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现在是在提醒我,盲人也有战斗力?」静华忍着笑问道。
「当然。」伊森几乎脱口而出,「有时候盲人的战斗力反而更强。」
「伊利丹·怒风就是最好的例子。」
静华脸上的笑意停顿了。
「谁?」
伊森沉默半秒。
「不重要。」
两人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
夜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河岸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慢慢缩短。
静华仍然把手搭在伊森的臂弯里。
她走得不快,步伐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伊森继续把周围发生的事讲给她听。
比如左边有人牵着一只很胖的狗。
胖到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是被主人温柔地拖着往前走。
比如前面有个妈妈拿着泡泡机。
夜风下,泡泡被吹得到处都是。一个小男孩正追着那些泡泡跑。
大部分泡泡都在他扑过去之前破掉了,可他一点也不失望,反而追得更起劲。
静华一路听着,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说道:「听起来真美好。」
伊森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的笑意还在,却比刚才淡了一些。
伊森忽然意识到,对她来说,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温馨画面,其实并不普通。
别人随便一眼就能获得的信息,她都需要靠别人讲给她听。
风声、脚步声、狗链碰撞的声音、孩子的笑声,还有远处车流掠过桥面的动静,这些都能组成她的世界。
可这个世界里最直接、最鲜艳、也最轻松的那一部分,终究还是被拿走了。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属於盲人的娱乐项目真的太少了。
电影需要旁白,舞台剧需要别人描述,展览和画廊更是直接失去了意义。
至於电子游戏、球赛、街头表演、夜景、灯光秀一对於盲人来说,完全是重在参与了。
不过相比较娱乐而言,对盲人真正困难的,反而是生存。
伊森忍不住想到了肯恩,他在这方面显然有着丰富的经验。
作为一个曾经达成大师级杀手的盲人,肯恩对空间、声音、脚步、气息的敏锐程度,简直不是正常人类可比的。
伊森鬼使神差地想,也许可以让肯恩和静华交流交流。
认真教教,说不定还能培养出一个盲人女杀手。
试想一下—一个温柔内向的盲人女孩,白天客服,晚上按摩师,副业是杀手。
这谁能猜得到?
静华察觉到他的安静。
「怎麽了?」
「没什麽。」伊森一下子回过神来,「我刚才想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来听听?」
呃————要不要从事一项有前途的杀手副业?
这话伊森显然无法问出口。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能问你几个可能有点冒犯的问题吗?」
静华转头冲着伊森的方向:「先问一个试试。」
伊森想了想:「我有些好奇,盲人喝醉以後,会更晕吗?」
静华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你就想问这个?」
「这是很严肃的医学问题。」伊森说,「理论上来讲,普通人喝醉以後,会出现视觉旋转,觉得天花板在动,地面不稳。」
他认真分析:「盲人看不见,所以视觉上的眩晕也许会少一点。」
「但与此同时,因为平衡感更依赖身体感觉,酒精一样会影响这部分,所以也有可能反而更明显。」
静华想了想,似乎是在回忆。
「我只喝醉过一次。我的体验是:会更晕—因为原本用来判断方向的东西变得没那麽靠谱了。」
伊森:「比如呢?」
「比如—声音会变乱,脚下的感觉也会迟钝。」
「平时我可以记住桌子、门、椅子的位置,但喝醉以後,那些东西就像往旁边挪走了一段距离。」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本来就少视觉,需要靠其他感官敏锐起来,结果却喝醉了。」
「原本需要来判断环境的听觉、触觉和记忆反应变慢,只会变得更加没有安全感。」
伊森点了点头。
「第二个问题。」
静华:「还有啊?」
「盲人睡觉是不是不需要关灯?」
静华:「————"
伊森认真补充:「我是说,如果房间里没人,灯开着或者关着,对你是不是没有区别?」
「确实没区别。」静华说,「但我还是会关灯。」
「为什麽?」
「习惯。」她顿了顿,「还有省电。」
伊森点头:「合理。」
他停顿片刻,又问:「那你平常怎麽确认自己洗脸洗乾净了?」
静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摸索着,伸手摸了摸伊森的脸。
「你问的问题跟佩吉很像。」
「佩吉也问过这个?」
「是的。」静华平静地说,「而且她还问过我刷牙的时候会不会刷到鼻子。」
伊森会心一笑:「看来大家都很好奇。」
静华笑了笑,回答道:「洗脸没那麽复杂。水、泡沫,皮肤触感都能感觉到。」
「洗面奶有没有冲乾净,脸上滑不滑,有没有残留,其实都摸得到。」
伊森:「那如果是化妆呢?」
「那就麻烦一点。」静华说,「只能依靠固定步骤、触摸、工具的位置,还有经验了。」
「当然有时候也需要别人帮忙确认。」
伊森想了想。
「所以,还是有办法的。」
「当然。」静华说,「我又不是不能问。」
伊森笑了一下。
静华微微抬起下巴:「下一个。」
伊森想起她揣进兜里的手杖。
「盲杖能确认前面有沟吗?」
「看情况。」
「什麽情况?」
