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山巅,云雾如海。
锺鬼盘坐於黑凤宽厚的背脊之上,双目微阖,脑海中逍遥派的诸多法门如涓涓细流般淌过心田。
逍遥派传承久远,最初源头已经不可考,只知与双首山有关。
某位前辈途径双首山,见一破庙,觅一秘术,得传逍遥派。
这一秘术并非逍遥派核心功法《逍遥问心诀》,而是逍遥游。
因其未能寻到第二座土地庙,所以逍遥派的逍遥游并不全。
仅能修至『出神入化』境界。
但即使如此,逍遥派的传人也能依靠这门身法,在同等境界纵横逍遥。
前人苦求完整的身法不可得,又查知破庙内藏玄妙,因而请来高人设阵法隐藏,唯恐破庙遭到破坏,无法寻到後续法门。
至於逍遥问心诀、逍遥散手等法门,则是後人在逍遥游的基础上所创。
「悠悠千年,一晃而过,当年的逍遥派也四分五裂,传人刀兵相向。」
「逍遥派……」
「现如今怕是早已名存实亡!」
想及从逍遥子储物袋翻找出来的东西,锺鬼不由轻轻摇头。
逍遥子此人心性偏激,但对『逍遥派』的传承倒是看的极重。
收藏的典籍中,有不少涉及逍遥派秘闻。
「黑凤。」
锺鬼睁开铜铃大眼,拍了拍身下巨虎的头颅:
「来,陪我练练手。」
黑凤闻言低吼一声,琥珀色的虎目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灵光。
它乃异种灵兽,灵智已开,深知主人新得妙法,正好活动筋骨。
锺鬼纵身跃下虎背,玄袍轻振,立於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巨岩上。
黑凤缓缓踱步,绕着锺鬼走了半圈,浑身的肌肉渐渐绷紧,油亮毛发下的力量感如潮水般涌动。
「吼!」
它喉咙滚动,发出微弱低啸,身躯微伏,做扑击状。
骤然间,黑凤动了!
它的一扑,毫无花哨,却将猛虎捕食的迅猛、精准、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庞大的身躯带起一股妖风,两只前爪探出,爪尖寒芒隐现,直取锺鬼双肩。
与此同时,那根钢鞭似的虎尾悄无声息地自侧面横扫而来,封住了锺鬼向右闪避的空间。
一扑一剪,配合得天衣无缝,更有链气中期的妖兽气息笼罩全场,寻常链气士在此等攻势下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锺鬼淡笑。
就在虎爪及身前一瞬,他脚下步法倏然变幻,身形未见如何作势,便如一缕被风吹起的青烟,轻飘飘地向左後方滑去。
这一步踏得极其自然,仿佛本就是风的一部分,顺着黑凤扑击带起的气流,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爪击。
那淩厉的虎尾扫过,只卷动了他玄袍的一角,猎猎作响。
黑凤一击不中,落地瞬间腰胯一扭,借势转身,血盆大口张开,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伴随音波冲向锺鬼,试图干扰其行动。
紧接着,它後腿猛蹬地面,岩石崩裂,再次扑上,这次速度更快,双爪交错撕扯,笼罩范围更大。
锺鬼身形再变。
他仿佛失去了重量,在黑凤狂暴的攻势中穿梭游走。
时而如柳絮随风,贴着虎爪的边缘飘过;时而如溪中游鱼,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滑开;时而又如惊鸿一瞥,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数丈之外。
逍遥游在他脚下初显神韵,虽远未达大成之境,但那份灵动、飘逸、迅疾已远超寻常身法。
他好似总能预判到黑凤力量转换的节点,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仿佛不是在闪躲,而是在与黑凤共舞。
『妙!』
『果真妙极!』
锺鬼一边闪躲,一边尝试变换法门,演练逍遥游,心中越发震惊:
『逍遥游不仅能让身形灵动自如,且可以与任何功法完美融合,幽冥法身、天玄剑体无有不畅,难怪称作逍遥,此乃无拘无束。』
『有逍遥游加持,我的速度最少提升三成,快过绝大部分链气中期修士。』
要知道。
锺鬼的幽冥法身已经达到出神入化境界,虽然未能完全施展,但速度本就远超同侪,得逍遥游的加持,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难怪逍遥派的人能凭藉这门身法纵横千年之久,明明历代门人稀少,也未曾断绝传承。
黑凤久攻不下,凶性渐起。
它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裹挟着淡黑色的妖风狠狠拍下,势如泰山压顶。
「吼!」
吼声如雷,在脑海炸开。
虎躯晃动,竟是在场中留下残影。
虚化!
