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墓园，比白天更加安静，也更加阴森。
伊森终於明白，为什麽恐怖电影总喜欢把墓地当成故事发生地。
就连《魔兽世界》里，墓地附近都少不了丧屍、幽灵，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怪物。
白天的墓园，有阳光、草坪、黑色礼服、低声交谈，以及试图让死亡显得体面的鲜花。
可一到晚上，一切都被夜色笼罩住，只剩下埋在地底下的人。
以及像伊森这样，半夜跑来挖坟的。
墓园没有安保，因为现在一般没有陪葬，没人觉得有人会来挖人。
一排排墓碑沉默地立在草地上，月光落在冰冷的石面，仿佛覆上了一层薄霜。
查理·海勒站在墓碑前。
墓碑上刻着莎拉·海勒的名字，旁边还镶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
她大概怎麽也不会想到，自己下葬没多久，丈夫就会带着一位医生和两把铁锹，在深更半夜重新回到这里。
查理静静看着那张照片。
这一次，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
或者说，悲伤已被另一种更加执拗的东西压了下去。
伊森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铁锹。
他低头看看脚下的墓地，又看看手里的工具，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直接过来挖坟，好像确实草率了一点。
虽然这里没有什麽「刨人祖坟」之类的传统忌讳，可不管怎麽样，打扰亡者安宁都不像正经人能干出来的事。
伊森闭上眼睛，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要不要念点什麽？
咒语？
经文？
还是来一句圣光箴言，意思一下，让亡者安息？
查理反倒比他平静得多。
或许在他看来，让莎拉继续躺在冰冷的地下，才是真正无法接受的事情。
如今终於有机会把她带回来，他甚至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查理拿起一把铁锹。
「我来吧，医生。」
他低声说道：「你在旁边休息就好。」
伊森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程式设计师，行吗？
他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问道：「你确定自己可以？」
查理点点头。
「她是我妻子，我没问题。」
伊森撇了撇嘴。
程式设计师的战斗力，他还是比较了解的。
查理和他的差距，大概就像他和约翰之间的差距一样明显。
所以最後，两个人还是一起动的手。
莎拉的墓是用机械完成回填的。不过下葬时间还不长，泥土还没有完全沉实，这让他们的工作稍微轻松了一点。
也只是稍微。
墓穴比想像中更深，泥土也比想像中更重。
铁锹一次次扎进土里，铲起一块块潮湿冰冷的泥土。
查理一开始挖得很快。
每一锹都带着一种近平发泄般的急切，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能看到下面的棺木。
可没过多久，那种急切便逐渐变成了机械般的重复。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额头开始冒汗，掌心也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
伊森倒还好。
得益於最近的训练，以及每天早晨雷打不动的跑步，他至少没有那麽快就露出狼狈的样子。
只是他原本以为，今晚最困难的部分会是复活。
现在看来—
第一道门槛居然是体力劳动。
就在这时。
墓碑之间，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医生。」
铁锹落进泥土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查理整个人瞬间僵住。
下一秒，他本能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握住铁锹，摆出了一个毫不专业的防御姿势。
伊森也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定在那里。
大半夜在墓园里挖坟，突然有人在背後叫你这种情况下，谁都不可能淡定。
不过————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伊森很快反应过来。
月光下，一道身影缓缓从墓碑後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伊芙。
她穿着黑色外套，几乎与身後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只手依旧停留在腰侧，自光先扫过神经紧绷的查理，又落向那个已经被挖开的墓穴。
最後，她看向伊森手里的铁锹。
沉默了两秒。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半夜出来见某位女士。」
她低头看了一眼墓坑。
「现在看来，我的想像力还是保守了。」
伊森张了张嘴。
这一刻，他有些尴尬。
「晚上好，伊芙。」
「嗯。」伊芙看着他，「晚上好，医生。」
查理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看看伊芙，又看向伊森，压低声音问道：「她是谁？」
几乎同一时间，伊芙也看向查理。
「他是谁？」
两个人同时开口。
伊森抬手按了按眉心。
很好。
深夜墓园，一边挖坟，一边给新员工和老员工做介绍。
这个场面已经不能简单用诡异来形容了。
他只能先对查理说道：「她是诊所的安保人员，自己人。」
查理却没有立刻放松下来。
他的身体依旧紧绷着。
毕竟，一个中央情报局的数据分析员，在自己妻子的墓前，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明显还带着武器的女人撞见—
换成谁都轻松不起来。
伊森又转向伊芙。
「这位是查理·海勒，病人家属。
说完，他顿了一下，感觉不太准确。
於是又补充道：「查理今天来诊所谘询他妻子的————事情。」
伊森想了想。
「现在，我们正准备去见他的妻子。」
伊芙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墓碑上。
莎拉·海勒。
查理·海勒。
片刻後，她终於点了点头。
然後，她望向那个已经被挖开大半的墓穴，语气有些复杂。
「所以你们现在是在————」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比较合适的词。
「救人？」
伊森点头：「是的。」
伊芙看着墓坑。
「医生，通常来说，人如果已经被埋在这里，就不太符合救人」的定义了。」
伊森反驳：「不试试怎麽知道呢？」
伊芙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现在应该装作什麽都没看见？」
