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没有说话。
待不夜城驻军被彻底解决,聚拢过来的将士个个甲胄染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看到这一幕,赵建邺摇头苦笑,沉默许久……
终于将目光落在宁远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羽家鹰犬?”
宁远摇头。
赵建邺眉头紧锁,那只粗糙黝黑的手缓缓搭上缠着粗布的刀柄,声音沉沉道:“既然不是羽家设的局,我实在想不出你还能是什么身份。”
宁远迈开步子,随意坐在了石阶上,朝赵建邺招了招手,示意他也过来坐坐。
对这个大乾军中的老兵,他确有几分不同的想法,也愿意多花些耐心,试着与他好好说上几句话。
赵建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硬声道:“不必浪费时间,要杀便杀,老子要是眨一下眉头,我就是狗娘养的。”
宁远揉了揉脸,忽然问道:“你还记得你提过宝瓶州吗?”
“又怎样?”
“现在宝瓶州是谁在驻守?”宁远抬眼望他。
“南北方谁人不知,北凉王宁远。”
“你对他这个人,如何评价?”
“听闻他善待百姓,南方不少灾民都在往他那里跑。”
“他给百姓分田分地,今年更是听说大丰收,不像南方许多地方闹蝗灾、闹干旱,饿死了几百万人。”
忽然,赵建邺脑中电光一闪,猛地盯住宁远:“难道你是宁远的人?”
宁远微微一笑:“我就是宁远。”
这话一出,赵建邺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起来。
“小子,从一开始你就把我耍得团团转,如今还想把我当猴子耍不成?”
“堂堂北凉王,背后几十万大军,何等身份,怎可能到南方来,以身涉险?”
宁远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在石阶上,侧头看向身后那帮镇北军,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告诉这位老大哥,我是谁。”
一名镇北军昂首挺胸,朗声道:“这位就是咱们北凉王宁远,宁老大!”
赵建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宁远:“你……你真是宁远?”
“老大哥,我看你跟那些欺压百姓的大乾军不一样,觉得你这人很不错。”
“考虑一下,加入我镇北府如何?”
宁远看着他,语气诚恳,“而且你弟弟也未必就死了,当初我策反宝瓶州总营时,并未大开杀戒,绝大部分人如今都成了威名赫赫的镇北军。”
“没准你弟弟还活着,甚至可能就在这一批镇北军之中。”
“真……真的?”赵建邺浑身一颤,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慌忙喊道,“我弟弟叫赵喜儿,喜庆的喜,儿子的儿,你们可曾听过这名字?”
宁远转向身旁的下属,帮着传话:“从宝瓶州出来的老兵,各营里有没有人听说过?”
一众镇北军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赵建邺冲到他们跟前,死死抓住一名镇北军的肩膀,眼泛泪光:“赵喜儿,喜庆的喜,儿子的儿,听过没有?”
“抱歉,没有。”
“你呢,小兄弟,喜庆的喜,儿子的儿。”
“抱歉,我也没听过。”
赵建邺挨个问了一圈,问得嗓子都哑了,却无人知晓这个名字。
他踉跄后退,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不可能,他曾经是宝瓶州总营的千总,怎么可能没人听过?”
“难道……他真的已经死了?”
刚刚才升起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山坡石阶上,一名刚结束战斗的镇北军远远听见了那个名字,朗声喊道:“宁老大,你找赵将军做什么?”
赵建邺浑身一震,见那年轻兵卒从山头快步下来,疯了似的冲上去:“你……你认识赵喜儿?他是我弟弟,他是不是还活着?”
那兵卒满脸茫然,看向宁远,宁远微微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兵卒这才笑道:“赵将军先前驻守宝瓶州时就是万总,后来被提拔到李崇山老将军身边做左右将军,如今执掌两万兵马,正镇守沧澜渡那处咽喉重地呢。”
“哇”的一声,赵建邺得知弟弟尚在人世,猛地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尤其是那位认识赵喜儿的兵卒,更是看傻了眼。
赵建邺这番突如其来的失态,把他弄得手足无。
自己也没说什么呀,怎么就把人弄成这样了。
宁远仔细琢磨了一下,依稀记得李崇山身边确有那么个模样精明的副将,便转头道:“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印象了。”
“你弟弟是不是个子跟我差不多高,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个酒窝?”
