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大军溃退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龙骧峪内外已迅速切换至另一种节奏。胜利的欢呼短暂而克制，随之而来的是更为繁重和沉痛的工作——打扫战场，抚慰疮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城垣上下，壕沟内外，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既有身着羯胡皮甲的敌军，也有穿着龙骧制式戎装的守军，彼此纠缠，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
胡汉亲自带队巡视战场，脸色凝重。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敌人的尸体，更是龙骧军镇付出的沉重代价。许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
“镇守使，”李铮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他手中拿着一份初步统计的竹简，“初步清点，我军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五百，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民壮协助守城，亦有数百伤亡。箭矢消耗殆尽，砲石、火油等物十不存一。城防多处破损，尤其是北面城墙，被敌军砲石集中轰击，有一段几近坍塌，急需修复。”
一连串的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龙骧军镇的总兵力，在战前经过扩充，加上孔苌带来的部众，也不过万余。此一战，直接战损就接近两成，可谓伤筋动骨。
“阵亡将士的遗体，要尽快收敛，仔细辨认，登记造册。”胡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择一风水佳处，建立陵园，统一安葬，立碑纪念。他们的家眷，抚恤加倍，由军镇供养其子女至成年，优先入学蒙学、格物院。”
“重伤者，全力救治，吴老医师那里需要什么药材，不惜代价去找。工建部立刻组织人手，优先修复城墙和民居，确保百姓能有安身之所。”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龙骧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悲伤被压抑，转化为重建家园的力量。民夫和辅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清理战场，收敛遗体，修复工事。匠作监的工匠们更是忙碌，修复器械，赶制箭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取代了震天的喊杀。
胡汉特别去了一趟临时设立的伤兵营。这里的气氛更为压抑，痛苦的呻吟和浓烈的草药味交织。吴老医师带着医署的学徒和招募来的妇人（其中柳氏出力甚多）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见到胡汉前来，伤兵们挣扎着想行礼，被胡汉一一按住。
“好好养伤，龙骧需要你们，华夏也需要你们。”他仔细查看几名重伤员的伤势，对吴老医师采用的煮沸消毒、清理创口、分级护理等方法点头表示肯定。这些源自现代医学理念的措施，在此刻的伤兵营中，正实实在在地挽救着生命。
“药材还够吗？”胡汉低声问吴老医师。
吴老医师抹了把额头的汗，皱眉道：“止血的金疮药、清热解毒的黄连等消耗极大，库存已见底。一些重伤员需要的人参、黄芪等补气吊命的药材更是稀缺。”
胡汉沉吟片刻：“让王司丞想办法，通过所有渠道采购。另外，组织人手，由医署带领，进山采药。格物院也可以试着看看，能否用其他方法合成或替代部分紧缺药材。”他知道这很难，但必须尝试。
离开伤兵营，胡汉又去查看了蒙学和格物院。这里相对安静，但氛围同样紧张。王瑗正带着崔宏等教习，安抚那些因战火受惊的孩童，同时加紧编纂用于启蒙和宣传的教材。狗娃则带着格物院的学员，协助工建部进行城垣损毁程度的测量和计算，为修复工作提供数据支持。
“我们赢了，但代价太大。”夜晚，镇守使府的书房内，胡汉对核心的几人说道。张凉伤势未愈，坐着软榻，李铮、王瑗、王栓、杨茂、欧师傅等人均在。