伊森认真看着她。
「我觉得可以。」
「就当我们在梦游？」
伊芙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吐槽欲。
「你知道吗，我一开始真的没打算出来。」
她看看伊森，又看看查理。
「但你们实在太离谱了。」
「我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甚至没搞清楚你们到底是在挖屍体，还是准备埋屍体。」
」
，伊森忽然意识到了什麽。
「等等。」
他皱起眉头。
「你为什麽会在这里？」
话刚问出口，他又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伊森看着伊芙，表情一点点变得微妙。
「所以————」
「平时晚上，其实一直有人跟着我？」
伊芙看了他一眼。
「你在公寓里的时候没有。」
「那现在这是？」
「你出门以後就有。」
伊森沉默了。
好吧。
看来今晚他不仅自己加班，还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顺便让伊芙同学也加了个班。
伊芙看着他，语气终於多出几分无奈。
「医生，你在家里睡觉、看电视、发呆，没人会管你。」
「但你半夜突然出门，一路来到墓园，然後拿出铁锹开始挖坟————」
「这已经超过正常人的认知范围了。」
伊森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合着还是我错了？
伊芙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大家只是在关心你的安危。」
好吧，伊森最终表示理解。
「所以，咱们以後能不能尽量不要半夜乱跑？」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至少别一上来就升级到挖坟这种程度。」
查理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他低声问道：「你会告诉其他人吗？」
伊芙审视的目光落在查理的身上。
很快就判断出了这位海勒先生的身体素质大概还不如医生。
伊森已经替她回答了。
「她不会。」
伊芙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伊森。
「为什麽不告诉约翰？」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娜塔莎？」
伊森抬起头。
「你觉得他们会让我半夜出来挖坟吗？」
伊芙一下子没话说了。
肯定不会啊。
如果是约翰，他未必会反对挖坟。
但他极有可能会让医生老老实实待在诊所，然後自己接过铁锹，把人挖出来、装车，再带回去。
至于娜塔莎————
那就更加麻烦了。
她大概会先把查理·海勒从出生到现在的经历查上一遍，然後进行一轮风险评估，再坐下来跟伊森讨论救与不救可能产生的後果。
伊森应该可以说服她。
但过程一定相当坎坷。
伊芙显然也想到了这些。
她最後只是说道：「所以你选择了一个技术男和两把铁锹。」
伊森耸了耸肩。
「目前看来，效率还可以。」
伊芙低头看着他们挖出来的坑。
「效率？」
她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质疑。
「你们已经挖了快一个小时。」
查理抿了抿嘴。
他的情绪明明很紧绷，可听到这里，还是怀疑的扫过自己和伊森。
伊森咳了一声。
「工具不太趁手。」
伊芙没有继续吐槽。
她环顾四周。
墓园很安静，远处的路灯透过树影落在草地上。
查理握着铁锹，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片刻後，伊芙忽然说道：「继续吧。」
伊芙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我会在附近。」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们就当我没出现过。」
「如果有人过来一」
她看看伊森，又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的查理。
「我会提醒你们。」
查理紧绷的肩膀终於放松了一点。
伊森沉默两秒。
「所以————」
「你要帮我们望风？」
伊芙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不希望明天早上看到一条新闻」」
「《纽约墓园惊现挖坟医生》。」
「然後警察和记者一起找上门。
T
说完，她转身朝墓园边缘走去。
伊森叫住她：「伊芙。」
伊芙停下脚步回头。
伊森表情有些担心：「你会告诉海伦或者约翰吗？」
伊芙低声说道：「我不会告诉海伦。」
伊森点头这姑娘还是很乖巧的。
然而下一秒，伊芙又补充道：「但明天你自己跟约翰解释。」
伊森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伊芙果然是约翰的小迷妹，贴心小棉袄。
伊芙注意到他撇嘴的样子。
「你应该庆幸是我跟来了。」
「为什麽？」
「如果是约翰，他现在可能已经打电话给海伦了。」
她停顿了一下。
「然後让她跟你好好聊聊。」
伊森认真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
好吧。
确实。
伊芙朝墓碑之间的阴影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医生。」
「嗯？」
「快一点。」
说完，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查理终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依旧死死握着铁锹，掌心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可以信任吗？」
伊森看着伊芙离开的方向。
「当然。」
「以後你就知道了。」
他重新握紧铁锹，看着已经挖开大半的墓穴，忽然耸了耸肩。
「好消息是，现在知道旁边有人望风，确实安心多了。」
说着，他铲起一块泥土，随手抛到旁边。
「坏消息是一」」
查理抬头看他。
伊森认真说道：「突然感觉没那麽刺激了。
17
查理看着妻子的墓碑，完全笑不出来。
伊森耸耸肩。
他只是想稍微缓和一下气氛。
很快，两人继续往下挖。
这一次心里踏实多了。
伊芙站在阴影中，目光安静地扫过四周，留意着墓园外的道路、远处的灯光，以及任何可能靠近这里的脚步声。
偶尔，她的视线也会落回墓坑旁边。
那两个因为知道有人望风，此刻明显放松了很多，已经开始一边挖坟、一边低声聊天。
伊芙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刚才主动站出来帮他们望风，或许并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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