「如果沟比较宽、比较明显,手杖扫过去会碰到边缘,或者突然落空,我能察觉。」静华说,「但如果是很窄的缝,或者地面变化不明显,就不一定。」
伊森皱了下眉。
「那岂不是很危险?」
「所以我走陌生路会慢一点,也会听周围的声音,留意脚下的变化。」静华说。
「盲杖不是雷达,它不能告诉我前面所有东西是什麽,只是让危险早一点被我碰到。」
伊森听到这里,神情不自觉认真了几分。
「所以,慢一点很重要。」
「嗯。」静华轻轻点头,「有时候,只需要多一点点时间,就能避开很多麻烦。」
伊森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做梦的时候,还会看见东西吗?」
这个问题,伊森其实知道一点答案。
如果不是先天失明,而是後天失明,梦里偶尔还能看见以前见过的画面。
静华停了片刻:「有时候会。」
「是什麽样的?」
「以前见过的东西。颜色、人脸、房间、街道。」她停了停,「但醒来以後,它们会变得很远,好像不是我现在的生活。」
伊森默默待了一会儿,慢慢体会她说的那种感觉。
片刻後,他才又问:「那看不见,会让人更害怕,还是更胆大?」
静华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好像比前面那些都更难回答。
「都有吧。」她说,「有些时候会更害怕。因为你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麽,只能靠声音和感觉猜。」
「比如陌生人靠近?」
「是的。」静华说,「还有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突然停住的脚步声,或者有人一直看着你,但你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伊森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静华却又笑了一下。
「但也有些时候会更胆大。」
「为什麽?」
「因为我看不见很多会让人害怕的东西。」她说,「比如很高的地方,比如血,比如别人脸上的恶意。」
伊森看着她:「看不见恶意,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知道。」静华柔声说,「所以也可能只是害怕的方式不一样。」
伊森想了想,又问:「那蛇呢?」
静华一愣:「什麽?」
「比如前面有蛇。」伊森说,「普通人看见蛇会害怕,你看不见,是会更不害怕,还是更害怕?」
静华沉默了两秒。
「伊森。」
「嗯?」
「如果前面有蛇,而你没有提醒我,那我害怕的对象就不是蛇了。」
伊森笑出声。
「明白。放心,我肯定会提醒你。
静华点点头,语气很温柔。
「谢谢。」
她停了一下,又低声说:「那我应该就不会太害怕。」
伊森原本只是好奇。
可问到最後,那些问题好像慢慢变了味道。
它们听起来细碎,甚至有点幼稚。
但每一个问题背後,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她是怎麽在一个缺少光的世界里,确认自己依然安全的。
两人就这样一路聊着。
话题从喝醉、睡觉、做梦,聊到盲杖、走路、辨认纸币、手机读屏,甚至聊到盲人睡觉是不是不用闭眼。
静华最後忍无可忍地说:「伊森,你的问题真的很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奇怪。」
伊森忍不住笑了他成功地把一个温柔、听话的女孩搞破防了。
本来柔弱、克制、懂事的她开始吐槽伊森,这是一种关系亲密化的信号。
当然,这种情况也要区分来看,不是所有抱怨都代表亲密。
他刚想继续,忽然注意到静华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她的手还是搭在他臂弯里,但指尖比刚才凉了很多。
夜风不知道什麽时候变大了。
河边的温度比街上更低,静华虽然穿得整齐,却明显不够挡风。
伊森停下脚步:「你冷了?」
静华下意识说道:「还好。」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几乎是一种本能。
伊森默默松开她的手臂,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静华微微一怔。
「我真的还好。」
「我知道。」伊森说,「这只是预防。」
「你也不想等感冒以後,再失去一项嗅觉吧。」
静华抬手摸了摸肩上的外套。
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淡淡的气息包裹下来,将河边的冷风隔开了一些。
她安静了几秒,才轻声说道:「谢谢。」
「不客气。」
伊森帮她把衣领整理好。
动作很自然,静华却微微僵了一下。
她似乎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
伊森察觉到了,便很快收回手。
「我们往回走吧。」
静华点点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攥着外套。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佩吉说你很可靠。」
伊森望向江面。
「佩吉还说你是她女朋友。」
静华微微一愣:「所以?」
「所以她的话需要打折。」
静华:「————」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聊那些奇怪的问题。
伊森依旧会告诉她路边发生了什麽。
比如哪辆车停得很不合理。
又比如那对情侣已经从打架状态恢复到了停战状态。
静华安静地听着。
等他们回到公寓楼下时,夜色已经深了许多。
伊森把她送到门口。
静华摸出钥匙,动作熟练地打开门。
门开之後,她站在门边,似乎犹豫了一下。
伊森正准备把外套拿回来。
静华却轻声问:「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伊森看向她。
