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达半米的防爆石英舷窗外,宇宙的黑暗被一场纯粹的星体解体之光生生撕裂。
两枚装载着超临界坍缩物质的旋风鱼雷,顺着伊亚克斯赤道那条被光矛犁出的深渊狠狠钻入了地幔深处。
没有声波在真空中传递。
只有实质的能量激波撞击在“马库拉格之耀号”战列舰的外层装甲上。厚重的黑石涂层在这股星体爆炸的余波中剥落成漫天灰尘。
那颗曾经是奥特拉玛星域最明亮的花园世界,那颗被死亡守卫当做熬制“神之瘟疫”大锅的病态星球。在千万度的高温与内部引力崩溃的撕扯下,地壳如同一块脆弱的蛋壳般向外爆裂开来。
数以亿吨计的岩浆混合着那些暗绿色的毒水与变异真菌,被庞大的动能抛射进绝对零度的太空。它们在失压状态下瞬间气化,形成了一片覆盖数十万公里的暗红色与惨白色交织的毁灭星云。
罗伯特·基里曼静静地伫立在舷窗前。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那颗正在分崩离析的母星系世界。
他的身躯依然笼罩在庞大沉重的命运铠甲中。装甲表面到处都是被纳垢剧毒腐蚀出的深坑与裂纹。暗紫色的毒血干涸在钛合金接缝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恶臭。
“大摄政。伊亚克斯的地核质量已归零。目标已从星图上彻底抹除。”
盖奇连长单膝跪在坚硬的黄铜甲板上,那只机械义眼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起。
在几个小时前,这名老兵亲眼目睹了原体倒在毒沼中,又亲眼目睹了那足以烧穿宇宙的金色火光从原体身上爆发。那种超越了碳基生物理解范畴的宏大威压,让所有在场的星际战士连呼吸都感到本能的战栗。
基里曼没有转头。
他感受着体内那两颗阿斯塔特心脏的跳动。
毒素已经被那股纯粹的金色规则之火烧得干干净净。但那种火焰在血管中流淌时留下的焦灼感,却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刮过了他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温暖的父爱。
那是绝对冷酷、只为了抹杀异端而存在的无情动能。
“安排机仆。帮我卸甲。”
帝国摄政王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塔后方的隔离舱房。
沉重的金属战靴在甲板上踩出低沉的轰鸣。
当基里曼穿过战列舰的中层长廊时,走廊两侧的景象让这位大清洗时代的统帅停下了脚步。
数以万计的凡人水手、装填奴工以及星界军的残兵,密密麻麻地跪伏在通道的两侧。
他们没有受到长官的列队指令。他们是自发聚集在这里的。
当基里曼那高大的深蓝色身影出现时,人群中没有爆发出军人应有的战吼。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狂热到近乎病态的呢喃与抽泣。
“赞美活圣人……赞美神明之子……”
“光……我们看到了泰拉的光……”
几十名衣衫褴褛的底舱奴工,不顾督战机仆的电热鞭抽打,疯狂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精金格栅上。鲜血顺着他们的额头流下,他们甚至用沾着血的手指在自己的胸口胡乱画着双头鹰的徽记。
一名失去双腿的伤兵用双手拼命向前爬行,试图用那沾满油污的嘴唇去亲吻基里曼走过的金属地板。
信仰的狂热犹如一种比纳垢病毒蔓延更快的瘟疫,在这个封闭的钢铁铁罐头里疯狂滋生。
目睹神迹降临,目睹金色的火焰烧退了恶魔。这些在黑暗与绝望中苦熬了数个月的凡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寄托他们全部理智的救命稻草。
基里曼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同胞。
他那双冰冷的蓝眸中没有涌现出任何欣慰。
一股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悲哀死死攥住了他的双心。