“石勒虽退，元气未失，必会卷土重来。王敦在江东虎视眈眈，拓跋猗卢态度暧昧。我们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胡汉目光扫过众人，“此次能胜，靠的是上下用命，靠的是工事之利、器械之精，也靠了几分运气。但我们不能每次都指望运气。”
“镇守使所言极是。”李铮接口道，“当务之急，一是恢复民生，积蓄力量；二是总结此战得失，尤其是新式砲车、龙骧金弩的应用，以及守城战术的配合，需编练成册，下发各军学习。”
王栓补充道：“靖安司会加紧对石勒、王敦两方动向的侦查。另外，此次俘获的数千降卒，如何处置，需尽快定夺。”这些降卒主要是支雄部和夔安麾下的汉人士兵，如何处理他们，关乎人力补充和内部稳定。
胡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索着。直接收编，恐其心怀异志，消耗粮草；全部坑杀，有违他的人道底线，也绝了日后招降纳叛之路。
“筛选。”胡汉最终决定，“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辅兵或屯田营，观察其表现，择优补充战兵。顽固不化或伤病过重者，发放少量口粮，遣散出境，让他们自生自灭。同时，在降卒中宣传我龙骧的‘均田令’、‘功过格’，以及‘华夷之辨，在文化而非血统’的理念，争取人心。”
他看向王瑗和崔宏：“宣传工作要跟上，将我们为何而战、守护什么，清晰地传达给每一个军民，包括新附之人。我们要打造的，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集团，而是一个有共同信念的文明共同体。”
“欧师傅，杨茂，”胡汉又转向两位技术负责人，“砲车和龙骧金的量产不能停，还要继续改进。另外，我之前提过的‘水泥’，研究可有进展？若有此物，修复城防、修建永久工事，将事半功倍。”
欧师傅和杨茂连忙表示，已在尝试用石灰、黏土和铁矿渣等进行烧制试验，但尚未达到理想效果。
胡汉点点头，表示理解。科技的突破需要时间积累，急不来。
会议持续到深夜，确定了未来一段时间龙骧军镇休养生息、巩固内部、积极备战的总体方针。
当胡汉终于独自一人时，他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龙骧峪在夜色中静静伫立，伤痕累累，却又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他知道，经此一役，龙骧的根基更加深厚，但未来的挑战也必将更加严峻。他揉了揉眉心，压下疲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抚平战争的疮痍，生出更强健的肌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又一次在悬崖边站稳了脚跟，并且，看到了更远处的光芒。
第一百八十二章坚壁新生
石勒大军溃退的第十日，龙骧峪的清理工作已近尾声。阵亡将士的遗体得到妥善安葬，那座新起的陵园背靠青山，俯瞰着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墓碑林立，肃穆而悲壮。伤兵的状况在吴老医师和医署的竭力救治下，也逐步稳定下来。
战争的直接创伤正在缓慢愈合，但更深层次的恢复与建设，才刚刚开始。
镇守使府前的空地上，此刻围拢了不少人。胡汉、李铮、杨茂、欧师傅等人站在中央，面前是几个颜色灰白、看起来颇为坚实的方块，以及一小堆灰扑扑的粉末。
“镇守使，各位大人，”杨茂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指着那些灰白方块和粉末，“按照格物院反复试验的配比，以石灰、黏土、还有铁矿渣混合煅烧磨细，所得此物，我们暂称之为‘龙骧泥’。遇水搅拌后，初如浆，渐凝如石，坚逾寻常三合土！干固后，水浸不软，刀斧难伤！”
为了验证，欧师傅亲自抡起一柄大锤，狠狠砸向一块已经干透的“龙骧泥”砖。只听“砰”一声闷响，砖块只是边缘崩落少许，整体却完好无损，反观锤头砸中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白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李铮蹲下身，仔细摸了摸那砖块的表面，又看了看那堆粉末，眼中放出光来：“此物若真能量产，用于修复城垣、修筑营垒、乃至建造房舍，岂非天助我龙骧？”
胡汉心中也是一阵激动。这就是原始水泥的雏形！虽然工艺和性能远不能与现代水泥相比，但在这个时代，这无疑是革命性的建筑材料。它意味着更快、更坚固、更耐久的工程建设能力。
