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光着脚跳下炕,冲出东厢房,顾景琛紧跟在后头。
西厢房的门没关严,推开的时候,赵静蜷在炕上,脸白的没半点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周卫国跪在炕沿边,手抖的厉害,嘴里喊着静儿。
林挽月一把推开周卫国,三根手指搭上赵静的脉。
脉象急促但没有散,胎心弱了两拍,还在跳。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别慌,有我在,没事儿。”
林挽月翻开赵静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腹部。小团子在识海里叽叽喳喳确认,胎儿位置没变,是赵静夜里受了凉,加上情绪波动引起的宫缩。
银针扎下去,气海、关元、足三里,三针稳住。
林挽月又从袖口里摸出小瓷瓶,倒了两滴灵泉水在温水里,喂赵静喝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赵静的脸上回了血色,呼吸也匀了。
周卫国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嫂子……谢谢……”
“谢什么,我说过让她注意保暖,西厢房靠北面,夜里窗缝漏风。明天让景琛哥找人把窗户糊严实了。”
林挽月把银针收好,叮嘱周卫国守着,不许再让赵静情绪起伏太大。
回到东厢房,顾景琛在门口等着。
“没大事,受凉了。”
顾景琛点头,伸手把她拽回炕上,顺手把被子裹紧了。
“睡。”
“嗯。”
林挽月闭上眼,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沉下去了。折腾了这一通,骨头都快散架了。
次日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挽月吃了苏妙云端来的红枣小米粥,换了件灰蓝色的确良褂子,头发拿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虎哥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身后跟着老孟和另外两个兄弟。四个人分两侧站,腰板挺的溜直。
顾景琛把林挽月送到院门口,低头在她耳边说话。
“中午之前回来。”
“……行,尽量。”
顾景琛捏了她手指头,松开了。
自行车骑了二十分钟,拐进医药大学东门。实验楼三楼走廊里弥漫着药材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的呛鼻子。
虎哥守着楼梯口,老孟和另外两人也守好四周。
林挽月推开实验室的门,众人都在。
一个个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眼底青黑,也不知熬了几个通宵了。
几个年轻人也难掩疲惫,可眼光却亮得惊人。
见到林挽月进来,几人连忙拿出装订好的报告。
“林老师!”
周明远第一个开口,嗓子沙哑,两眼灼灼的盯着林挽月,“最终数据都在这儿,三种提纯方案交叉验证,咱们的药效稳定在九十七,我们都跑了好几遍了,都是这个数值。偏差值控制在零点三以内!”
他把报告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到控制不住。
林挽月接过来,没急着翻。
“坐下说。”
七个人齐刷刷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边。
林挽月翻开第一份报告,从头看起。数据排列、实验记录、温度曲线、提纯步骤,一页一页翻过去,翻的很慢。
实验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
赵德厚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老钱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的敲,敲了几下又停了。
整整四十分钟。
林挽月合上最后一本报告,把七份全部码齐,搁在桌面上。
“数据没问题。”
周明远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赵德厚长长吐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两寸。
“但是……”
林挽月这个但是一出口,七个学生的脊背又绷直了。
她走到黑板前头,拿起粉笔,在提纯流程的第三步和第五步之间画了条线。
“你们用的是常规的水煮醇沉法,对不对?”
周明远点头。“对,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
“教科书上的流程没错,但骨碎补这味药有个特性。”
林挽月写下两个字:热敏。
“骨碎补中有一类活性成分对温度极其敏感。水煮醇沉法在第三步加热的时候,温度超过六十二度,这类成分的活性会衰减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你们的数据之所以能跑到九十七,是因为我给的药材底子够硬,百年份的骨碎补扛的住损耗。但如果换成市面上五十年以下的普通药材,同样的流程,稳定性会直接掉到八十以下。”
赵德厚的眉头拧起来了。
“那怎么办?”
