度触目惊心。肌肉萎缩,灵能回路多处“断点”和“焦化”,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海量的资源才能逐步修复。最棘手的是,他体内的能量平衡被彻底打破,常规的灵能运转几乎无法进行,每一次轻微的移动或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医疗团队给出了最严厉的警告:必须绝对静养,接受系统性康复,任何妄动都可能让来之不易的复苏化为泡影。

    但江淮只安静地听完了所有医嘱和评估报告。那双沉淀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对自身状况的焦躁,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医疗团队准备进行下一阶段温和能量刺激治疗时,提出了一个清晰而平静的要求:

    “我想去看看林瑶。”

    语气没有商量,没有请求,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主治医师和顾问们面面相觑,正要搬出‘需要静养’、‘情绪不宜激动’、‘环境需绝对稳定’等一系列理由劝阻,一旁的墨渊局长却透过通讯器,简短地给出了最高指示:“在确保他自身稳定、且不影响林瑶治疗的前提下,安排。”

    于是,在一名高阶医疗灵媒和两名医护人员的严密陪同下,江淮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带有稳定能量场和生命维持功能的悬浮轮椅上。他身上披着一件柔软的白色病服,遮掩了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如同蛛网般的细微裂痕,也遮住了背后那片死寂而狰狞的图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长时间的重度昏迷和消耗让他消瘦得近乎形销骨立,但那双眼睛,却支撑着他整个人的存在感,使他看起来并不孱弱,反而有种内敛的、山岳般的沉重。

    他被推入隔壁的治疗室。这里与他的病房结构相似,但环境更加“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雨后森林与晨曦混合的清新气息,那是高浓度生命源质和精神安抚粒子扩散的结果。房间中央,林瑶所在的“生命维持阵列”医疗舱,正无声地运转着。

    舱内充斥着浓郁到近乎液态的淡绿色生命源质,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泉水,缓缓流淌、渗透,包裹着中央那个静静悬浮的身影。林瑶穿着同样的病服,身体被柔和地托起,长发如海藻般在生命源质中微微漂散。她的脸色,依旧呈现出那种令人心碎的、近乎冰晶的透明质感,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毫无生气。各种精细的能量导管和生命管线连接在她的颈侧、手腕、胸口等关键节点,持续注入着维系她最后一线生机的能量。旁边仪器上,代表她生命体征的曲线,几乎是一条平行于危险红线的微小平直波动,灵魂波动更是微弱到几乎捕捉不到,偶尔才会闪现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证明那点核心还未彻底熄灭。

    这就是“燃灵”之后的状态。不是沉睡,是本源枯竭后的“假死”性沉寂。唤醒她的,不是简单的能量补充或身体修复,而是需要某种奇迹般的契机,去重新点燃那已近乎熄灭的生命与灵魂之火。

    江淮被轮椅推到医疗舱旁的最佳观测距离。陪同的医疗灵媒紧张地监测着他各项生理指标,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带来的连锁反应。

    然而,江淮的反应很平静。他没有急切地扑上去,没有呼唤,甚至没有明显的、外露的悲伤或痛苦。他只是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舱内那张透明无血色的脸庞。目光沉静如深潭,但那潭水深处,却仿佛有复杂无比的情感暗流,在无声地奔涌、沉淀。

    负责林瑶的主治医师走过来,低声而详细地介绍了她目前的情况:“……生命源质注入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机体活性,灵魂稳定措施在防止最后的逸散……但是,复苏的关键在于她自身的意志和本源能否重新‘发芽’……外力只能创造环境,无法代替生长……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可能……”

    也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后面的话,医生没有说出口。

    江淮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瑶的脸。然后,他做出了第二个让医疗团队头疼的决定:

    “我能……握握她的手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要求。林瑶处于深度沉眠,任何外部接触,哪怕是极其轻微的,都可能干扰到她脆弱的生命维持场和灵魂稳定措施。而且,江淮自身状态极不稳定,贸然接触,未知的能量交互风险极高。

    医疗团队再次陷入为难。最终,在请示了墨渊并得到“严密监控、极小剂量尝试”的许可后,他们启动了最精密的隔离和缓冲程序。一名医疗灵媒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机械臂,将林瑶那只同样连接着生命管线、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从医疗舱侧面的一个特殊隔离窗口,极其轻微地调整了角度。同时,江淮病服袖子下的手腕处,也被连接上了几根临时感应和缓冲回路。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如同处理最易碎的珍宝。

    终于,江淮那只同样苍白、指节分明、尚带着细微伤痕的手,隔着不到一毫米的、特殊的能量缓冲层(实际并非物理接触,而是模拟了接触感的最低限度能量交互),轻轻“触碰”到了林瑶那只安静的手。

    没有温度传来,只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模拟的触感反馈。

    但就在这象征性的“触碰”发生的瞬间,无论是监测江淮还是林瑶的仪器,都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几乎难以捕捉的同步颤动。江淮那死寂般稳定的灵魂波动,似乎极其轻微地“荡”了一下;而林瑶那微弱到极点的灵魂涟漪,仿佛也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惊起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比之前略微明显的波动。

