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安率领的石勒主力,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带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和冲天的烟尘,终于兵临龙骧峪城下。连绵的营寨几乎覆盖了北面所有视线可及的土地,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其声势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进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军阵中那数十架明显是新造的、体型庞大的攻城槌和高耸的井阑,它们如同狰狞的巨兽,预示着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胡汉立于北门城楼,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部署。他注意到,夔安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在耐心地调整阵型,将那些攻城器械缓缓推至阵前,显然是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意图一鼓作气,凭借绝对的力量碾碎龙骧的防御。
“传令‘砲营’,”胡汉对身边的传令兵沉声道,“调整射程,目标,敌军井阑及攻城槌集结区域!待其进入五百步内,听我号令,先行打击!”
“弩手准备,敌军进入三百步,覆盖射击!”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就位!”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城头上的守军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午时刚过,石勒军阵中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伴随着粗野的号角,数以千计的石勒步兵,在盾牌的掩护下,推着沉重的攻城槌和井阑,如同缓慢移动的森林,向着龙骧峪城墙压迫而来。井阑上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头抛射箭矢,试图压制守军。
“砲营——放!”胡汉看准时机,猛地挥下手臂!
嗡——!
令人牙酸的机括绷响声从城后传来!数十块经过精心挑选、棱角分明的大石,被杠杆投石机奋力抛出,划过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向正在缓慢前进的敌军器械集群!
“轰!”“咔嚓!”
巨石天降!一架井阑被直接命中顶部,木屑纷飞,结构扭曲,上面的弓箭手惨叫着跌落。一辆攻城槌被巨石砸中前端,推车的士兵非死即伤,槌体也出现了裂痕。虽然命中率并非百分之百,但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瞬间打乱了石勒军的进攻节奏,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混乱。
“弩手——放!”趁着敌军混乱,张凉(已从狼跳峡秘密抽调部分弩手回援)在城头怒吼!
早已蓄势待发的龙骧弩手们齐齐扣动悬刀!配备了“龙骧金”弩机的强弩,射出的箭矢力道惊人,穿透力极强,如同泼水般覆盖了冲在前面的石勒军步兵!皮盾被轻易洞穿,铁甲也难以完全抵御,冲锋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成片倒地。
然而,石勒军毕竟人多势众,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部分攻城槌和井阑还是逼近了城墙。巨大的槌头开始撞击城门,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井阑上的弓箭手与城头守军展开了对射,不断有双方士兵中箭坠落。
“倒金汁!”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烧滚的、散发着恶臭的粪汁从城头倾泻而下,淋在试图攀爬和撞击城门的敌军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凄厉至极的惨嚎。
滚木礌石也如同雨点般落下,将试图架设云梯的敌军砸得骨断筋折。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龙骧守军依仗城防工事和精良弩箭,给予了进攻者巨大杀伤,但石勒军凭借兵力优势和悍不畏死的冲锋,依旧不断冲击着防线。多处城墙段爆发了惨烈的肉搏战,龙骧士兵用长矛、横刀,与攀上城头的胡兵绞杀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垛口。
胡汉亲临一线,他的佩刀已经砍翻了数名冒头的胡兵。“龙骧金”打造的刀身坚韧锋利,在混战中占尽优势。他一边战斗,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战场,不时下达指令,调动预备队堵住缺口。
就在北门战事最为吃紧之际,王栓匆匆赶来,低声道:“镇守使,赵校尉询问,是否可以出击?”
胡汉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污,望向城外。石勒军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被吸引到了北门正面,其两翼略显空虚。
“告诉赵老三,目标,敌军左翼后阵,那些守护辎重的辅兵!一击即走,不可恋战!搅乱即可!”
“是!”
片刻之后,龙骧峪的侧门悄然开启,赵老三率领数百养精蓄锐已久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然杀出!他们并不冲击敌军主阵,而是绕过战场,直扑石勒军左翼后方那些防守相对薄弱的辎重车队!
马刀挥舞,火箭四射!赵老三的骑兵如同旋风般掠过,点燃了数十辆粮车和帐篷,斩杀了不少惊慌失措的辅兵,引起左翼一阵大乱!
正在指挥攻城的夔安得知左翼遇袭,又见后方起火,心中又惊又怒,不得不分兵前去救援和稳定左翼。这一下,正面攻城的压力顿时一缓。
龙骧守军趁此机会,奋力反击,将攀上城头的敌军又狠狠推了下去。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落,石勒军在城下丢下了超过两千具尸体和大量破损的器械,却始终未能真正突破龙骧峪的城防。
鸣金收兵的声音终于从石勒大营中响起,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敌军,留下了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城头上,疲惫不堪的守军们相互搀扶着,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医署的学徒和妇孺们匆忙上前,为伤员进行紧急包扎。
胡汉扶着垛口,望着如血残阳下缓缓退去的敌军,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凝重。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天。夔安绝不会甘心,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龙骧峪,这座他用现代知识和无数军民心血浇铸的坚城,在血与火的洗礼中,顽强地屹立着。但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意志与鲜血的较量。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依旧闪烁的灯火和忙碌的身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与血腥气的空气。
“清理战场,修补工事,统计伤亡,轮换休息。”他下达了新的命令,声音沙哑却坚定,“告诉兄弟们,我们守住了第一天!就能守住第二天,第三天!直到将这些胡虏,彻底赶出去!”