霎时间。
场中竟是在一瞬间出现数头黑凤,或扑、或咬、或猛甩虎尾。
「唰!」
一抹似云如雾的虚影在诸多攻势中闪烁,无声无息出现在百丈开外。
无拘无束!
若是被困一隅,岂能逍遥?
黑凤一愣,动作顿在原地。
锺鬼面露笑意,正欲尝试逍遥派的其他法门,心头却蓦地一跳!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联系断裂感从遥远的方向传来。
那是他留在程家万竹林深处,正炼化青竹瘴气的玄阴神瘴!
玄阴神瘴与他心神相连,此刻传来的感觉并非自然的消散或炼化完成,而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截断、收取。
「不好!」
锺鬼面色陡然阴沉下来,演练身法的闲情逸致瞬间消失无踪。
玄阴神瘴被他置於青竹瘴气之中,藉助地脉阴气与瘴气滋养,同时也有借程家万竹林大阵遮掩、保护之意。
程家虽无顶尖高手,但那竹林大阵是程青竹生前耗费心血布置,又有竹公公、竹婆婆两位链气中期的竹精作为阵灵操控,等闲链气後期闯入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他离开前特意交代过,两头竹精也承诺看顾,怎会出了差错?
「回程家!」
锺鬼低喝一声,心中再无迟疑,身形一晃已落在黑凤背上。
黑凤感受到主人的急迫,仰天长啸,四爪生风,周身腾起黑色妖云,载着锺鬼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撕裂云雾,朝着竹山方向疾驰而去。
*
*
*
与此同时,程家万竹林核心之地。
昔日灵气氤氲、竹影婆娑的灵池区域,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摧毁了无数珍稀灵竹。
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混杂着破碎的阵法灵光从深不见底的坑洞中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青黑之色。
原本守护此地的阵法核心已彻底崩溃,阵纹湮灭,阵基碎裂。
贾临风淩空而立,面色灰败,原本沉稳如山的气质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他望着下方坑洞旁的两名弟子——玄清与玄明,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愤怒,有痛心,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玄清、玄明已从灵池中跃出,换了乾净衣衫。
两人周身灵机充盈,显然洗精伐髓极为成功,修为得以大进。
但他们脸上却毫无对师尊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与亢奋的神情。
「师父,何必做出这副模样?」
玄清擦拭着手中一柄新得的青光匕首,慢条斯理道: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程家气数已尽,守着这万亩竹林和数万竹农,却只知墨守成规,在这乱世中不过是块肥肉。」
「白莲教如日方升,占据三郡之地,教中资源无数,更有通天大道。我们此举,是弃暗投明,也是为师父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出路?」贾临风声音沙哑:
「便是背叛对我有知遇之恩、供养我数十年的程家?便是暗中勾结外敌,毁其根基大阵?」
「玄清、玄明,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修道之人亦重道义,程前辈当年於我,可是有再造之恩。」
「道义?」玄明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阴冷:
「师父,您修行半生,难道还看不透吗?」