    医疗灵媒们立刻记录下这异常却有可能是积极信号的现象。

    而江淮,似乎对仪器的细微变化毫无所觉。他的目光,从林瑶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两人“相触”的手上。他的手指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放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开始回想。

    记忆的阀门,在这片充满生命维持系统嗡鸣的寂静中,被无声地推开。画面并非汹涌而至,而是如同老旧的默片,一帧一帧,缓慢、清晰、却带着沉淀后的重量,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淌而过。

    初见她时,在灵调局的入职培训大厅,她作为成绩优异被提前抽调的年轻分析员,正在台上做案例分析报告,眼神明亮,逻辑缜密,带着些许初出茅庐的锐气与自信。而他,是刚刚完成一次高危任务、带着一身阴冷戾气回总部复命的“特殊行动队成员”,坐在后排阴影里,与那明亮干净的氛围格格不入。

    后来分到同一个外勤小组,第一次合作处理“镜中凶灵”事件。她冷静地破解镜面世界的灵能密码,为他指引方向;他则用最暴力的方式撕开幻境,将她从即将被吞噬的镜影中拉出。任务报告上,她的分析精准到位,他的行动干净利落,但两人对于“处理方式”的第一次理念分歧,也在事后复盘时隐约显现。

    再后来,她逐渐成长为局里最年轻的核心分析师,他则因频繁动用非常规力量而成为争议与依赖并存的双刃剑。他们在越来越多的任务中合作、争执、又不得不彼此依靠。她总能用数据和逻辑,在他几乎被杀戮欲望淹没时,找到最理性(有时也最冷酷)的解决路径;而他,也总能在她设计的“完美计划”遭遇意外、陷入绝境时,用最不讲道理的力量,强行撕开一条生路。

    直到“铁砧”行动前那场激烈的争吵。理念的对撞,对人性的坚守与对效率的执着,将暗藏的矛盾彻底引爆。山猫牺牲后,猜忌与冰冷更如寒霜,冻结了所有的交流。

    然后便是落凤坡。地狱之门洞开,末日降临。他提出疯狂的自毁计划,她拦住他,说出“生死同归”。她燃烧自己,成为他七重地狱之力与失控意志之间最后的、救命的桥梁……

    点点滴滴,从初识的疏离,到合作的默契,到理念的冲突,再到生死关头的毫无保留、以命相托……所有复杂的、曾经被任务、争吵、压力所掩盖或扭曲的情感脉络,在这一刻,在握着这双冰冷、脆弱、代表着对方牺牲之手的时候,变得无比清晰。

    那不是简单的战友之情,不是同袍之义,也不是模糊的好感或依赖。

    那是一种在漫长而危险的同行中,在无数次生死考验的磨砺下,在灵魂深处碰撞、撕裂又不可分割地缠绕在一起后,形成的、超越了言语与常规定义的联结。有敬佩,有心疼,有不认同,有愤怒,有担忧,有愧疚……所有这一切,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无法割舍、甚至愿意以自身为代价去交换对方平安的、无比沉重也无比清晰的在乎。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看”到自己心中那份情感的全貌。它不再是被力量反噬的杀意、被任务扭曲的责任感、或被疲惫掩盖的麻木所能遮掩。它就站在那里,如同他此刻凝视着的医疗舱一般,真实、脆弱、却又坚韧得令人心悸。

    时间在静默的守望与清晰的回想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陪同的医护人员轻声提醒,接触时间已达到安全阈值上限,需要中断以进行下一轮评估和治疗。

    江淮缓缓地、仿佛用尽了那一点力气,将自己的手移开。他没有看医护人员,目光依旧停留在林瑶那张沉睡的脸上。

    然后,他用平静到近乎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对主治医师,也像是对刚刚赶到的墨渊局长和李确副局长(他们透过观察窗或通讯器知晓了他的举动),说道:

    “我留在这里。在她醒来之前。”

    不顾医生们关于他自身亟需静养和专业康复的再次劝阻,无视任何关于风险和建议他返回自己病房的劝说。

    他的决定,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坚定。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深邃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守望者,落在医疗舱内,落在那个将生命力燃尽、只为将他拉回人间的人身上。

    日夜开始轮转,医疗中心的灯光恒常明亮。江淮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守在那片淡绿色的生命源质光芒旁。他偶尔会极度轻微地调整姿势,以缓解身体的僵硬和虚弱带来的不适,但视线很少离开。有时,他会再次请求进行那极其短暂的、被严密监控的“触碰”,仿佛那微弱的连接,能传递某种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这不再是出于愧疚或责任,而是源于那刚刚变得无比清晰、再也无法忽视或回避的,内心最深处的、沉淀了所有过往的情感。他用沉默的守望,回应着那句“生死同归”的誓言,也等待着,那渺茫却不容放弃的、唤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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