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一下子怔住。
这话,他好像的确说过。
不过,当时那个语境.————
诊疗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看着静华,沉默了两秒,最後还是没忍住问道:「眼睛治好不算照顾吗?」
静华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
随即,她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那笑容带着一点俏皮:「当然算。」
她擡手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
「不过,只能算一部分。」
伊森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行吧。
以後真不能随便给别人承诺。
他咳了一声,果断岔开话题。
「你过来找我,佩吉知道吗?」
静华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她之前也说过,你会帮助我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终於放松了一些,声音也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我现在没有工作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麽。」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过去,她只能通过声音、温度和触感去判断一杯水的位置。可现在,她能看见杯口的弧度,能看见水面反射出来的光,也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下的影子。
这些曾经离开她太久的东西,如今忽然全部回来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过去那麽多年,我一直以为,如果有一天能重新看见,我一定会立刻去做很多事情「」
静华轻声说道:「去看海,去看山,去看城市的夜景,去看那些曾经以为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可真的能看见之後,我反而不知道该先做什麽。
伊森没有打断她。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顺便在心里认真思考,要不要把肯恩叫过来,让两个「曾经失明」的人交流一下心得。
也许能形成某种奇妙的互助小组。
静华低声说道:「其实,我本来不想这麽快来找你的。」
「但是佩吉快回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她很聪明,也很关心我。」
「如果她发现我突然能看见,一定会问很多问题。」
静华擡起头,看向伊森。
「所以,我该怎麽跟她解释?」
伊森想了想。
「就说是奇蹟。」
静华:
」
她盯着伊森,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伊森的表情非常坦然。
「你就说,我给你做了一次检查,然後不知道怎麽回事,眼睛就复明了。」
静华忍不住问:「她能信吗?」
伊森摊了摊手。
「信不信是她的事。我们没说谎,她也没有证据。」
静华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後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伊森。」
「嗯?
」
「你知道这听起来很不负责任吗?
97
「知道。」
伊森点了点头。
「但对聪明人说谎没有意义,尤其是佩吉。很多时候,她其实知道你在做什麽,只是懒得拆穿你。」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也稍微认真了一些。
「佩吉如果追问起来,你编得越复杂,她越容易发现问题。」
「与其给她一个看似合理、实际上经不起推敲的谎言,不如给她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静华迟疑了一下。
「所以,就是————奇蹟?」
「对。」伊森说道,「奇蹟客观存在,而且无法解释。问题抛给她,记得理直气壮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算理不直,气也得壮。这样才容易忽悠过去。」
静华轻轻点头。
这显然不是一个完美的解释。
但也许是最安全的方案。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静华捧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水。
伊森看着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原来的上司怎麽样了?」
静华的动作顿住。
她垂下眼,声音平静了许多。
「他死了。」
伊森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结果,倒是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静华继续说道:「听说,他把很多东西都变卖了。车、手表,还有一些其他值钱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然後找到之前他伤害过的人,给她们补偿。」
「最後,留下一封遗书自杀了。」
静华的声音很轻。
「遗书里说,他做过很多错事,突然幡然醒悟————」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伊森有些震惊。
那天,他确实让那个男人付出了代价,也往对方脑子里灌入了一些想法。
但他并没有安排对方去自杀啊。
静华擡头看向他。
「你很意外?」
「当然意外。」伊森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
「像他这种人,被揍一顿之後能良心发现,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居然还会因为愧疚自杀,实在很难想像。」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怀疑。
「我甚至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报应。或者,是不是有人把他杀了,再伪装成自杀。」
静华有些发懵。
这对她来说,显然有点超纲了。
可不知道为什麽,从伊森嘴里说出来,反而让她心里那点沉重淡了不少。
「我也觉得,不太像是单纯因为愧疚。」
她低声说道。
「不过不管怎麽样,现在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果。」
静华轻轻摩挲着杯沿,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
「伊森。」
「嗯?
「6
「还有一件事。」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擡起自己的手。
伊森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要做什麽。
下一秒,静华的掌心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很弱,就像夜色里随时会熄灭的一点烛火。
可伊森的表情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圣光。
虽然很微弱,可那种温暖、纯净、带着治癒意味的力量,不会错。
绝对是圣光。
伊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惊讶几乎藏不住。
「你————你是怎麽做到的?」
静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掌心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差点消失。
她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不知道。」
伊森盯着那道光,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静华低声说道:「那天醒来以後,我发现自己能看见了。然後————手偶尔还会发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是—只要我想到你手受伤的样子,它就会自己发光。」
伊森:「————」
这个触发条件听起来多少有点奇怪。
但如果按照圣光唯心的逻辑来想,好像又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难道静华就是那种天生适合学习圣光的人?