林挽月没回头,继续在黑板上写。
“第三步,温度控制在五十八度,加入三钱甘草汁做缓冲。第五步醇沉之前,先用低温冷凝法预处理一遍,把热敏成分单独析出,最后再合并。”
粉笔在黑板上划的吱吱响,写完了,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套方法,是空间古医书上记载的。那本书里头专门有一个章节讲高年份药材的特殊炮制手法,寻常人就算拿到了百年药材也未必能把药效吃干榨尽。
周明远盯着黑板上的字,嘴巴半张着,脑子里飞速转。
忽然他猛的一拍大腿。
“对!对对对!我之前做第二轮验证的时候,有一组数据在六十度以上出现了微弱的活性下降曲线,当时我以为是仪器误差没在意!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蹦起来冲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林挽月写的流程下面开始算。
赵德厚也凑了过来,老花镜推到鼻梁上,一行一行看。
老钱在后头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抬头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林大夫,按照你这个改良流程,吸收率至少还能再往上提一成。”
“不止一成。”吴副校长插话,嗓门压的低,“冷凝预处理能保住热敏成分的完整分子结构,进入人体后的靶向效率……老天爷,这批药要是量产出来……”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摘了眼镜拿袖子擦了两下。
赵德厚直接转过身,冲着林挽月深深弯了一下腰。
“林大夫,了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但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全国那么多伤残老兵,缺的就是这个东西。你今天在黑板上写的这几行字,能让多少人重新站起来……我替他们谢你。”
林挽月摆了摆手。
“别谢我,这是大家的功劳。周明远……”
“在!”
“改良流程今天就开始跑。设备进场之前,先用现有条件做小批量验证,数据出来直接送到我手上。”
“是!”
林挽月又交代了几句保密事项,嘱咐所有原始数据必须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赵德厚和她两个人有。
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将近中午了。
日头正毒,晒的柏油路面发软。虎哥在楼下递过来一壶凉白开,林挽月灌了两口,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官帽胡同。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苏妙云带着徐婉婉和赵静在堂屋里逗孩子,笑声隔着窗户纸传出来,闷闷的。
何姨在灶房洗碗。
水龙头的水细细的,流在搪瓷碗上几乎听不见响。她洗碗的动作比前几天还要轻,碗碟放进碗柜的时候,连磕碰声都没有。
擦灶台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堂屋里苏妙云的声音,西厢房里周卫国走动的声音,院子里虎哥手下人换班的脚步声。
她都在听,都在记。
这几天,院子里的人多了。白天至少有两个退伍兵在院里转,晚上后院那边还有人值夜。东厢房的门锁换成了铜芯的,那种锁,一般的铁丝很难拨开。
何姨把抹布搭在灶台上,端起一盆脏水往院子里走。
走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苏妙云跟徐婉婉在说话。
“……挽月今天又去药厂了,这一天天的忙的脚不沾地……”
“妈,弟妹身子骨好,没事的。”
“好什么好,生了三个娃才几个月,也不知道歇歇。等她回来我得说说她……”
何姨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过堂屋的门框,扫过院子中间晾着的尿布,最后落在东厢房的方向。
那把新换的铜锁,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她把脏水泼在墙根的地漏里,端着空盆往回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
袖口里那根细铁丝硌着小臂内侧的皮肤。
这几天她一直没找到机会。白天人多眼杂,晚上顾景琛几乎寸步不离。上次撬锁被惊动之后,她收手了整整五天,连东厢房那个方向都没多看一眼。
但今天不一样。
林挽月出门了,顾景琛也不在……一大早骑车去了东郊厂子。苏妙云和徐婉婉在堂屋带孩子,后院值班的人刚换了岗,新来的那个蹲在后门口抽烟卷。
何姨把空盆搁回灶房,用毛巾擦了擦手。
她从灶房里拿了把扫帚,慢悠悠的往院子里走。
她在扫地。缓缓的从院门口扫到堂屋前头,再从堂屋前头扫到东厢房门口。
很自然,很日常。
扫帚的竹丝刮过青砖地面,沙沙沙的。
她扫到东厢房门前的时候,停下来,弯腰去捡扫帚底下不存在的枯叶。
借着弯腰的姿势,她的右手从袖口里抽出细铁丝,指尖捏着,往铜锁孔的方向探了过去。
铁丝尖头刚碰到锁孔边缘。
何姨的后脖颈突然一凉。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来。
“何姨,找什么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