「若是生逢太平盛世,人人都讲规矩,那自然是要以道义为先,因为不讲道义会引来讨伐,而现今这世道,弱肉强食才是规矩!」
「程青竹已死,程家後继无人,靠着一点祖荫和两个不中用的链气士,能撑到几时?」
「青竹帮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大势是白莲教,我们今日毁了阵法,正是替程家做了决断,免得他们日後死得更惨!」
「贾道友。」身着月白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的李堂主缓步上前,笑道:
「即已做了选择,何必再心有纠结?」
「现今程家阵法已破,此地阴脉泄露,万竹林灵蕴十损其七,程家最大的依仗没了。」
「再过不久,我教道友赶至,程家毫无还手之力,唯有投诚、覆灭两者可选。」
贾临风嘴唇翕动,看着好似云淡风轻实则杀机潜藏的李堂主。
又看了看面目陌生的两位弟子,再感知到周围因阵法崩溃而紊乱暴动的天地灵气,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和怒喝。
「贾临风!」
「你们干了什麽?!」
「阵法……阵法怎麽毁了?!」
程万山、程万林兄弟一马当先,率领着程家数十名核心子弟、护院高手,以及脸色苍白的程砚书、满面寒霜的程清禾疾驰而来。
众人看到眼前灵池破碎、大地开裂、阴气冲天的景象,无不目眦欲裂。
「没错!」
玄清上前一步,喝道:
「阵法就是我们毁的,尔等现今没了护身之地,还不速速归降。」
贾临风面颊抽搐,下意识後退一步,妄图躲起来。
不过程家人自不会放过他。
「贾临风!」
程万山手指颤抖地指着贾临风,老脸上肌肉抽搐,既有滔天怒火,更有被背叛的彻骨心寒:
「我程家待你不薄!先父对你更有大恩!你便是如此回报的?纵容弟子毁我阵法,坏我根基?你……你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
程万林更是双眼赤红,怒吼道:「我早就觉得这两个小子不对劲!」
「什麽淬体需要消耗那麽多资源!原来包藏祸心!贾临风,你说!是不是你主使的?」
贾临风面对程家众人的指责,面皮紫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最终,他颓然一叹,避过程万山几乎喷火的目光,低声道:「程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现今天下大乱,程家……独木难支,不如……不如就此归附,尚可保全宗族血脉,富贵……」
「放屁!」程清禾柳眉倒竖,厉声打断:
「我程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岂能向你这等忘恩负义、勾结邪教之徒摇尾乞怜?贾临风,我看错了你!爷爷更是看错了你!」
程砚书也握紧拳头,悲愤道:「贾前辈,我程家何曾亏待於你?你要灵池,我们便开灵池;你要资源,我们竭力供给。便是念着爷爷当年的情分,我们也从未将你视为外人!你今日之举,与禽兽何异?」
玄清见师父被骂得擡不起头,上前一步,傲然道:「程家主,程二爷,还有两位公子小姐,话别说那麽难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程家给的那点东西,比起我等以後大道前程,算得了什麽?」
「我师父天纵之才,困在你们程家才是明珠暗投,如今阵法已破,李前辈在此,我劝你们还是认清现实,乖乖交出竹农名册和库房钥匙,白莲教或许还能给你们程家留个庄子安度余生。」
「小畜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程家一位脾气火爆的执事怒喝,拔刀就要上前。
「哼!」李堂主冷哼一声,链气中期的威压骤然释放,如一座无形大山笼罩全场。
程家众人顿感呼吸一滞,修为稍弱者更是踉跄後退,面色发白。
那执事的刀僵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程家主,」李堂主目光淡漠地扫过程家众人:
「本堂主耐心有限,尔等是选择归附,或者……」
他顿了顿,拂尘指向那片仍在扩散的巨大坑洞:
