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一愣,突然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位婆子。
原以为她不过是农户,机缘巧合又做生意赚了些银子,置办了这份家业。
如今看来,这份眼力就不一般。
不知道是被外头的欢声笑语触动,还是病好了大半,心头轻松。
她收起防备,柔和了许多。
“老婆子我本姓崔,原本是一名缂丝匠人。”
在和煦的春风里,她娓娓道来自己的一生。
崔婆子本名叫崔芸,家住齐门外,家里是做缂丝的,她自小就会拨梭子,十几岁就会织袍子料。
十五岁那年,就被召进织染局里,自此没日没夜干活。
但崔芸不觉得累,她喜欢这个行当。
“织的全是宫里的东西,皇帝的婚服,太后祈福的经书面,数不胜数。”
到了二十五岁,有人向她家提亲。
她哥嫂说了,让她莫要嫁人,安生在织染局里干活,今后自有侄子给她养老。
她信了,加上自己也不想嫁人,想着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我们这些人,成日被关在织染局里干活,手不停,眼不停。”
“夏日流汗,冬日手上长了冻疮,都不能停下来。”
“可看着那些成品,我是一点都不后悔。”
崔芸似乎想起了那时候的场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
很快,她又叹息一声:“可是我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去年就从织染局退了下来,全身上下,也就剩下这么个小包袱。”
“哥嫂早已经过世,侄子先是养了我两月,夜里还偷偷来翻我的包袱,谁料被他发现我不过是个身无长物的废人。”
“不仅是人不中用了,更没有银钱。”
“我哪里有银钱呢?当初每月领的工钱都交给了他们啊!”
说到这里,她重重咳嗽几声,这才继续:“他与我侄媳妇便要撵我走,撵就撵吧,却不肯直说。”
“两人成天在我面前摔摔打打,吵吵闹闹,做戏给我看。”
“后来我咳嗽不止,两人就再也装不下去,直接把我轰出来。”
崔芸说的云淡风轻,好似说的不是自己身上的事,可语气难掩悲凉。
说出这些话后,她缩在床上,像是再没有了力气。
陆明桂静静听她说完,这才明白,那日为何她会一个人倒在路边草丛里。
原来是被侄子赶了出来。
难怪这人一直像身上长满了刺,说话也不好听,合着是受了刺激。
她心中泛起同情来,看着崔芸那双浑浊的眼睛:“人心易变,还是别想那么多。”
“我家里虽然不是什么巨富商贾,却也能让你吃饱穿暖。”
“你不如就留在我家里吧。”
“也不要你做什么,没事的时候看看孩子就行。”
“当然,你想走,我也不拦你。”
就算是心里同情崔芸,但陆明桂也清楚,这是个活生生的人,没有强行留下的道理。
崔芸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亮,显然心中极其高兴。
然而嘴里却说道:“你怎么不问我缂丝的事情?”
陆明桂讶异回望过去:“缂丝?那不是宫里才能用的吗?与我何干呐?”
“谁说是宫里才能用的?现在民间也能用了。”
陆明桂还是不在意:“你都说了一寸缂丝一寸金,我可用不起。”
这话让崔芸笑起来:“这一寸缂丝一寸金,不止说的是贵,而是慢。”
“光是做一把缂丝团扇,都要一个月!”
陆明桂咋舌:“一个月?这可真是慢工,亏你能耐得下性子来。”
崔芸一摊手:“耐不下性子也得耐啊。”
“这活儿熬人,可也让人能静下心来。”
陆明桂觉得坐在那里干活,还不如去田里干活自在些。
崔芸却把包袱打开:“瞧,这是都是我这么多年存下来的织样。”
“还有这个,是我之前藏好的,没有被他们翻了去。”
她从里头拿出一卷画来,约莫一尺来长,慢慢展开。
上头却是一句诗:梨栗鸟啾啾,高歌若自由。
在诗句下方,描述正是诗里的场景,三两枝梨树,一只小鸟昂首挺胸站在上头。
鸟儿活灵活现,仿佛正在鸣啾啾。
那梨树枝用的正是缂丝工艺,纬线由深赭戗入焦墨,粗细两色捻成合花线。
鸟儿则是用的月白,浅灰合花线,细看下去,颜色虽然相近,却足用七八种丝线,翅膀是一梭到底,没有接痕。
整体色线清雅,带着一股子清野之趣。
陆明桂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缂丝小轴,就见上头莹莹有光泽,特别是鸟儿那黑亮的眼睛,仿佛带着神采,还真是非同一般。
她眼中的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赞叹让崔芸很是受用。
崔芸笑起来:“如何?别看就这么一小幅,在外头能卖三五十两银子呢。”
“送给你,算是谢你救我一命。”
陆明桂忙推辞:“其实我救你没费什么功夫,你这太贵重了。”
其实,三五十两对于现在的陆明桂来说,并不算什么。
可对于崔芸来说,这是她傍身的最后依仗,否则也不会珍而重之。
谁料这推拒让崔芸恼了。
“你刚才不是说愿意收留我?难道你要反悔?”
“我别的没有,唯有这幅画轴还值点银子。”
“你若是不嫌弃,肯领我这份情,就收下来,我也能住的安心一点。”
因着说话太急,她又咳嗽起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明桂只得收下。
临走前,又叮嘱:“我晚些给你送药来。”
崔芸闭眼躺回榻上,若是真的留在这里,是不是能有一方安身之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