圣光的修习不像法术。
法术可以被拆解成理论、公式、结构和能量模型。可圣光最核心的东西,并不是咒语,而是信念。
它回应的,是使用者内心深处对某种光明的相信。
而且,是近乎无条件的相信。
这对很多人来说,比学习一门复杂的法术要困难得多。
愿意相信圣光的人本来就少。几十个虔诚的信徒里,也未必有一个能真正得到圣光的回应。
而在那些得到回应的人里,又只有极少数,能把圣光转化成可以由自己运用的力量。
其他职业或许可以靠训练、天赋、知识和资源堆出来。
可牧师不一样。
据说曾经有一种不太准确的说法一五百个法师里,都未必能找出一个可以转行当牧师的。
因为很多人更愿意获得力量去爆发,而不是选择守护。
伊森看着静华掌心里的光,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原本只是治好了她的眼睛。
结果现在看来,好像还顺手点亮了一个圣光学徒。
静华见他一直不说话,忍不住有些紧张。
「这是不是不正常?」
伊森回过神,看向她。
「不。」他说道,「这很正常。」
静华显然不信。
伊森想了想,又改口道:「好吧,也不能说特别正常。」
静华:「————"
伊森咳了一声。
「但绝对不是坏事。」
他看着她的手,语气带着真切的惊喜。
「这是一种很纯净的力量。它回应你,说明你心里有能让它回应的东西。」
静华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光。
「可我什麽都不懂,也不会。」
「这种感觉就对了。」
伊森认真说道:「没人能完全搞懂它,也不一定非要搞懂。」
「你要做的,就是选择相信。」
说完这句话,伊森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得到了圣光的回应。
他终於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伊森的眼神亮了起来。
他看着静华,郑重其事地说道:「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要向你传授这些技能。」
静华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你说的技能,具体是什麽?」
伊森清了清嗓子,认真问道:「你听说过安利吗?」
静华疑惑:「什麽?」
伊森反应过来,立刻摆手:「不好意思,串台了。」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我是说,你听说过圣光吗?」
静华摇了摇头。
「没有。」
伊森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那我从头开始讲。」
一个小时过去了。
伊森端起旁边的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连午饭都没吃。
在这一个小时里,他把自己对圣光的理解、运用方式,以及最核心的精神基础,完完整整给静华讲了一遍。
如果一切顺利,这个世界上的第二个牧师,或许就要诞生了。
伊森看向静华。
静华坐在那里,表情认真,似乎正在努力消化刚才那些内容。
伊森放缓了语气,安慰道:「有些东西可能比较深,你一时理解不了也没关系。慢慢来。」
「你现在有什麽疑问,可以问我。」
静华眨了眨眼睛,然後认真问道:「圣光————是一种光吗?」
伊森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种辅导孩子写作业的既视感。
自己在上面忙活半天,又是讲原理,又是举例子,恨不得把答案写在她脑门上。
结果她在下面懵懵懂懂地点头,最後擡起头,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所以————啥是佩奇?」
伊森沉默了。
他觉得,圣光或许能治癒眼睛,但治不好代沟。
他看着静华:「我刚才讲了那麽多,你连圣光和普通的光有什麽区别都没搞清楚吗?」
静华有些无辜地看着他。
伊森揉了揉眉心。
不对。
重点不是这个。
她明明都已经释放出了圣光。
也就是说,她完全不理解圣光到底是什麽,却依然得到了回应。
这简直不合理得有点符合圣光唯心的理论。
伊森思索了片刻,最後说道:「不理解也没关系。圣光其实不在於你的理解,只要你坚持相信,它就会回应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没事,我回头给你整理一本小册子。你先不用想太多,背下来,然後相信它就行。」
静华点了点头。
「我信。」
伊森露出欣慰的表情。
静华看着他,一脸认真:「你说什麽,我都信。」
伊森脸上的表情再次僵住。
「不是信我,是信仰圣光。」
他说道:「你信我有什麽用?」
话刚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静华握住了他的手。
她掌心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伊森低头看着那团淡淡的光,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你————」
静华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说道:「我现在只要想到你手受伤的样子,它就会发光。」
她擡起头,认真问道:「所以,是不是我信你就行了?」
伊森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这玩意儿好像不太对。
他又不是春哥,信他也不能得永生。
为了确认情况,伊森决定带静华出去试一试。
他带着静华来到街上,找了几个路人。
结果,静华竟然真的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顺利释放出了最基础的恢复术。
虽然在伊森看来,那只是非常低级、非常微弱的治疗术,效果只能算勉强够用。
可问题是它很稳定。
而且圣光一直在回应她。
伊森看着这一幕,彻底沉默了。
他带着静华回到诊所,脑子里的思绪飞快转动。
难道只要相信他,就可以修习圣光?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身边那些人。
佩吉、佩妮、麦克斯、菲比、谢尔顿、米希————
这些人都很信任他。
可她们没有一个人像静华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佩吉和谢尔顿太聪明,除了医学上的问题外,他们其实更相信自己。
佩妮和米希或许不擅长理论分析,但情商极高,从来都有自己的判断。
麦克斯更不用说了。
她大概就算看见上帝站在面前,也会先问一句:你能付小费吗?