「如此地阵法一般,烟消云散。」
场中陡然一静。
程家众人悲愤交加,却受制於李堂主的强大气势,敢怒不敢言。
贾临风站在中间,低头不语。
玄清、玄明两人则是一脸倨傲,仿佛已经看到程家跪地求饶的场景。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竹林深处传来两声苍老的叹息。
「唉……劫数,劫数啊!」
「好好的竹林,被糟蹋成这般模样……」
两位满脸皱纹的佝偻老者相互搀扶着,从一丛看似普通的翠竹後转出。
正是竹公公和竹婆婆。
两位竹精此刻面容更加枯槁,气息也有些萎靡,显然程家阵法被强行破毁,对他们也造成了不小的反噬。
竹公公看着李堂主,摇头道:「这位道长,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此阵与地脉相连,强行破毁,阴气泄露,恐伤及方圆百里生灵,亦有损道长阴德啊。」
「这里竟然有两头竹精?」李堂主看到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了然:
「难怪程家一直胸有成竹,有这等灵物再加上阵法,就算是链气後期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万竹林核心,可惜……」
「阵法已毁!」
「两位竹精道友,本堂主行事自有分寸,些许阴气,翻手可平,至於阴德……」
他微微一笑,面泛狂热:
「我白莲教供奉数位神尊,扫荡浊世,重建净土,此乃大功德,区区阴德算得了什麽?」
「两位!」
目视竹精,李堂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过转瞬就被压了下去:
「我教尚缺几位护法灵尊,两位若愿依附,李某可以代为举荐。」
「不敢。」竹婆婆苦笑摇头:
「我等生於斯、长於斯,受程家供奉多年,护佑竹林乃分内之事,程家今日遭劫,我等无法坐视。」
「道长修为高深,但想轻易拿下我等,怕也不易。」
「哦?」李堂主挑眉,手中拂尘上的玉丝开始流转淡淡白光:
「那就让本堂主领教一下,两位竹精道友依托这残破竹林,还能剩下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他拂尘一挥,千百道白色毫光如暴雨般射向竹公竹婆,每一道毫光都蕴含着破邪涤荡的凛然正气,专克妖邪、灵物。
竹公公面色凝重,将手中竹杖顿地。
四周竹林无风自动,哗啦作响,无数碧绿的竹叶脱离枝头,汇聚成两道青色洪流,一道如盾牌般挡在身前,另一道则如毒龙出洞,反向李堂主卷去。
竹叶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蕴含着精纯的乙木灵气和锋锐之气。
竹婆婆抛出手中的竹篮,一捧青芒从中涌出,朝着李堂主冲去。
「哼!」
李堂主冷哼,单手轻擡,一朵宛如白玉雕刻而成的莲花凭空浮现,迎向来袭攻势。
「轰!」
「噗呲呲……」
白色毫光与青色竹叶洪流撞击在一起,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大量竹叶被白光净化、湮灭。
竹公竹婆身躯剧震,连连後退,显然落在了下风。
反倒是李堂主,以一敌二面色不变,依靠手中法器稳立当场。
论修为,
两头竹精很明显强他一头。
奈何,
斗法从来不只看修为。
竹公公、竹婆婆身上没有什麽像样的法器,只此一点就吃了大亏。
李堂主见状,心中大定,朗声道:
「贾道友,既然已做出选择,何不就此表明立场?拿下程家人,便是大功一件!」
贾临风身体一震,擡眼看向苦苦支撑的竹公竹婆,又看向满脸悲愤绝望的程家众人,眼中最後一丝犹豫终於被狠厉取代。
「程兄!」
他猛地一咬牙,喝道:「事已至此,何不归顺,如此还可保全性命?」
「好吧!」
见程家人怒目圆睁,不由轻叹:
「贾某得罪了!」
阴阳双剑铿然出鞘,化作黑白两道流光,直取程万山和程万林。
「贾临风!你无耻!」
程万林目眦欲裂,仓促间挥剑格挡,却被一剑劈飞,口吐鲜血倒地。
他只是一介养元,自不是链气士的对手。
程万山低吼一声,浑身皮肉轻颤,五头厉鬼从中接连飞出。
血肉神幡!