一万年前,他与他的兄弟们跟随父亲征战银河,他们用爆弹和链锯剑砸碎了所有的神像,告诉人类只有理智和真理才能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中活下去。
而现在。
他亲手砸碎了理智,将神明这个概念重新塞进了这些凡人的脑壳里。他们不再是能够独立思考的战士,他们变成了一群只会跪在地上乞求天上掉下火光的盲目信徒。
“把通道清理干净。”
基里曼没有去搀扶任何一个人。他冷硬地向身边的原铸卫队下达指令。
“用枪托把他们赶回岗位。这艘船的引擎需要人去推拉杆,不需要人在这里流眼泪。”
原铸星际战士们端起爆矢步枪,大步上前。沉重的陶钢战靴毫不留情地踹翻了那些挡路的狂信徒。在粗暴的驱赶与驱离下,基里曼带着满身的冰冷煞气,走入了那扇厚达三米的铅酸防爆大门。
……
【马库拉格之耀号 - 绝对生化隔离区核心手术圣堂】
刺眼的无影灯下,冷气从四面八方的通风口疯狂涌入。
空气中充斥着高浓度福尔马林与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臃肿的机械身躯停在两张精金手术台中央。十几根数据插管正在提取最后几项残留的生物波段参数。
基里曼走到第一张手术台前。
台子上,躺着那个在帕梅尼奥废墟上指引金光降临的盲眼女孩。
或者说,躺着女孩的残骸。
那具原本苍白瘦弱的碳基躯壳,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形态。
在承受了泰拉王座上那个存在跨越星海的强行降临后,女孩的骨骼与血肉被那股宏大无匹的高维能量从内部彻底烧穿。
留在这张冰冷铁板上的,只是一滩呈现出诡异琉璃质感的白色灰烬。在灰烬的中心,那颗松果体所在的位置,凝聚出了一块浑圆、毫无瑕疵的暗金色结晶体。
这颗结晶体还在向外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周围的空气在热辐射下发生着轻微的扭曲。
“她的脑神经在第一秒钟就被全部碳化了。大摄政。”
考尔的电子合成音中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惋惜。大贤者的机械触手将一份数据板推到基里曼面前。
“这具躯体太脆弱。黄金王座的能量流只借用了她不到十秒钟。如果时间再长一秒,这股能量不仅会烧光她,还会把整个伊亚克斯的地壳连同我们的突击部队一起蒸发成等离子态。”
基里曼静静地看着那滩白灰。
这就是成为“神明容器”的代价。
不需要你的同意,不在乎你的痛苦。当那个冰冷的意志需要在这片黑暗中寻找一个坐标时,它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你的灵魂点燃,化作一次性消耗的火把。
“把骨灰扫干净。倒进循环炉里。”
基里曼转过身,大步走向第二张手术台。
在那张铺满暗红色血迹的手术台上。
国教大宗座马蒂厄被四根粗大的钛合金拘束带死死绑在上面。
这位狂热的主教在试图靠近神迹时,被金光的余波扫中。他那具凡人的躯体显然无法承受这种纯粹的规则辐射。
马蒂厄的四肢已经呈现出严重的黑褐色碳化状态。大面积的皮肉剥落,露出下方被烤得焦黄的骨骼。他那原本被金水毁容的半边脸庞,此刻已经被烧出了一个深可见脑仁的恐怖凹坑。
但他没有死。
依靠着随舰药剂师强行注入的高浓度生命维持药剂,他的心脏还在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
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基里曼。
那眼神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癫狂到了极点的极致狂喜。
“您看到了吗……大人……”
马蒂厄的喉管被烧穿了一半,他每吐出一个字,都会伴随着大量血沫从脖颈的裂口处冒出。他的声音犹如漏风的破风箱。
“神皇……他醒了……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马蒂厄的嘴角扯出一个无比狰狞的笑容。
“异端和恶魔在圣光下化为灰烬。这是预言的应验!您是他的神选之子,您是这把烈火的执剑者!整个帝国都会在您的带领下,在神皇的怒火中得到净化!”
“您为什么不笑呢,大人?您应该欢呼!我们赢了!神明与我们同在!”
