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是佩吉拜托伊森陪她「女朋友」吃饭的日子。
诊所下班後，伊森按照佩吉发来的地址，开车来到普林斯顿市的一处公寓楼前。
那是一栋位置有些偏远的楼，外墙略显陈旧，门口的灯也有些昏暗。
佩吉在电话里说得很随意——只是陪她吃顿饭。
伊森当时问过一句：「你确定她愿意？」
佩吉回答得理直气壮：「当然，她是我女朋友。」
伊森沉默了片刻。
佩吉又补了一句：「某种意义上的。」
直到现在，伊森也没想明白那句「某种意义上的」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过，马上就到了见证真相的时刻了。
伊森按响了门铃。
很快，门打开。
一个女孩站在门後。
她五官清秀，那是一张让伊森本能觉得亲切的亚洲面孔。
在纽约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这种熟悉感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头发打理得很柔顺，脸上带着认真准备过的妆容。
她长得很漂亮，却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漂亮，气质安静乾净，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可亲感。
哪怕戴着墨镜，手里还拿着一根摺叠起来的手杖，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反而像是一个认真生活、认真赴约的女孩。
伊森怔住，有些意外。
女孩微微侧过头。
「伊森？」
「对。」伊森立刻回过神，「生日快乐。」
女孩笑了起来。
「谢谢，我的名字是河静华。」
这个名字佩吉完全没有提过。她发给伊森的只有一个英文名。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
伊森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是————？」
静华低头摸了摸手里的东西：「你说这个？我的手杖。」
伊森疑惑道：「用来做什麽？」
她停顿了一下：「你指什麽？」
「那根手杖。」
「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静华安静了两秒，随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伊森，我是盲人。」
伊森一下子愣住了。
「什麽？」
静华也怔住了：「等等，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伊森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墨镜挡住了她的眼睛，他原本还以为那只是女孩今晚打扮的一部分。
「我以为佩吉会告诉你。」
伊森说道：「她什麽都没跟我说。」
静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确定？」
「确定。」伊森说，「如果她告诉我你是盲人，我不可能不记得。」
静华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空气里忽然多出了一点尴尬。
她往後退了半步，语气还算平静。
「我们不用非得继续。今晚我也可以留在家里。」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伊森连忙说道，「我只是————真的不知道。」
静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自嘲。
「没关系。大多数男人都不想和盲人女孩约会。」
约会？
佩吉不是说只是吃饭吗？
不过眼下，似乎也顾不上纠结这个了。
伊森看着她。
这麽漂亮的女孩，只因为看不见，就没人愿意和她约会吗？
他认真地说道：「那我不是大多数男人」。」
静华没有说话。
伊森想了想，问道：「我问你个问题，你还有味觉吧？能分辨食物好不好吃？」
静华微微一愣：「当然。」
「听觉呢？能欣赏音乐吗？」
「能啊。」
伊森语气理所当然：「那我为什麽不想跟你出去呢？」
静华的表情终於有了一点变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这样吗？」她顿了顿，随後轻声问道，「你长得好看吗？」
伊森立刻说道：「不，我丑得要命。」
静华忍不住笑出了声。
伊森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随後说道：「这样吧，如果你猜对我伸的是哪只手，晚餐地点就由你来选。」
静华挑了挑眉。
「好，现在开始了吗？」
「是的。」
静华：「右手。」
伊森诧异了一下，还是说道：「不对。」
静华轻轻皱起眉：「你是不是换手了？」
伊森：「没有。」
「我听到你换了。」
「我没有。」
「你换了。」静华笃定地说道，「我都听到你手臂碰到衣服的声音了。」
伊森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能看到一部分光线吗？」
「看不到。」静华抬起下巴，「我是听出来的。」
伊森了然，认真说道：「好吧，你赢了。除了佩吉选的那家餐厅，你可以重新选一家喜欢的。」
静华把手杖收起，唇角终於真正扬了起来。
「我其实挺喜欢佩吉选的那家餐厅的，所以，能不能换成别的奖品？」
「当然可以。」
伊森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静华摸索着搭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过分小心翼翼，只是像陪一个普通女孩下楼一样，扶着她走过台阶，慢慢走向车的位置。
静华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伊森看了看路边，「换成别的奖励的话————」
他想了想，「你想开车吗？」
静华立刻转向他：「Yeah！」
伊森一本正经地说道：「很好。那你负责指挥，我来负责操作。」
静华笑着用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我开始理解佩吉为什麽放心把我交给你了。」
伊森心想，不，她不是放心。
她是把自己卖了。
而且卖得非常熟练。
两人最终还是去了佩吉选的那家餐厅。
佩吉显然提前做过功课。静华说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服务员走路声音很轻，椅子移动时也不会发出让她头疼的尖锐声响。
伊森听完才意识到，普通人判断一家餐厅好不好，大多看味道、价格和环境；
可对盲人来说，「声音」可能是环境里最重要的那部分。
他们坐下後，服务员递来菜单。
伊森下意识想帮她念，静华却先开口：「我知道他们家有什麽。」
「常来？」
「不算常来。」静华说，「只是他们家的菜单很久不换。」
伊森笑了笑。
「那这家店很守旧啊，希望他们不是只提升了熟练度，而是真的做得好吃。」
「味道很好，你一会试试就知道了。当然除了味道之外，不换菜单对一个盲人来说，勉强也算优点。」
伊森给她倒水。
静华听见水声，微微偏头。
「你是医生，对吧？」
「佩吉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说，你是她认识的人里，少数几个让她真正放心的人。」
女孩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复述佩吉当时的语气。
「她说你不一定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可你却比任何人都厉害，你总能在别人只会计算对错的时候，看到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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