程青竹祭炼近百年的血肉神幡给了程万山,这五头厉鬼各个不凡。
此番飞出,其中三头一声厉啸扑向飞剑,另外两头冲向贾临风。
「保护家主!」
「跟这些叛徒、邪教妖人拚了!」
程家护院和子弟们见状,同样红着眼睛冲了上来,与玄清、玄明战作一团。
但玄清、玄明刚刚经过灵池淬体,修为大进,身上还有白莲教赐下的法器,实力远超普通养元境武者,一时间竟杀得程家众人节节败退。
竹公公、竹婆婆被李堂主压制,无法援手;程万山在贾临风淩厉的剑法前也不占上风;程清禾、程砚书姐弟想要帮忙,却也难起作用。
而程砚辰还在闭关疗伤,并不清楚此地情况。
眼看程家败局已定,覆灭就在眼前。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程家?」程万山披头散发,肩头染血,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陡然传来一声穿金裂石的虎啸。
「吼!」
啸声如雷翻滚,瞬间席卷全场。
啸声未落,一道庞大的身影裹挟着狂风骤然而至,重重落在狼藉的战场中央,震得地面一阵剧烈摇晃。
黑凤狰狞的虎首转动,琥珀色的巨瞳扫视全场,最终冰冷地锁定在李堂主和贾临风身上。
虎背之上,锺鬼玄袍猎猎,长发飞扬。
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先是落在那仍在喷涌阴气的坑洞内。
程家阵法勾连地脉,随着破禁符轰碎阵法,导致地脉异动,远处的青竹瘴气也被吸了过来,但其中并没有自己的玄阴神瘴。
它在……
那位头顶莲花、手持白玉拂尘的道人身上!
那一缕极其隐晦,却与自己心神相连的气息,丝毫做不得假。
「我的玄阴神瘴,是你收走的?」
锺鬼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冷冽杀意,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李堂主眯眼看来,上下打量锺鬼,视线则多落在黑凤的身上。
他知道锺鬼杀了阴玄子,却不以为意,毕竟只是区区链气初期。
倒是黑凤,虎威惊人,让他不得不慎重。
当下轻挥拂尘,暂时逼退竹公、竹婆,看向锺鬼,淡淡道:
「本堂主清理此地阴煞瘴气,见那团黑瘴颇为精纯,便顺手收了。」
「怎麽,小友与此物有关?」
「若是想要回,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需……」
他话未说完,锺鬼已经懒得再听。
玄阴神瘴是他修炼《玄阴神咒》的核心之一,耗费心血培育,岂容他人染指?
尤其是对方这种强行夺取、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意。
「锺道友。」
贾临风见势不妙,急忙道:
「事已至此,程家大势已去,李堂主乃煮气成液的链气中期高手,不可得罪,不如……不如与我一般投效,届时都是自己人,那玄阴神瘴定当奉还。」
他这话看似劝说,实则也存了将锺鬼这变数拉拢或稳住的心思。
毕竟锺鬼之前斩杀阴玄子的手段,他也看在眼里,深知其不好惹。
没必要多增一位对手。
「投效?」锺鬼缓缓转头,看向贾临风,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漠然:
「此地阵法可是因你而毁?」
程家阵法可是勾连数十里地脉,更有两头链气中期的竹精看守。
若是强攻……
链气後期都不行,李堂主更加不可能。
所以,
只有可能是内奸!
「不错。」
玄清、玄明昂首,面上不仅没有耻辱,反倒自豪,大声喝道:
「是我们毁了程家的阵法,这才遇到你的玄阴神瘴,并收下。」
「姓钟的,我劝你看清局势,莫要自取其辱!」
「是啊。」贾临风此时已经下定决心投靠,反倒没有一开始的挣紮,道:
「锺道友,修行之路漫长,审时度势方为智者,李堂主在此,你莫要自误!」
「自误?」锺鬼闻言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贾临风,你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这位李堂主了。」
什麽?
贾临风一愣。
随即就见锺鬼动了。
没有掐诀念咒,没有蓄势运功,他只是并指如剑,朝着贾临风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指。
「铮——!」
一道难以形容的剑鸣骤然响彻天地!
这声音并非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神深处炸响。
尖锐、高亢、淩厉,仿佛能刺穿魂魄!