她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有些暖昧,补充道:「我是说,喝点热水。」
「外面有点冷,而你刚才把外套给我了。」
伊森停顿了一下。
「喝热水?」
「嗯。」静华点点头。
伊森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热水果然是万能的。
它可以治胃痛,治痛经,治感冒,治心情不好,治所有无法解释的问题。
现在甚至还可以让一个男人顺理成章地进入一个女孩的公寓。
伊森点了点头。
「那就喝一杯。」
静华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她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家具摆放得很规整,地面上没有任何多余杂物,所有东西似乎都有固定的位置。
伊森马上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整洁。
这是她生活里必须依赖的秩序。
鞋子在哪里,桌角在哪里,水杯放在哪一侧,沙发和茶几之间有多远—这些细节对别人来说只是习惯,对她来说却是安全感的一部分。
静华关上门,把盲杖放到门边固定的位置。
「你随便坐。」她说,「沙发在你右手边。」
伊森看了看。
「我看见了。」
静华笑了一下。
「抱歉,习惯了。」
「没关系。」伊森坐到沙发上,「我也经常提醒别人一些他们明明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按时吃药,不要熬夜,不要把自己作死。」
静华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很好的建议。」
「可惜通常没什麽效果。」
「为什麽?」
「因为人类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在健康时不相信医生,在生病时质疑医生,病好了以後忘记医生。」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笑声。
静华烧了水,又从柜子里拿出杯子。
她的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伊森并没有起身帮忙。
显然她并不需要伊森在这个时候出手—有些帮助只是打乱别人的节奏。
过了一会儿,静华端着两杯热水回来。
伊森起身接住。
「谢谢。」
「小心烫。」
「好的。」伊森接过杯子。
两人坐在沙发两端,中间隔着一段安全而礼貌的距离。
没有酒,没有音乐,只是两杯热水,一间安静的小公寓,还有刚从河边带回来的冷意慢慢被暖气和水汽融化。
静华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
伊森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披着他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脸上的妆也淡了些,却比刚见面时更柔和。
这里是她的空间—一个被她用秩序、习惯和小心翼翼的安全感搭起来的地方。
她愿意让他进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任。
伊森喝完那杯热水,坐了一会儿,又和她聊了几句。
比如她平时几点睡。
比如她为什麽没有养一只导盲犬。
比如读屏软体会不会把某些网页读得很诡异。
静华显然被最後一个问题触动了。
「有时候非常糟糕。」
「尤其是某些网站的按钮,读屏只会读「按钮,按钮,按钮」。」
时间慢慢过去。
伊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这个夜晚很安静,也很舒服。
他觉得差不多该走了。
太晚的停留会让很多事情变得复杂现在他还没搞懂佩吉到底是在想什麽。
伊森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静华也跟着站起来。
她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的反应很轻微,却没有逃过伊森的眼睛。
静华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谢谢你的外套。」
伊森接过来。
「谢谢你的热水。」
两人一起走到门口。
静华打开门。
楼道里的灯光落进来,伊森走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很开心。
「」
静华轻轻点头。
「我也是。」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谢谢你今天陪我过生日。
「不客气。」伊森说。
「晚安,静华。」
「晚安,伊森。」
门轻轻关上。
伊森站在门外停了片刻,才转身往楼下走。
楼道里很安静。
他手里拿着还带着一点她体温的外套,脑子里却还想着今晚经历的一切。
坐上车以後,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原本计划偷偷治疗她的眼睛。
结果居然忘了。
伊森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现在再回去,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算了,下次吧。
也许让她来一趟诊所,用检查身体做掩护,可能更自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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