“好！杨工曹，欧师傅，还有格物院的诸位，立下大功了！”胡汉赞道，“立刻选定合适地点，建立窑厂，扩大生产！优先满足城墙修复和新防御据点建设所需。同时，继续试验，摸索不同用途的最佳配比，比如砌墙、抹面、铺路。”
“谨遵镇守使之命！”杨茂和欧师傅激动地领命。他们深知，此物的出现，将极大改变龙骧军镇的面貌。
就在这时，王栓快步走来，低声在胡汉耳边禀报：“镇守使，拓跋部的慕容吐干又来了，还带了十几辆大车的皮毛和牲畜，说是恭贺我军大捷。”
胡汉眉头微挑。石勒败退的消息显然已传开，这位鲜卑使者来得可真快。上次交易，慕容吐干对龙骧的“增产之法”（代田法）和铜料念念不忘，此次前来，恐怕不止是恭贺那么简单。
“带他去议事厅，我稍后就到。”胡汉吩咐道，随即又对李铮等人说，“李长史，修复城墙和筹建水泥窑厂之事，就交由你与杨工曹统筹。欧师傅，匠作监全力保障军械修复和 replenishment，尤其是砲车和弩机。张司马伤势未愈，军务暂由各校尉依例执行，整训降卒之事不可松懈。”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忙碌。
议事厅内，慕容吐干依旧是那副精明客套的模样，见到胡汉，立刻抚胸行礼，笑容满面：“恭喜镇守使大人大破石勒，威震北疆！我家大人听闻捷报，欣喜不已，特命在下携薄礼前来，以示庆贺，并巩固两家友好。”
胡汉淡然一笑，请他坐下：“使者客气了。拓跋大人雄踞代北，兵强马壮，我区区小胜，何足挂齿。能得拓跋大人挂念，胡某深感荣幸。”
双方寒暄几句，慕容吐干便切入正题，目光热切：“镇守使大人，上次交易，贵方的铁器、盐货确是精品。我家大人对贵处能令土地增产的‘秘法’，以及……能铸造精良军械的铜料，尤为感兴趣。不知此次，能否再行方便？我部愿以双倍的骏马、皮毛相换！”
果然还是为了技术和战略资源。胡汉心中明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慕容使者，非是胡某不愿。只是此次大战，龙骧损失惨重，百废待兴，那增产之法推行需时，眼下自身尚嫌不足。至于铜料……唉，山中开采不易，产量有限，自用尚且捉襟见肘，实在无力外供啊。”
慕容吐干眼神闪烁，显然不信，但胡汉理由充分，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强求，只能退而求其次，再次提出希望大量购买龙骧出产的标准化铁制农具、武器，以及那威力惊人的“砲车”。
对于砲车，胡汉直接拒绝，这是核心军事机密，绝无可能出售。对于铁器，他则表示可以在满足自身需求后，考虑少量交易，但价格需再议。
谈判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慕容吐干未能如愿获得最想要的技术和铜料，但终究还是敲定了一批铁器交易，并得到了胡汉“待民生恢复，或可再议增产之法”的口头承诺，算是没有完全空手而归。
送走略显失望的慕容吐干，胡汉站在厅外，看着远处正在用新烧制的“龙骧泥”混合碎石修复城墙的民夫，目光深邃。
王瑗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道：“拓跋部贪婪日甚，只怕不会轻易放弃。”
胡汉点点头：“我知道。他们在观望，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和虚实。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尽快变得更强大。‘龙骧泥’是一个开始，但它还不够。”
他转向王瑗，语气坚定：“告诉崔先生和蒙学的教习，还有格物院的学员，我们需要更多识字、明理、通晓算学格物的人才。我们要编修的，不仅仅是武略和民政，还要将农工技艺、医道药理，乃至这‘龙骧泥’的制法，都系统地整理出来，让知识能够传承，能够扩散。”
“我们要让龙骧，不仅是一座军事堡垒，更是一个能不断孕育新事物、新思想的熔炉。唯有如此，才能在这乱世中，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夕阳的余晖洒在龙骧峪的城墙上，那新修补的段落，灰白色的“龙骧泥”在阳光下泛着与众不同的光泽，仿佛预示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军镇，正在孕育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不可摧的新生力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