伴随着这惊心动魄的剑鸣,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黑色剑光,自锺鬼指尖迸发而出。
上品黑煞剑!
剑气雷音!
真正的剑气雷音!
六十多年的修为催动下,黑煞剑破空而出,突破某种极限,与天地元气交汇、摩擦、碰撞,发出好似闷雷一般的低啸。
这是剑道之中极为高深的境界,需精、气、神尽皆圆满归一。
剑未至,音先到,夺人心魄,乱人神魂!
贾临风在锺鬼擡手的瞬间就已汗毛倒竖,一股死亡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他狂吼一声,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阴阳双剑交错身前,幻化出层层叠叠的黑白剑幕,更有一面小巧的太极护心镜自怀中飞出,绽放出蒙蒙清光护住周身。
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自信便是链气中期修士全力一击也能抵挡。
当初剑斩雷霸天,以重伤之身与贺墨平手,就是靠这一招。
然而,在那道漆黑的剑光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剑光过处,虚空仿佛被切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看似绵密的黑白剑幕如同热刀切入牛油,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
太极护心镜的清光仅仅阻了一瞬,便哀鸣一声,镜面出现一道发丝般的裂痕,灵光骤黯。
贾临风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
他感到一股无可抵御、锋利无匹的力量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御,好似一缕寒风掠过了他的身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那。
下一刻,贾临风整个人由内而外,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黑色剑气光芒。
他身上的法袍、护甲,甚至连同手中的阴阳双剑,寸寸碎裂。
紧接着,他的肉身像是被无形巨力揉碎的泥偶,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在那淩厉剑气的肆虐下,他的身躯直接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混合着法器碎片,纷纷扬扬飘散开来。
链气初期巅峰,曾连战雷霸天、贺墨两大链气士的贾临风,竟连锺鬼一剑都未能接下,当场形神俱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霸道绝伦的一剑惊住。
甚至就连程家人也忘记了悲伤,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飘散的血雾粉尘。
玄清、玄明脸上的得意与倨傲瞬间冻结,转为无边的恐惧,浑身如坠冰窖,瑟瑟发抖。
竹公公、竹婆婆也停下了动作,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李堂主双目瞳孔骤缩,握着拂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他自问也能击败甚至击杀贾临风,但绝无可能如此的轻松,更不可能造成这般「抹杀」似的效果。
「剑气雷音!」
程万山面色呆滞,口中喃喃:
「难怪那一日的阴玄子如此不堪一击。」
通常而言,剑气雷音是链气後期修士才有的手段,链气中期能够修成都极其罕见。
而锺鬼……
不过链气初期!
且,
他炼就真气不过四年左右!
「师……师父……」
玄清声音颤抖,几乎瘫软在地,玄明更是面无人色,裤裆处已然湿了一片。
锺鬼缓缓收回剑指,黑煞剑如一道黑色虚影回返,绕身旋转。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转向李堂主,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寒意,却让李堂主这等链气中期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交出玄阴神瘴。」
李堂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为白莲教堂主,链气中期修士,在白莲教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被一个链气初期如此威胁过?
况且,他已看出那玄阴神瘴品质极高,若能炼化当为一大杀手,岂肯轻易交出?
