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我正在屋里翻看这个月的家用账本，核对几笔府里采买的支出。
春杏在一旁帮着我整理单据，窗外的日头暖洋洋地照进来，账册上的字迹都显得清晰。
外头传来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远及近。
“娘亲！娘亲！”朝霞跑在最前头，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晨晖跟在她身后，安安则慢悠悠走在最后，脸上带着笑。
“慢点儿跑。”我放下手里的笔，朝霞已经扑到我腿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一小包油纸点心。
“娘亲您看！大哥带回来的，说是晋王府给的，可好吃了！”
那是一包精巧的芙蓉糕，做成花瓣模样，透着淡淡的粉色。
“是郡主让人准备的。”安安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解释道。
“今日下朝后，遇见王府的长史，说是郡主特意让送来的，给……给娘和弟妹们尝尝。”
我拈起一块，尝了尝，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郡主有心了。”我把点心分给霞儿和晖儿，看他们吃得开心，心里也甜。
“你去王府下聘那日，可又见着郡主了？”
安安耳朵尖微微泛红，摇了摇头：“那日只见了王爷和王妃，郡主在内院，未曾见到。不过……”
安安顿了顿，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王妃说，郡主知道婚期定了，很是欢喜。这糕点，是她特地送来的。”
“哎呀，还没过门呢，就知道惦记婆家人了。”
我打趣安安，看他耳根更红，心里却为那未过门的儿媳这般细致感到妥帖。
“哥哥”晨晖咽下糕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新嫂嫂长什么样？好看吗？会不会骑马射箭？”
安安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哭笑不得：“郡主……自然是端庄好看的。骑马射箭……大家闺秀，大抵是不精于此道的。”
“哦……”晨晖有些失望，随即又振作起来。
“那她会讲故事吗？像五爹讲的那种？”
朝霞也仰着小脸，充满期待：“新嫂嫂会给我梳好看的发髻吗？”
安安耐心地一一回答：“讲故事……应当是会一些的。梳发髻……这得等嫂嫂进门后，霞儿自己去问她了。”
看着孩子们围着安安问东问西，安安好脾气地应对着，我心里那点因为儿子即将属于另一个小家的淡淡惆怅，忽然就被这暖融融的画面冲散了。
“好了好了，别缠着你们大哥了。”我笑着把两个小的拢到身边。
“让大哥歇会儿。霞儿，晖儿，你们大哥要娶新嫂嫂，咱们家要办大喜事，你们也要乖乖的，不能添乱，知道吗？”
“我们知道！”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娘，我没事。”安安温声道，又看向弟弟妹妹。
“不过娘说得对，这些日子家里忙，你们要听李嬷嬷和春杏的话，功课也不可落下。”
“知道了，大哥。”晨晖和朝霞乖乖应了。
晖儿霞儿又叽叽喳喳的说了会儿话，两个孩子才被李嬷嬷带出去午睡。
安安却没走，挨着我坐下，目光落在我面前的账本上。
“娘亲，您在看账？这些事让管事们做便是，您如今该多休息。”
“不过是看看数目，对一对，不动什么神。”
我合上账本，笑着看他，“整日闲着反而闷得慌，看看账，管管府里这些琐碎小事，倒觉得日子充实。再说了，你四爹为了你的婚事，大笔银子花出去，我总得心里有个数。”
“四爹他……”安安有些无奈地笑了。
“是不是又置办了许多用不上的？”
“那倒不是。你四爹眼光是好的，挑的东西都实在，场面也撑得住。就是这手面……”我摇摇头，心里却是受用的。
“他总说，挣了银子就是给家里人花的，何况是你的终身大事。由着他吧，他高兴。”
安安点点头，伸手替我按了按有些酸胀的后腰。
“娘亲，您近日身子重了，别太操劳。家里的事，几位爹爹都能应付。”
“我晓得的。”我拍拍他的手，“倒是你，翰林院事务忙，家里婚事又有这么多要张罗的，别顾着两头，累坏了身子。”
“孩儿晓得。翰林院里诸位大人知道我要成亲，都挺照应。家里的事……几位爹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其实也插不上太多手。”
安安的声音里带着感激，也有些不好意思。
“四爹把聘礼、宴席一应事务都揽过去了，三爹在核对礼单流程，五爹在帮我拟请柬的措辞，连我该穿什么礼服、当日如何行礼，都是大爹和二爹斟酌定了，二爹还一直盯着我的饮食，怕我忙起来顾不上吃饭……”
安安说着，自己都笑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这个新郎官，倒像是甩手掌柜。”
我听着，眼前仿佛能看到自己几个夫君各自忙碌的样子，心里又暖又软：“他们啊，是疼你。你爹爹们……就是这样的。”
安安点点头，手下动作更轻柔了些：“娘亲，等我成了家，搬出去住，您和爹爹们……”
“打住。”我截住安安的话头，佯怒地瞪他一眼。
“谁说你成了家就要搬出去？陛下赐的宅子是好，可也没说成了亲就非得立刻分出去单过。你爹爹们的意思是，那宅子先收拾着，你们小两口想自己清静时可以去住住。平日里，还是一家子住在一起热闹。怎么，翅膀还没硬，就想飞了？”
安安连忙摇头：“不是！孩儿绝无此意！能和爹娘、弟弟妹妹住在一起，孩儿求之不得。只是……怕郡主不习惯。”
“郡主是明理的孩子。”我缓下语气。
“再说，咱们家这么大，各有各的院子，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小天地，平日里一起用膳、说话，热热闹闹的，多好。你四爹早就把挨着你们现在院子的那个‘听竹轩’重新布置了，说是给你们做新房，比外头的宅子只大不小，景致还好。”
安安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还是爹娘想得周到。”