赵建邺猛地抬起头,热泪纵横:“对对对,他笑起来就有一个酒窝,跟我那早死的娘一模一样。”
“小子……不不不,宁王,你见过他?”
宁远摇头苦笑:“见过,还活着。前些日子在北凉时,他还跟在李崇山老将军身边,我对他有些印象。”
“你弟弟挺厉害啊,如今已是万总,镇守我镇北府咽喉之地的沧澜渡了,你这个当哥哥的可比不过他。”
“宁王!”赵建邺激动地冲下石阶,轰然跪地,声泪俱下,“我……我愿加入镇北府。我要去北凉,我要见我弟弟。”
“行,可以,从现在起,你便是我北凉镇北军的一员了,不过眼下,你可能还得跟我在南方待上一阵子。”
“为……为什么?”赵建邺此刻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到北凉去。
宁远也不藏着掖着,将南下的来意坦然道出:“我此番南下,是为寻我岳父,南王沈君临。”
赵建邺用袖子胡乱抹去满脸滚烫的泪水,重重点头:“好,那等咱们找到南王再说,大事要紧,大事要紧。”
宁远拍了拍赵建邺厚实的肩膀,含笑道:“不过我可以特意为你开个小灶,先帮你知会你弟弟赵喜儿一声。”
说着他转头问道:“咱们这次带了几只训练过的老鹰?”
“宁老大,六只。”有人高声应道。
“放一只过来。”宁远又看向赵建邺,“你会写字吧?”
“会,在不夜城闲来无事,倒也学了不少字,”赵建邺很快便明白了宁远的意思。
宁远颔首:“去找笔墨,给你弟弟写封信,告诉他你还活着,如今正跟着我。”
这时,羽文武满脸鲜血地从山上大步下来,禀道:“宁老大,这帮江湖势力已被控制,怎么处置?”
“先别杀,活着的全带下山来,我有些事要问问他们。”
说罢,宁远大手一挥,领着部分镇北军朝附近一家饭店走去。
不多时,一众江湖人士便被押到饭店门口。
宁远就坐在门槛里,埋头吃着夜宵。
都说功夫再高也怕柴刀,道行再深也惧铁马。
这帮江湖势力哪里还有往日传言的威风八面,个个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望向宁远的眼神满是畏惧。
宁远呷了口茶水,抬眼扫过这群人,冷笑道:“你们到这会儿,大概还不清楚我是谁吧?”
一名白须老者目光锐利如鹰隼,哑着嗓子道:“敢问将军,为何要杀我辈江湖义士?我等并无造反之心,反倒是要帮着朝廷招兵买马。”
“您这么做意义何为?”
宁远抬筷直指唐门家主,冷冷道:“对,没错,你们确实没造反。可偏偏就是你们没有造反,老子才要弄你们。”
“知道为什么吗?”
唐门家主沉声道:“老夫不知。”
宁远搁下筷子,一字一句道:“因为老子就是造反的祖师爷,镇北府,北凉王宁远。”
“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江湖势力脸色大变,原来不是朝廷要杀他们,竟是镇北府。
一名紫袍美妇厉声怒斥:“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千刀万剐,朝廷绝不会放过你们。”
“就是因你们作乱,这天下才不得太平,才落到今日这般民不聊生的地步。你们该死!”
“是因为我才乱的?”宁远挑了挑眉,“难道不是大乾无能,皇族贪图享乐,权贵门阀勾结,吸食百姓骨髓所致?”
“哼,若非你们造反,天下便不会打仗,朝廷也自有时间治理南方匪寇之乱,哪个王朝没有贪官?这是常态,无可避免。”
“你是谁?”宁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听好了,我乃门阀李家后人,李叶眉!”
“南方门阀李家?”宁远缓缓点头,“行,就你了。”
说罢,他霍然起身,径直朝她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
宁远冷笑,缓缓抽出腰间那柄压裙短刀:“原本还以为你们这帮虚伪的江湖中人,不过是思想愚昧罢了,想着同你们讲讲道理,如今看来,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你……你不敢杀我!我李家在南方可是——”
那美妇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宁远的短刀已狠狠捅进她的心脏。
“门阀世家?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资本狗。”
“怪不得头一眼瞧你,就觉得你说话就跟吃了屎似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