「好个猖狂的小辈!」
李堂主压下心中惊疑,怒极反笑:
「不过是依仗了一门剑气雷音的神通,便以为天下无敌了?」
「本堂主念你修为不易本欲招揽,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本堂主辣手!」
他到底经验老到,迅速镇定下来。
剑气雷音虽强,但消耗必然巨大,对方年纪轻轻,能发出一剑已是难得,绝无可能连续施展,而且自己修为境界稳压对方一头,法器神通也不弱,只要小心应对,胜算依然在握。
即使最差的情况出现,剑气雷音连发,也有极大机率抗住。
更何况,教中後续人马就在竹林外接应,只需要坚持片刻。
无论如何,此刻绝不能露怯。
「找死!」
锺鬼不再废话,轻轻一拍虎颈。
「黑凤。」
「吼!」
黑凤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浓郁的黑风妖气,径直扑向李堂主。
它智慧不低,看出这老道是高手,一出手便是全力,虎爪撕裂空气,带着腐蚀性的黑风,血盆大口张开,幽暗气息在口腔凝聚。
「孽畜!」
李堂主厉喝,不敢怠慢,手中白玉拂尘一抖,三千银丝暴涨,化作一道白色瀑布般的光幕,迎向黑凤。
这拂尘乃是他性命交修的法器「玉龙拂」,蕴含破邪正气,专克阴邪妖物。
同时,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面绘有莲花图案的青色小盾自他袖中飞出,滴溜溜旋转着护住周身。
这是他另一件护身法器「青莲盾」,乃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上品防御法器。
更有头顶莲台垂下灵光,严防死守。
此时,锺鬼的攻击接踵而至。
他并未施展剑气雷音,而是心念一动,腰间镇魂葫芦轻轻一颤。
「呜呜——」
凄厉的鬼啸声中,一黑一红两道凝实无比的虚影电射而出,正是赵、李两头厉鬼。
它们受锺鬼驱使,又吞噬过不少修士精血魂魄,凶威日盛,早已达到厉鬼巅峰,距离恶鬼仅有一步之遥。
此刻出现,顿时阴风惨惨,鬼气森森,方圆数十丈温度骤降。
两头厉鬼并未直接攻击李堂主,而是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化作两股阴风,猛地扑向已然吓傻的玄清和玄明。
「不!师父救……啊!!」
玄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黑色厉鬼给扑中。
厉鬼直接融入他的体内,玄清脸上瞬间布满黑气,双眼翻白,周身精血魂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顷刻间便化作一具乾瘪的屍骸倒地。
旁边的玄明下场一般无二,被红色厉鬼吞噬殆尽。
吞噬了两名养元境巅峰、刚刚淬体完毕、气血充沛的修士,两头厉鬼眼中凶光更甚,厉啸一声加入了对李堂主的围攻。
与此同时。
锺鬼长袖轻挥,白骨摄魂境飞出,发出道道惨白灵光激射,神光能定滞神魂,也能阻碍法器运转。
更是祭出六魂白骨珠,六个磨盘大小的头骨喷吐道道长达百米的幽冥鬼火,朝着李堂主狂轰乱炸。
霎时间。
李堂主陷入多方夹击,压力陡增。
他既要抵挡黑凤势大力沉的扑击撕咬和那不时喷吐的幽暗玄光,又要分心催动青莲盾抵挡两只神出鬼没、专找防护缝隙的厉鬼偷袭,还要抵抗白骨摄魂镜的神光、六魂白骨珠的幽冥鬼火。
饶是他修为深厚,法器精良,一时间也手忙脚乱,左支右绌。
「魔头!安敢如此猖狂!」
李堂主有惊又怒,他没想到锺鬼手段如此繁多狠辣,灵兽、厉鬼、魔镜、法器,加上那鬼神莫测的剑气雷音,简直不像一个初入链气境的修士。
继续下去……
自己会死!
当下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玉龙拂上。
玉龙拂顿时白光大盛,银丝根根挺直,如同无数利剑朝着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威力大增,暂时逼退了黑凤和两头厉鬼。
「白莲净世,焚妖诛邪!」
李堂主趁机腾空而起,脚踏虚空,双手结印。
他头顶白莲旋转,洒下纯净柔和的白色光辉,这光辉看似温和,照耀在黑凤掀起的黑风妖气上,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迅速将其净化。
照射在赵、李两头厉鬼身上,更是让它们发出痛苦的嘶鸣,鬼体冒出青烟,不得不暂时退避。
「铮!」
陡然。
一声低沉却又直冲神魂的剑鸣响起。
剑气雷音!
「啊!」
李堂主双目圆睁,口发怒吼,白色的真气如有实质般扩张看来。
煮气成液!