至於菲比————没人知道.比到底在想什麽。
她们都信任伊森。
但信任和信仰,是两回事。
伊森越想越觉得离谱。
难道真正回应静华的,并不是圣光,而是他?
又或者说,圣光通过静华对他的信任,找到了一个可以回应她的入口?
想到这里,伊森的思路忽然开始滑坡。
如果「完全相信」本身,就是修习圣光最关键的条件之一,那麽想要培养出真正纯粹的圣光信徒,最简单、最稳定的方式是什麽?
当然是从小培养。
比如————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伊森的表情就微微一僵。
从小在圣光的教义里长大,听着祈祷入睡,在唱诗声中醒来,身边所有人都相信圣光、敬畏圣光、依赖圣光。
这样培养出来的人,信仰当然会比半路出家的成年人更加纯粹。
可问题也同样明显。
孩子不是可以提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会有父亲,也会有母亲;会有朋友,会有老师;会有自己的痛苦、怀疑、渴望和选择。
如果为了所谓的「信仰纯正」,连这些都想控制,那就已经不是培养信徒了。
那是制造信徒。
伊森的表情变得越发古怪。
难怪历史上很多教会,都会发展出孤儿院、修道院学校、侍僧制度,甚至所谓的圣职家族。
表面上,那当然可以是庇护、教育和传承。
收养孤儿,教他们识字,给他们食物和安全,让他们从小接触祈祷、救济与医治。
听起来甚至很善良。
可如果往更阴暗的方向想,它同样也是在尽可能减少外界干扰,让孩子从最早的记忆开始,就活在同一种信仰里。
甚至还有那些打着神圣名义,把信仰、血脉和私慾搅在一起的神职人员。
表面上是堕落。
往深处想,却又像是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逻辑延伸。
信仰纯正。
血脉纯正。
成长环境纯正。
连怀疑的机会都被提前剪掉。
这个逻辑并不复杂。
甚至有点可怕。
伊森的脑海里,短暂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一代又一代在圣光育幼院里长大的孩子,穿着洁白的长袍,手捧经书,在钟声与唱诗声中步伐整齐地走向人间。
他们驱散黑暗,治癒伤痛,让整个世界不再有鲜血,不再有苦难。
只有光。
只有爱。
只有啪。
伊森擡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静华被吓了一跳。
「伊森?」
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捂着脸,沉默了两秒,才在心里低声骂道:
虚空低语!
你特麽又在搞事情。
虚空低语:「————」
伊森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行。
圣光可以学。
信仰可以引导。
但孩子不能批发。
更不能为了所谓的纯正,把人从出生开始就关进一套漂亮得像天堂一样的笼子里。
伊森缓缓放下手,转头看向静华。
他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平静,只是眼神比刚才更认真了。
「总之,从今天开始,你先按照自己最容易回应圣光的方式练习。不要着急,也不要强迫自己。」
「你先去感受它,熟悉它,看看它在什麽情况下最容易回应你。」
静华点了点头。
「好。」
伊森看着她,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不管怎麽说,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现在多了一个圣光学徒,而且还是一个天赋很好的圣光学徒。
想到这里,伊森忍不住开始畅想—连学徒都有了,那自己以後是不是就可以彻底躺平,甚至可以出去浪了?
到时候把静华往诊所里一放,让她当一个圣光工具人,专门负责疑难杂症的治疗,再招几个普通医生处理常规病症。
这不就完美取代自己了吗?
想到这里,伊森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圣光在上。
工具人在下。
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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