坚城血火,淬炼着龙骧的筋骨,也考验着胡汉与所有军民的决心。漫长的守城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百七十八章城头十日
夔安的第一波猛攻如同撞上礁石的狂浪,虽声势骇人,终究未能撼动龙骧峪分毫,反而自身崩碎,留下满地狼藉。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石勒大军并未退去,他们如同盘旋的狼群,在舔舐伤口的同时,用更加阴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龙骧峪这座孤城。
接下来的日子,龙骧峪陷入了漫长而残酷的守城战中。夔安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单日的决定性突破,而是采取了持续不断的车轮式进攻。每日,从黎明到黄昏,石勒军都会组织数次规模不等的攻击,有时是集中兵力猛攻一点,有时是多点开花,进行佯攻和试探。他们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至,不断消耗着龙骧守军的精力、箭矢和守城物资。
城头上,日夜都回荡着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伤者的呻吟声。龙骧守军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和纪律。他们依托胡汉设计的防御体系,以及“龙骧金”弩机和“砲营”的远程优势,一次次击退敌人的进攻。但持续的鏖战,也在飞快地消耗着一切。
箭矢的消耗最为惊人,即便匠作监日夜不停地赶制,库存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李铮不得不下令,非紧要关头,不得使用弩箭进行覆盖射击,更多地依靠滚木礌石和近战。守城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身上带伤,只能依靠轮换获得短暂的喘息。城内的医署早已人满为患,吴老医师带着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日夜不休地救治伤员,药草消耗巨大。
胡汉几乎住在了城头。他的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铠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烟熏的痕迹。他不仅要指挥防御,调配兵力,更要时刻关注着士兵的士气和物资的消耗。他亲自为受伤的士兵包扎,将自己的口粮分给疲惫的士卒,用嘶哑却坚定的声音鼓舞着所有人。
“兄弟们!看看城下胡虏的尸体!他们攻不破我们!”
“我们的田里,禾苗正在生长!我们的家小,就在身后!我们退无可退!”
他的身影出现在最危险的城段,他的声音回荡在厮杀的间隙,成为了支撑龙骧军心不坠的精神支柱。
王瑗带着妇孺,承担起了繁重的后勤和救护工作。她们运送物资,烧水做饭,照顾伤员,甚至在一些非关键地段协助守城。蒙学和格物院已彻底停课,年长些的学子被编入辅助队伍,负责传递消息、统计物资。
与此同时,外部的局势也在影响着龙骧峪的攻防。
被困在狼跳峡的支雄部,在尝试了数次绝望的突围失败后,粮草殆尽,军心涣散,已成了瓮中之鳖。张凉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牢牢守着峡口,不断用小股部队骚扰,消耗着支雄最后的力量。
西线的孔苌与姚弋仲,依旧在与石勒骑兵周旋,虽然局势艰难,但成功地将其主力牵制在河西,使其无法东顾。
这些消息通过王栓的情报网络,被有选择地传递到城头,成为了守军坚持下去的重要信念——他们并非孤军奋战,他们的牺牲,正在为整个龙骧赢得战略上的主动。
然而,夔安也并非庸才。在连续多日的强攻未能奏效后,他再次改变了战术。他动用了更多的攻城器械,尤其是大量仿制的简易投石机(抛石车),开始对龙骧峪城墙进行持续不断的轰击。虽然这些石弹威力远不及龙骧的“砲”,且精度很差,但胜在数量众多,日夜不停地抛射,给城墙造成了不小的损伤,多处墙体出现裂痕,垛口被砸毁,守军的伤亡也开始增加。
更令人担忧的是,夔安似乎察觉到了龙骧箭矢储备可能不足。他派出了更多的弓手,在盾牌和井阑的掩护下,与城头对射,进一步加剧了龙骧远程火力的消耗。
守城第十日,黄昏。
残阳如血,映照着硝烟弥漫、伤痕累累的城头。一天的激战刚刚结束,士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默默地清理着战场,将阵亡同袍的遗体抬下城墙,修补着被石弹砸出的缺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胡汉站在一段被砸塌了小半的垛口后,望着城外依旧连绵不绝的石勒军营,眉头紧锁。连日的鏖战,守军已极度疲惫,箭矢所剩无几,城墙多处受损,情况不容乐观。
“镇守使,”王栓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匠作监报,箭矢库存已不足五千支,按今日消耗,最多再支撑两日。欧师傅问,是否启用最后一批‘龙骧金’箭簇?”
那是龙骧压箱底的储备,用一点少一点。
胡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他抬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下去,今夜,除必要哨戒,全军轮换休息。告诉李长史,将最后储备的肉食拿出来,让兄弟们吃顿饱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另外,让赵老三来见我。”
夜色渐深,龙骧峪城头除了零星的火把和巡逻士兵的身影,一片寂静。连续十日的血战,让守军积累了太多的疲惫,大多数人都沉沉睡去,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而在镇守使府内,胡汉、赵老三以及几名核心将领,却围在沙盘前,灯火通明。
“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下去了。”胡汉指着沙盘上石勒军营地的一个点,那里是敌军堆放攻城器械和部分粮草的区域,“夔安以为我们只能龟缩城内,我们偏要打出去!”
赵老三眼睛一亮:“镇守使,您下令吧!末将和儿郎们早就憋坏了!”
“不是大规模出击。”胡汉摇头,“是奇袭。目标,焚毁其器械和部分粮草,打乱其进攻节奏,提振我军士气!”
他看向赵老三:“你挑选三百最精锐、最擅长夜战和袭营的弟兄,人衔枚,马裹蹄,子时出发。路线是这里……”他指向沙盘上一条隐秘的山沟,“从此处潜出,绕至敌军侧后。一击得手,立刻从原路返回,我会派人在接应点接应你们。”
“得令!”赵老三压抑着兴奋,低声应道。
子夜时分,龙骧峪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三百名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在赵老三的带领下,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城头十日,血火已将龙骧淬炼得更加坚韧。而胡汉,在极限的压力下,再次做出了大胆而冒险的决定。这支出城的奇兵,能否扭转战局,为疲惫的龙骧赢得一丝喘息之机?答案,即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揭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