链气中期的真气如有实质,护身罡劲坚不可摧,催动法器,更是能让法器威能倍增。
「铛!」
碰撞声响起。
时空好似陡然一滞。
裹挟着雷音的黑煞剑洞穿拂尘,与青莲盾相撞,把法器撞飞,又斩在白莲落下的玄光之上。
「轰……」
虚空震颤。
黑煞剑发出一声悲鸣,踉跄倒飞出去,而李堂主也不由身形一颤。
挡住了!
他面泛狂喜,喜色刚起却又僵在面上。
「唰!」
一直静立未动的钟鬼,身形倏然模糊。
幽冥法身!
逍遥游!
锺鬼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道没有实体的清风,无视了虚空的阻碍,以一种李堂主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轨迹,瞬间跨越了近百丈的距离,出现在了李堂主的面前。
其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残影,缓缓消散。
「噗!」
一枚剑丸自锺鬼口中吐出,掠过虚空,点在李堂主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破耳膜的剑鸣。
只有一缕细微到极致、凝练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灰蒙蒙剑光,自剑丸之上悄然吐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李堂主的眉心。
李堂主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惊骇、愤怒、不甘,全部凝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消散。
下一刻。
他的身体如同风化的石雕,从眉心开始,寸寸碎裂,化作大团血光当空爆开,被两头厉鬼欢呼着吞噬乾净。
链气中期,
白莲教李堂主,
死!
从锺鬼悍然出手,击杀贾临风,再到指挥灵兽、厉鬼、法器联手,最後亲自破神通、近身绝杀,整个过程看似复杂,实则兔起鹘落,发生在短短十余个呼吸之间。
一位链气中期修士,连同其两名刚刚淬体完毕、实力大进的弟子,以及先前背叛的贾临风,全数伏诛。
场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甚。
「好弱!」
锺鬼眉头微皱,小声嘀咕了一下。
同样是链气中期修士,李堂主的修为要强过陈陌,而那时的陈陌已经身受重伤,实力十不存一,给他的感觉依旧比李堂主更强。
『不!』
『此人虽弱,但也没弱到那种程度,应该是我的实力变强了。』
『强大到击杀链气中期的散修,已经到了不怎麽费力的程度。』
不过李堂主的真气品质肯定远不如陈陌,不然也没那麽轻松。
程家众人呆呆地看着飘散的尘埃,看着傲立於黑凤身旁、玄袍轻扬的钟鬼,只觉得如梦似幻。
方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几乎要将程家逼入绝境的强敌,转眼间便烟消云散?
这……这钟仙师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
万竹林之外。
数位链气士带着数十白莲教教众,正自举目远眺,目视万竹林。
「王堂主。」
一人低声开口: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出手了?」
「急什麽?」王堂主翻了翻白眼,不疾不徐道:
「程家万竹林的阵法若是没有被毁,我们进去就是自寻死路。」
「现今还没有收到李堂主的第二次传讯,先等等。」
开口说话那人面色一僵,眼神微微闪烁,无奈一步步退下。
他知道王堂主与李堂主在教内分属不同的派系,素有龃龉,但未曾料到这种时候也拖延,岂非是故意把李堂主放在火上烤。
「咦?」
陡然。
王堂主面色一变,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果然有问题!」
「李堂主的气息消失了。」之前开口说话那人也是面色一白:
「突然就……消失了!」
「怎麽会?」
「程家的阵法明明已经破了,李堂主有着链气中期的修为,且他最善防御,身上有着两件护身宝物。」
「哼!」王堂主眼神闪烁:
「我就知道有问题,幸亏没有急匆匆进去,程家有如此基业,岂能没有压箱底的手段。」
「幸好!」
「王堂主。」一人音带忐忑,问道:
「现在怎麽办?」
「撤!」王堂主开口:
「虽然我很不喜欢姓李的,但他的实力确实不错,能杀死他的人大概率也能杀死我。」
「先回去,从长计议!」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姓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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