正说着，外头传来四哥兴冲冲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怡儿！安安是不是在这儿？正好！”
帘子一掀，四哥大步进来，手里拿着好几张图样。
“快来瞧瞧，这是锦绣阁刚送来的婚服图样，还有新房家具的款式！我说安安成亲，什么都得用最新的、最好的！”
四哥把图样铺在桌上，琳琅满目。婚服有庄重华贵的，有清雅别致的。
家具有紫檀的、黄花梨的，雕刻着各种吉祥图案。
“四爹，这……是不是太奢华了？”安安看着那明显价值不菲的图样，有些犹豫。
“奢华什么！一辈子就这一次！”四哥指着其中一套。
“我看这套云纹织金的就挺好，喜庆又贵气！家具嘛，这套百子千孙拔步床必须得要！还有这多宝阁、这妆台……对了怡儿，你看我们的未来儿媳妇会喜欢哪种花色？”
我被四哥的热情感染，也凑过去细看 ，指着其中一套绯色底绣金色缠枝莲的：“这套瞧着雅致些，郡主的性子，或许更合适这个。”
“有道理！”四哥从善如流，把那套图样单独拿出来。
“那就这套！我让他们用最好的苏绣班子，金线要多用！”
“四哥。”我忍不住笑，“你这也太心急了。”
“能不急吗？六月初八，看着还有两个月，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四哥掰着手指头数，“婚服要量体、裁剪、刺绣，家具要打制、打磨、上漆，新房要重新粉刷、布置，宴席的菜色要定，请柬要写，宾客名单要拟……哦对了，还得给安安和郡主量身做几套常服、出门的衣裳……”
四哥说得滔滔不绝，安安在一旁只有点头的份。
“行了老四，慢慢来，一件件办。”三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本册子。
“礼部那边送了初步的流程过来，我看了看，大体没问题，有几处细节我标注了，回头你再跟礼部的人核对一下。”
四哥接过册子，扫了几眼：“成，三哥你看过我就放心了。这些文书往来，还是你在行。”
三哥又看向安安：“你大婚那日，翰林院、还有你几位座师同僚那里，礼数都要周到。我拟了一份单子，晚些给你。回礼的物件，让你四爹备齐。”
“是，谢谢三爹。”安安忙道。
“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三哥神色缓和，看向我。
“怡儿今日气色不错。在看账本？”
“嗯，随便翻翻。”我指了指桌上的账本。
“这个月开支多了些，不过都是些该花的。”
三哥走过来，拿起账本看了两眼，点点头：“数目清晰，条目也清楚。家里这些事，你管着，我们省心。”
正说着，五弟也笑吟吟地进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洒金红笺：“我拟了几份请柬的措辞，安安你来选选，看哪种更合心意。既要庄重，又要显得亲切。”
一时间，我这屋里倒是热闹非凡。
他们几个围着安安，说婚服，说流程，说请柬，个个认真又细致。
我坐在一旁看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春杏悄悄给我换了杯温热的红枣茶，我捧在手里，小口喝着，听着他们商量。
“对了”四哥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我。
“怡儿，回头郡主那边要送‘催妆’礼，你看备些什么好？我想着，除了常规的那些，是不是再添些时新的衣料、首饰？”
我想了想：“衣料首饰自然要的。我记得郡主似乎喜欢调香？不如再添一套上好的合香工具，并些难得的香材。这物件雅致，也合她心意。”
“这个好！”四哥眼睛一亮，“我这就让人去寻！”
三哥颔首：“此举甚好，显得贴心。”
五弟也笑道：“还是怡儿想得周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这些热闹才渐渐散去。
四哥风风火火地去张罗他新想到的点子，三哥和五弟各自去忙手头的事，安安也要回房温书。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我和春杏。
账本还摊在桌上，我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些琐碎的进进出出，记录的何尝不是这个家的烟火气和满满的爱意。
傍晚时分，二哥从医馆回来，照例先来给我诊脉。
“一切都好。”二哥收回手，温声道，“就是今日似乎劳神了些？脉象略浮。”
“不碍事，就是看着他们商量婚事，我心里头高兴。”
“二哥，你说，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感觉安安昨日还是个小不点，抱在怀里软软的，如今竟要娶妻了。”
二哥轻轻揽住我，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感慨：“是啊。我记得他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热，我守了他整整三夜。那么小的人，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不放……一转眼，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丈夫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沉浸在共同的回忆里。
“怡儿”二哥忽然轻声唤我，“等你肚里这个小的出生，安安也成了家，咱们家……就更圆满了。”
“嗯。”我握住二哥的手，十指相扣。
“有你们，有孩子们，我总觉得，这日子怎么过都过不够。”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
府里各处开始点上灯火，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
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我一下，仿佛在应和着这片温暖。
我低下头，笑着摸了摸。
小家伙，别急。
等你出来，这个家，还会更热闹，更美满呢。（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