基里曼俯视着这具躺在血泊中疯狂呓语的焦尸。
他那只银白色的工业机械左臂缓缓抬起,沉重的金属手指扣住了手术台的边缘。
“赢了。”
基里曼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隔离舱内,却带着一种足以压碎灵魂的沉重动能。
“一万年前,我看着我的父亲为了将人类从神明的概念中剥离出来,付出了他的帝国和他的儿子。”
基里曼低下头,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下起了一场无声的大雪。
“一万年后。我看着他在那个该死的椅子上,慢慢变成了他曾经最憎恨的东西。”
马蒂厄狂乱的笑声猛地停滞。他瞪大了那只充血的眼睛,似乎无法理解这位“神明之子”口中吐出的亵渎之语。
“大人……您在说什么?那是慈父的爱!那是神皇对人类的庇护!”
“那不是爱。”
基里曼直起身躯,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濒死的主教。
“那是一种冰冷的工具使用法则。”
摄政王指了指旁边那张手术台上的白灰。
“他不在乎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不在乎她有没有未来。他只看到了一个可以承受能量灌注的碳基插座。”
基里曼那只机械手重重地砸在马蒂厄的手术台上,整个沉重的金属台在巨力下发出剧烈的震颤。
“他也不在乎我。”
“在那个王座大厅里,他看着我,就像一个在快要散架的工坊里,找到了一把没有生锈的锤子。”
基里曼的眼底,燃起了比莫塔里安的毒气更加深沉的绝望与暴戾。
“工具是不需要被爱的。工具只需要被使用,被磨损,直到断裂,然后被扔进废铁堆。”
“你口中的那个神。他已经没有人的感情了。他是一个被一万年的痛苦与亿万个凡人灵魂喂养出来的宏大机器。”
“而你,马蒂厄。”
基里曼冷冷地看着生机正在迅速流逝的大宗座。
“你们这些狂热的蠢货。正在用你们那可悲的信仰,把这台机器推向更加疯狂的深渊。”
马蒂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听懂了基里曼的话。但他那被国教教义洗脑了一辈子的灵魂,根本无法接受这种剥开了神圣外衣血淋淋的真相。
“不……不……这是考验……这是神皇对您的考验……”
马蒂厄疯狂地摇晃着碳化的头颅。大量的黑血从他的眼眶和嘴角涌出。
“您不懂神明……您永远只是个原体……神皇万岁……神皇……”
伴随着最后一声嘶哑的咆哮。
马蒂厄的颈椎在剧烈的痉挛中发出一声脆响。那只充血的右眼死死瞪着大厅的穹顶,瞳孔在两秒钟内彻底扩散。
这位在帝国拥有无数信徒的大宗座。
带着他那狂热的幻觉与坚不可摧的盲信,在这张冰冷的手术台上变成了一具死硬的焦尸。
基里曼静静地看着马蒂厄的尸体。
没有愤怒。没有解脱。
只有一种深刻到骨髓里的疲惫。
他转过身,大步向着隔离舱的出口走去。
“大摄政。这个人的尸体怎么处理?”考尔的机械触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扔进焚化炉。连同那些灰一起。”
基里曼没有回头。
“告诉外面的水手。大宗座为了对抗大魔,耗尽了生命。”
“给他们一个用来祈祷的死人。”
沉重的防爆气闸门在基里曼身后轰然开启,又重重闭合。
门外,奥萨斯连长和盖奇连长早已等候多时。两位久经沙场的极限战士看着原体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庞,纷纷低下头颅。
“大摄政。舰队受损装甲已完成初步熔焊。伊亚克斯的残骸被引力潮汐彻底吹散了。”
盖奇连长递上一份航线报告。
“周边星域的纳垢腐败浓度正在断崖式下跌。莫塔里安逃回了亚空间深处。奥特拉玛北部的危机解除了。”
基里曼接过数据板。
他看着沙盘上那片重新恢复幽蓝色的帝国星图。
仗打赢了。
他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这场大清洗时代的远征,才刚刚在无底的深渊中迈出了第一步。
“集结所有还能飞的战列舰。”
帝国摄政王将数据板拍在盖奇的胸甲上。
“——不要在奥特拉玛停留。把这里的重建工作交给卡尔加的副手。”
“——舰队掉头。”
“——把大军推向大裂隙的边缘。去那些连星光都透不进去的地方。”
基里曼大步走向通往舰桥的升降梯。深蓝色的披风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既然这个宇宙已经没有理智可言。”
“——那我们就用大炮和履带。”
“——去给这群疯子,重新立一个规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